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知疼着痒
望着拦住自己的刘御医,夏宇压制着喉头的不适开口询问,“刘御医可是有事要与夏某商讨?”
已是六日有余。
原本十五日的行程,如今已经比超出预计的超前。按照这个速度,再不过四日的光景,便能抵达西南边关。
年过半百的刘御医打从心底佩服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单薄少年。这样一个心怀苍生的才俊,不管他有没有惊世的才华,于这乱世出生,便注定与这乱世逢源,与这乱世沉浮。或许烟花绚烂,又或许点滴璀璨,但总归不会被遗忘与这乱世一角,年华蹉跎。
就算这少年甘于隐之于乱世,但这少年那颗玲珑之心又怎会袖手旁观不闻不问?所以,注定这个少年不会同这乱世擦肩。
“少师可是要回车内休息?”
夏宇忍住咳嗽,点点头。
车上那人不过带了五日的口粮,今天已经是第六日。八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期,如今眼下条件有限,也只得委屈那孩子。
刘御医在心里暗自摇头。他自然明白这少年为何要回车内的原因,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是无法放任这个少年如此死撑的倔强。
“夏少师这一路忧心边关灾情已是怒火攻心,如今又是邪寒入体,已是外冷内热重疾在身。老朽带三千将士与边关百姓恳请少师调养身体。”夏宇望着眼前的人身鞠的一礼,听得刘御医开口的声音,如当日崎秀城外自己的言辞语调,“请少师允我诊病!”
槐天的忍冬花终是治标不治本,不过缓一时不适,而今,怕是槐天身上的忍冬花所剩无几。现在边关灾情告急瘟疫肆虐,自己这样的情况如果再不医治怕是届时只会拖累大家……
喉头再次翻涌着一阵疼痛,似是提醒夏宇似是附和夏宇的想法——成然的咳了出来,声声嘶哑,仿若磨骨啼血的铁砂。
对上刘御医洞察的眼神,夏宇只得在心里苦笑。
终是瞒不住了……
“还请刘御医不要声张。”夏宇上前扶着刘御医的手,却巧妙的将自己的手腕隐藏在刘御医的指尖,“此时只有你我知晓。”
言下之意便是无需兴师动众大动干戈,切莫影响一路行程进度。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御医搭在夏宇的脉搏之处,两人状似谈天随意。
“定遵少师嘱托。”
而另一边的槐天在车上左等右等不见夏宇归来,着实的担心。
昨夜那人几乎咳了一宿,可想而知那人病的比之前更为严重。自己带的忍冬花也是用完了,这之后的数日又该如何是好?
当年母亲便是……
他出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思及此,槐天再也克制不住心里的恐慌。
他始终不过一个八岁的孩子。始终不过一个曾经面对过死亡的八岁孩子。那种痛失至亲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那是槐天心里的一道抹不去的阴影。
而今夏宇同当年的母亲又是如此相似……
再也不敢想下去。
心里的焦急促使着槐天一步踏到了马车门口,正要一把掀了那块垂帘,却不曾想有人抢先一步撩起了这一道视野的阻隔——
夏宇。
那人抬眼看到自己的动作便是一个错愕,之后眼底就是一片深沉。
无疑,夏宇,生气了。
不免瑟缩了身子,低头让到了一边。
那人进来,稳稳的坐在那里,“大皇子这是要做什么?”不怒而威,“可是忘了昨日您承诺过的话。”
“……你久去不回,我担心你……”
望着自己的脚尖,连语气也变得委屈的呐呐。
槐天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在夏宇眼里半是怜惜半是可笑。怜惜的是这孩子的心意,可笑的是这孩子的语调。
“我怕你和娘亲一样……”
心头一颤。望着那孩子隐匿在阴影里的模样,终是彻底的无奈了。
这可是自己的亲弟弟啊……
他只是担心自己,所以,又怎样真的生他的气?
“适才返回的途中,遇到刘御医。”夏宇把手里的干粮递过去,见槐天不接,只得拉了他坐在自己的身边,然后对上他的眼,一字一句,无比的认真,“他帮我医治,这才耽搁了时间。”
“那他怎么说?”被夏宇这话里的某一个字眼触及,槐天一把拉了夏宇的手腕,“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着急的模样无比的恐慌,是不是想起了先皇妃当年的什么模样?
夏宇不得而知。
可是手腕上十足的力道却真实泄露了这个孩子内心的不安同害怕。
“好多了。”
当年娘亲也是这么回答自己的……
可是最后娘亲却再也没睁开眼睛……
在槐天的眼里清楚的看见了质疑和疼痛,只能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不骗你。我真的感觉好多了。刘御医用蜂蜜团的蜜丸,我身上备了好些,按他的嘱咐,不出三日,我就能痊愈。”
“当真!”抬头,眼神切切。
“当真。”点头,语调诚恳。
“那我好好照顾你。定保你周全!!”
这话应该是他夏宇对他的说的吧?
保你一世平安周全……
可是,听得这孩子如此说道,却竟然感觉如此温暖。一时之间,竟然会有想要落泪的错觉……
然后就感到这孩子犹如艳阳的体温瞬间拥上了自己,无比的用力,近乎窒息。
这孩子喃喃低语,“我一定好好照顾你,所以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我一定遵守我说过的话,一定做你的好弟弟,再也不让你生气!”
心里一丝一丝仿佛被注入了什么。那是这十六年来从来没有的感觉。
日般的温暖,云般的柔软,风般的缠绕,柳般的轻抚。
光华的一笔撕裂大地的淬不及防,生生的在生命里留下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烙印。
无法言喻的欣喜若狂。
心里涨的慢慢的,眼里终是有什么要流了出来。夏宇只能紧紧抱着槐天,将自己的这名为“亲情”的感动深深的收藏。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知疼着痒’。
何其庆幸,何其动容。
“夏少师……”
那人在他怀里问,“我能喊你一声‘哥哥’吗?”
如何不能?怎么不能?
我本就是你的哥哥。你当然能如此喊我。
“你不是已经是我弟弟了吗?”
是的,我已经是你弟弟了……
你答应承诺我说我是你的弟弟了……
“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答应我,不要骗我。”槐天仰起头,对着夏宇仿若携字一般,“不要像我娘亲那样,什么都不要我知道,连痛苦都不让我分担的一个人承受。”
“我是你弟弟,我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家人。所以,如果你病了,你痛了,你难过了,都告诉我。我不想像失去娘亲一样的失去你。”
“我答应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