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回复一贯的冷静,目光微敛,射出充满盖世强大的自信目光,正容道:“生命的最动人之处就在于不可预知的未来,每一刻均有可能是最后一刻,且稍纵即逝,所以更加值得珍惜。仙子说的不错,世上没有任何一人可以决定历史的方向,我也都从不肯承认历史的发展有其不可逆改的必然性,政治、武功和手段是决定历史的直接因素,纵观古今,一个伟大民族的出现,并没有历史上的必然,且向来得来不易,亦非依照人的意志而不能转移。自古问鼎九五者,凡挡着目标的挑战,无一不是经过重重克服,不论成败,最终均要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交由历史审判,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仙子大可放心对我出手。若我无法说服仙子渡过眼前这关,根本没资格做皇帝。仙子与樊前辈均是我寇仲所敬重的人,我可用性命做担保,大乱后而有大治,战争会带来大灾难,也是达致和平的唯一途径,我寇仲岂是好杀的人,只因目睹战争的可怕,希望能以武止武,在我有生之年让天下百姓有和平幸福的日子。”
李秀宁一直留意寇仲,见他那对眼睛冷静如亘,透出智慧和冷酷的神光。
一别经年,再度重逢,她尚是首次在寇仲眼中发现这种神色,不由心头微微一颤,记起他在竟陵城头,面对李密万千军马的攻城部队时说过的话。
那就是漠视生死,把整个战场视作一个棋盘,敌我双方则是棋盘上争锋的棋子。那时她就知道,将来这个人定非池中之物。心中翻起波澜,寇仲这番话实则确命中师妃暄要害。一直以来,慈航静斋均以左右天下运势挑选真主为己任,这亦是支持正道向此理想迈进的原动力,而寇仲却生动的指出历史的发展无任何人可以预测左右,只能等待最终的结果去评判,并暗指墨守成规的行为可能会为天下带来灾难性的阻碍。问题回归到谈判桌上,正如今夜的决战,天下也势必最终要以武力分出胜负,唯强者为王。
李秀宁凝视着那人的侧面,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又想起了他曾对自己的承诺,曾经,她期待着一个可以同自己比肩的英雄,一个她心目中的英雄——他要为自己做一番大事,打下一座江山!不会令她失望。而现在,他终于做到了!那人已从一个本对天下战事毫不在行的小子,变成一个轰动改变时代的英雄霸主。
只见两人相视,师妃暄的美目终于生出变化,射出无比复杂的目光,凝视了寇仲片刻后,像下了决心似得,忽然一按机簧,名满天下的色空剑“呛”一声在手,现出又苦恼又钦佩的神情,“少帅赢啦,一切依少帅提议,”旁边一听之下齐呼,“仙子。。。!”君子一诺,知道她等若答应若然无法战胜寇仲,无论今夜战果如何,慈航静斋就将正式退出天下之争,师妃暄将玉手微摆,阻止了身后的人,“师尊既然可以以身殉道,妃暄如何不可以?今夜就让妃暄的色空剑和少帅的井中月决定天下的命运吧!”
李秀宁如在场所有人一样提起呼吸,区别只在于她也不清楚盼谁胜谁负,她从前曾分别见过两人出手,但寇仲整个人转变得太厉害了,早已今非昔比,因而完全没法分辨谁高谁低,这两者均像深不可测的渊海,让人无从捉摸把握其深浅。
假若师妃暄败北,不但二哥无幸,慈航静斋也将再无插手的资格,这场决战将只不过是那人统一天下之路上的一段插曲;如那人落败身亡。。。她不想也无法再设想下去。
透过那人的说话,如今她再没法弄清楚谁对谁错的问题。不论是寇仲或师妃暄,其思考方式均是从整个大时代和全局著眼,故能见人之所不能见。大家各自有其立场和见地,不但是地域之争,更是思想之争。
无独有偶,秦皇嬴政结束春秋战国的长期分裂,国势盛极一时,却仅传一代而亡;隋帝杨坚令魏晋南北朝的乱局重归一统,却也是经两代土崩瓦解。这样的巧合到底是历史的宿命?还是思想、文化差异下强要求同的必然后果?
新的朝代,自该有新的制度。寇仲这番话,正是在以生命作豪赌,好化解这段纠缠不清的仇怨,以神佛亦不可阻挡其前进步伐的决心,向师妃暄背后的徐子陵说明他绝无失败的可能性,正式宣布门阀制度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