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才现在算是明白了，敢情这位大爷不好惹，纯粹是一变态啊！他可不想再遭罪了，马上讨好说：“兄弟，大哥，您说哪儿话啊？我自个儿摔着了，哪儿还能让你们赔钱呢？咱今天也算不打不相识，这么着吧，我还得回家，今儿不能陪你们了，我这还有点儿钱，您几个拿着好好搓一顿，改天我亲自给你们赔罪。”一边说一边从衣服里边掏钱。
　　我们几个全都被他这番话搞懵了，敢情这王文才也是一个软骨头啊，被打一顿就怂成这样了。不过这样也好，也省得我们多费口舌了。但这钱不能要，否则那不就成抢劫了？咱虽然穷，可也不能干这事儿吧。正琢磨着呢，没料到王文才掏出来的竟然是一把弹簧刀，当时木头离他最近，王文才的弹簧刀直接就向木头肚子上捅了过去。

　　木头反应也算快的，吃了一惊之后就赶忙侧开身子，弹簧刀贴着他的右臂擦过去，当时王文才依然躺在地上，我一脚踹在他脸上，没想到王文才反应速度更快，在地上一滚就滚到了我脚边，弹簧刀直接捅到我小腿肚子上，鲜红的血直接涌了出来，顺着裤管灌了一鞋。
　　那时候速度太快，我还没感觉到疼呢，就用另一脚把王文才的手臂踢开，这次倒是踢准了，可他妈王文才直接连弹簧刀一块儿拽了出来，直接把我小腿肚子豁了个大口子，血流的更快了。

　　那功夫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啊！我就感觉连脸上的血都顺着血管流了下去，顺着伤口蹭蹭往外窜，甚至想到了我妈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我现在还没娶媳妇呢，张小乐还没承认她喜欢我呢，要是这么死了我他妈太亏了啊！
　　庞虎见我没反应，吓得赶紧摇我的胳膊，我呼一下就反应了过来，感觉后心又是一身冷汗，同时清醒过来之后，伤口处的痛觉更明显了，我嗓子都哑了，声音中带着哭腔，说：“没……没事儿……”
　　木头连忙回过身来蹲在我旁边，一直嘻嘻哈哈的表情也不见了，急的直说：“咋办咋办，先送医院吧？”说着就想扛着我的肩膀把我背起来。
　　他这么一动，我伤口更疼了，疼的呲牙咧嘴，吓得木头也不敢动了，又把我放在了地上。

　　吴守华连忙说：“先给他止血！”木头本来六神无主，一听这话连连点头，忙不迭的脱下自己的背心，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想把衣服撕成条，可哪有那么好撕，他费了半天劲没撕开，干脆把背心直接包在我伤口上。当时真是火辣辣的疼，我说：“你……你丫一身臭汗，我这伤口免不了要感染了，对了……你他妈没传染病吧？”
　　“你妹的传染病啊！”木头真急眼了，一边骂着一边使劲儿给我打了个结，忙完之后又不知道干啥了，问我：“现在咋办？”
　　庞虎也眼巴巴看着我，连吴守华也没了主意。

　　这时候我也不觉得疼了，只觉着脑子里一股子睡意袭来，困的睁不开眼，我最怕的就是自己真的失血过多死了过去，强打精神说：“小时候我妈让我替她下地干活，我玩镰刀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把手腕划破了，血哗哗淌，就是从我村里的诊所治好的，当时缝了好多针，多少针来着……记不住了，最后留下一个难看的疤，但这疤又不留在脸上，谁他妈看得见啊……”
　　木头仨人都不说话，急匆匆往诊所赶，我又想到一事儿，说：“停停停，不能去诊所，那儿的医生是我表婶儿，她见了我的伤，非得告诉我妈不成！”
　　木头焦急说：“都啥时候你还顾忌这个，再晚一会儿你他妈连命都没了！”
　　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伤的轻重，总爱往大了想，我一听这话也打消了主意，要是死在诊所我妈或许还能看我最后一眼，死在医院里，我妈啥时候能赶得来啊？

　　终于到了诊所，我表婶儿一看我这幅模样还真吓了一跳，但毕竟是做医生的，重伤的不知道见过几个啦，不一会儿就恢复了平静，让木头几个把我放在病床上，又把他们赶了出去，然后就给我清理伤口。
　　我说：“婶儿，给我打个止疼针吧，我怕疼。”
　　表婶儿瞪了我一眼，说：“现在知道疼了，打架的时候咋不想着疼呢？”
　　我笑了一下，说：“当时太兴奋，疼也感觉不到。”
　　表婶儿给我打了止疼针，痛感终于不那么强烈了，我说：“婶儿，求你个事儿啊，这事儿千万别告诉我妈，否则她又要骂我了。”

