【01】
纵然折原临也是个无神论主义者,此刻也不由地对上天并不存在的神发出了疑问。
神啊,快来告诉我那个看上去跟小静一模一样的家伙究竟是谁?
本就不存在的神自然回答不了这个扑朔迷离的问题。于是临也整顿好刚才有一瞬间紊乱的情绪,决定亲自上前问个究竟——他不相信神明,自然也就不相信转生与来世。那些东西太过理想,掺杂着太多虚无幻想和个人情结,放在当下这个理性社会难免有些格格不入。
应该只是长得像而已吧。
深夜的街道没有行人,更不会有机动车。临也径直穿过马路,来到了对面头顶金发的酒保服青年身边。对方也察觉到有人接近,疑惑地抬起头来——遮盖在透明镜片后的眸子是少见的鲜红色。
啊啊,果然只是长得像而已。
心里不知什么地方松了一口气,又有不知什么地方空落落的好似失了什么。
临也在对上那双眼睛的同时卸掉了全身的气力,方才的提心吊胆与惴惴不安都已烟消云散。他错开视线,干脆利落地转身,动作流畅得好像他到马路这头来根本不是为了眼前的这个人,而是因为这里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既然已经确认不是,那么多余的话也不必讲了。
“啊,请等一下!”
岂料对方并没有就这么放他走的打算,脱口而出的话语紧张而犹疑。
“有什么事吗?”
临也放下向前迈出的右脚,折返回来,盯着路灯下有些慌张的身影,发现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爬上了青年被灯光照得发白的耳廓。那孩子嗫嚅了一阵,最终还是递上一直攥在手中的纸片,开口道:
“抱歉,我想去这个地方,但是找不到在哪,你可以帮我指一下方向吗?”
青年的嗓音清澈干净,语调温和柔软,谈吐间透着规矩和礼貌——看来不只是眼睛,就连性格都与印象里的池袋最强大相径庭。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道歉做什么?”
临也好笑地直视对方鲜艳的眼眸,然后低下头去瞅了一眼接来的纸片。纸片上弯弯曲曲地画着一些方块和直线,七扭八歪地交杂在一起,只有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字迹清晰地写着「池袋东口站」字样。
如此看来貌似是张地图……不过居然连池袋东口站都不认识这个家伙是火星人吗?
“你是要去池袋东口站吧?从这里一直往前,然后再向左走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把纸片塞回给青年,顺带伸手比划了两下,临也看着对方一面似懂非懂地点头一面将纸片收进斜跨在身侧的背包,收回手的同时揪了揪脖子上的围巾。
“谢谢啦!”
好脾性的青年微微弯腰,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去,黑色的酒保服少了灯光的照射,融进漆黑的夜色里。
临也目送着那个背影慢慢淡出自己的视野,重新迈开步伐,返回原先的路线。夜风依旧很冷,针扎似的扑打在脸颊上,吹起发丝末梢。手中的铁罐也在这样的低温下慢慢消逝了原有的热度,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浮现出来。
奇怪的家伙。
走在与金发青年相反方向的道路上,临也把半凉的咖啡贴到唇边抿了一口。
明明浑身散发着人类的气息,皮相却长得同那只怪物如出一辙。安静的表情与平和的语气大概会让整个池袋的人都吓破胆,而自己那位容易一惊一乍的老同学没准还会惊呼「天啊,其实这才是静雄平和的本体吧?」
要是小静能有那孩子一半的平和,估计现在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了吧?
脑内勾勒出小静对自己脸红道歉的滑稽模样,临也低声笑起来。
好蠢。
只可惜现实世界中的平和岛静雄是不可能拥有那孩子哪怕一半的平和的——这就好比如果静雄是一个平和的人,那他就不会因为控制不了自身的暴力而成长为池袋最强,也不会因为糟糕的性格而变得形单影只,更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奋不顾身地奔进滔天的烈火,只为了救一个口口声声说着最讨厌的人。
更何况,如果平和岛静雄真的人如其名,是个平和的人,那么折原临也就不会在高中那些如潮的人流里发现这个相貌平平的高个子同级生,也不会给他冠以最讨厌的名声,更不会和他厮杀追打以至于几乎虚度了整个青春。
至于高中之后自己制造的那些出其不意的非日常,惊天动地的黑计划也就统统不会因为这个暴躁怪物的突然出现而自乱阵脚,变得一塌糊涂。相反,一切都会平稳得多,也顺利得多。
折原临也会普通地去爱平和岛静雄,就像他爱每一个人类一样。
低沉的笑声在寂静的夜晚逐渐变得悲凉,裹挟着难以言明的哀伤,飘散在寒冷得几近凝滞的空气里。他难以自已地持续着低笑,直到后来肩膀都因此微微颤抖。
咖啡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喝完了,没有分量的空罐冷冰冰地靠在手心。罐口残余的咖啡因由于寒冷久久不能干涸,汇集在顶面边缘下凹的细缝里,流动着映射出微弱的亮光。
临也盯着那些亮光瞅了一阵,又抬头望了望头顶疏朗夜空中寥寥的星尘,终于止住笑,冻僵的手掌覆上同样冰凉的前额。
但愿明天别再是什么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了。
他如此由衷地希望着。
那样夜晚也就不至于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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