　　表婶儿说：“她骂你也是因为关心你，让你长个记性！”
　　我说：“我知道，我不想让她担心。”
　　表婶儿笑着说：“你现在也知道关心她的感受了啊？”我不说话，她继续说：“记得小时候你可懒了，整天坐家里看电视，你妈叫你上地干活，好半天连屁股都不动一下，拽都拽不出来。”似乎是想到了我小时候的调皮样子，她嘴角又轻轻笑了起来。
　　我愧疚的满脸通红，忽然就想起了我妈为我所做的一切，从小没爸爸，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才四十多岁，看着却比六十岁的人还要苍老，可我却不知道为她分担，不懂得关心她，还整天耍小性子……我这个当儿子的都不理解她，她的心酸又有谁能懂？

　　感觉肩头沉了一下，沉甸甸的，那是生活的重担无声无息压上了我的肩头，让我心里堵堵的，迫切想做些什么，我知道那叫压力。
　　太阳垂入大山的另一边，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村里显得有些静谧，小诊所里传出幽幽一声叹息：“唉……”
　　表婶看了我一眼，说：“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啊，你要是真知道自己错了，以后就好好改，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点了点头，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趣，甚至觉得每一个嬉皮笑脸都是对辛酸母亲的不尊重。
　　若有若无的黑暗悄然把我包围，我仿佛陷入了一片漆黑的幽谷，四肢毫无着力之处，静静的，就想在这黑暗中沉沦下去，堕落下去……死了也好……

　　从自责的深渊中挣扎出来，睁开眼就看到木头、庞虎、吴守华三个人围在床边眼巴巴瞅着我，一见我醒了，木头说：“好点了没？你丫刚刚发高烧了知道不，呶，现在还打着吊瓶呢。”
　　我顺着木头指的方向看去，吊瓶里的药水已经下去了一大半，只剩了一小点儿，估计我这一觉睡了不短时间，问木头：“现在几点了？”
　　“八点。”
　　“八点了啊！那你们还守这儿干嘛，赶紧回家吧，要不然家里人该满世界找了。”

　　木头仨人不约而同的摆摆手，木头笑着说：“怎么也得等你醒了啊，要不然连你最后一面儿都见不着，那我们不得伤心死啊。”
　　我笑了笑，问他：“王文才呢？咱上诊所来的时候把他忘了，估计那小子早跑了吧？”
　　木头摇摇头说：“没。那小子本来是跑了的，半道上又害怕了，主动回来让我们找着了，这会儿正在隔壁房间里蹲着呢。”
　　吴守华说：“我们刚刚让他给你出医药费，可是那小子没钱。”

　　庞虎点点头说：“那小子的老妈有病，窝在床上起不来，每年还得吃药。他爸瘦的跟猴似的，还干建筑，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让他出医药费，啧啧，有点难。”
　　仨人都低下头沉默了起来，大家都是穷学生，打架的时候一冲动就上了，现在要出钱治病，一个个就愁眉苦脸了。木头咬咬牙说：“要不我跟我爸要点，先给你垫上，咱再慢慢想办法。”
　　我摇摇头说：“用不着，我婶儿这儿先欠上几天也没事儿。”
　　木头说：“欠的了一时，欠不了一世，最后还是得还啊。”
　　我沉吟一下，坐起身子来，抽掉手上的针头，说：“我去跟王文才说说。”

　　王文才坐在房间的椅子上，他这时候的样子跟以前的张扬跋扈截然不同，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脸上满是伤痕，显得很狼狈，估计又被木头几个收拾了一顿，表情有些悲怆，可能正在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
　　见到木头搀着我走了进来，王文才的目光在我缠着绷带的小腿上停留了一会儿，低声说：“对不起。”
　　木头怒着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事儿了啊？这钱你必须出，不管用什么办法！”
　　我示意木头闭上了嘴，经历了这件事儿之后，我又成长甚至成熟了一些，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们应该去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不能一味的抱怨和推脱责任。

　　我轻轻坐在王文才对面的椅子上，王文才开口说：“这事儿是我不对，无论如何，我不该拿刀子筒你，医药费我会负责，但是请你给我一些时间。”
　　我还没说话，木头抢着问：“你打算出多少钱？”
　　王文才说：“你们觉着呢？”
　　木头一咬牙：“三百！”
　　王文才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这么多！”
　　08年，那时候的我非常节省，每周的伙食费只有十八块钱，一个月不超过八十，三百相当于我四个月的伙食费，小半年呢！何止是多，简直多的令人发指！

　　我忽然觉得，假如不要王文才的这笔钱，我们两个或许能够成为惺惺相惜的朋友。然而事难两全，我不可能让我妈为我付医药费，也不可能向木头借，归根结底这笔钱还是要王文才来出，无论他是否改过自新，无论他认错态度多么诚恳，无论他以后的改变多么让人惊艳，犯下的错终究已经犯下了，他要为自己的冲动买单。
　　我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高远的天空，漆黑的苍穹闪烁着繁星，一股忧郁蔓延而生。王文才不会和他家里要钱，他一个穷学生，有什么捷径能获得这笔钱呢？
　　心底忽然涌起一丝苦涩，一片乌云笼罩了明月，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