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要去念自费大学。
娘也许觉得就是拆房买地，儿子将来坐办公桌不用受苦（受苦也不能受）也值得，我记得的就是全家人白天黑了的借钱借钱借遍了，后来就是哥从学校寄来的电报，让寄多少多少钱，每次都是不识字的爸带着我到我们所在的乡里邮局汇款，经常梦里回旋的就是那个镜头:爸开裂的手指头，在邮局那几个工作人员的注视下，哆哆嗦嗦的解开裤子，掏出娘老用红线缝住的口袋里的一摞钱，让我写好地址，裤子也顾不上紧，叫我‘写对写对！’然后邮费的两三块钱，老是一把一分一分的钢镚，我紧张地看一眼工作人员，赶紧数钢镚……从邮局出来的路上，才敢时不时的落两眼窝泪

多年了还是不能提学校，穷敢提了，娘的不对敢提了，哥敢提了，就是不敢不想提学校。
写的太沉闷了，自己都憋的慌。原来也没人看，看的也跑了

我上的最大的学就是个初中。
那会儿哥还没出事，娘不太骂我。下学了也记得没作业，引了十几个人到我家一亩大的院中耍唱戏，娃娃们摊了钱供销社买的卡卡，别针，自己做的花，带了一头，披挂上我家的旧衣裳，嗨嗨的耍起了唱戏，最记得话筒，是我想出了用有托托的葵花杆杆顶的对着报幕唱晋剧
念书那会儿理想可大了，想当记者，女记者，扛个大相机，哪儿有事去哪儿。想当作家，想当画家，也可自信了，除了家庭，觉得自己哪儿也不比别人差嘿嘿

我天生啥也干不成的人，和我娘战斗不找对象那会儿，正是青春期，现在想起来叛逆，感情冲动，明知道考上中专是唯一的出路，一有本好小说就昏天黑地看，记得86年版《红楼梦》一上演，激动地和我能说到一起的老师在办公室看了两级把晚自习也荒了没上唉想起来后悔得
一流行电视剧的主题歌，就第一个学会了还要不辞劳苦地下了课教会别人，毕业了又忙复习又要赶着给每位同学画素描，人家怕娱乐耽误学习，我却三年了给班里担任新年联欢会主持人当班长现在想起来真正是个二百五，不过今天电脑上打出这些字时惊奇地感觉到我当年，也热情过！

娘老在我中考之前捣乱，不是嫌要饥荒的来了就是又拉着我爸到大队离婚，哥后来放假也很少回家了，说是学校组织旅游过年也在大城市光让家里寄钱就行了。我最后一年补学在乡中时，正月十五咱那个家又出事了，爸让自家院里的木头打坏了头血流如注，娘只是骂我（向来如此，小鸡圈不了驴跑了都是一贯的骂我，骂我不寻人家看的一家人不能活了还要念书了）村里的医生说快送医院吧把毛细血管打断了，再迟了有生命危险。我急了骑个破自行车横冲直撞跌倒好几次，见人就借钱，一辈子忘不了的是跑到山上老家的远亲，怕我家穷得换不了钱竟说不认得我哎呀呀这个气呀，凑了二百来块钱又找车，那时没有出租车，就村里的奔奔车，抱了张烂被子抱住爸的头就往医院赶，一路看见爸流的血冉红了被子心跳的快死掉了……到医院怕医生发现连个有面子的大人也没有赶紧整了整衣衫上前说我哥也是学医的快分配了正在路上赶……医生终于做好了手术出来了，爸脸煞白眼也不挣，我紧张的连泪也流不下来

1988年，我18岁。
我家的灾难，把那一年，排了一个满。
正月十五，爸打坏头，住了十来天医院，我连地里的能活请了一个月假没上学，那是我最后一年补学一心想考个幼师，高中我是想也不敢想的，要再考不上幼师，就不念了。记得一个月后回学校，有一女生瞅了我一眼，骂我，好像是说不好好学习野到哪儿搞对象去了（唉，要是那哇我娘高兴死了）我不恨她，硬让别人说我搞对象，也比知道我的真实家庭强！那会儿，我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了我家的事情。那一年我就是上了半年多吧，老请假，除了告给老师实话，对同学就说吃糕个来，出门来，不想学了在家睡了两天……
二月，哥来了信，离家（离校）出走。爸急了，还哭了，说他可怜的可哪个啦……借了几个路费出门寻了很几天
三月，家里种地的驴驹，让气路上的汽车碾死了，车也跑了
人家家里要是不顺，真的是祸不单行，就连娘喂的一群老母鸡也会让遢下来的木料打死，这在现在有什么事，但在那会儿，没有了唯一的买油盐酱醋的经济来源也是愁死人的大事啊

我真个人变了就是同学说的我自闭了的时候，是在那年六七月吧，真好我没有考上幼师（打成真好了，真好就真好吧，对于我娘来说，就是真好呀）我决定不念了，又是梦里回旋的镜头，我目光呆滞，用手把高中录取通知书慢慢一个角一个角地铺平，夹进了最后一年的那个最厚的日记本里
同时的六月，哥又出事了！就是被限制了自由就这么说吧就这我也觉得大逆不道了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哥了啊啊啊！
可想而知这下，我娘的天纯粹塌了

从哥走了以后，就给我们丢下了一个没日没夜嚎啕大哭的娘，前半夜她呆呆地坐在被子上不睡，凌晨三四点，就开始哭开了，那种寂静的黎明时分的哭声，时时浸入我的梦乡，直到现在。也许那时最刺痛我内心的就是一回一回地听娘在我面前嚎啕大哭。我痛苦啊无法形容的痛苦！我亲眼见娘对着我的面抽打自己，我想过立马嫁一个傻子，要很多很多的钱，我亲眼见娘一边披头散发地拉着爸去大队离婚，一边对着众人漫骂我的种种罪行，我想过出嫁为尼想过自杀。那些痛，白天让我提心吊胆地做着我能做的所有的家务时心还在发颤，晚上又时时刻刻地浸入我的梦境像毒蛇一样咬着我的心扉……

我没有考上幼师，我发现，娘最高兴。
这也许是家里诸多不幸之后，娘唯一的欣慰吧。
我敏感地觉得娘的哭声少了对我好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好像宰猪前好好喂它一顿的那种感觉很诡异很不好的那种感觉我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会天打五雷劈啊
后来是我以前的班主任老师当了本村的校长，让我教了书临时的当时就是那种队办吧一个月才挣的65块钱，可是对我来说没有马上堕落成一个村妇穿一身大红衣裳嫁人，而是洗的干干净净穿的清清爽爽又回到了学校，我真的是不嫌钱少我知足了
记得开学那天上高中的老同学给我抱来了她的旧书，劝我在学校加劲自学说那儿看不懂了她有资料说不定我文科好点还派上用途
我马上兴奋了家也不回的打扫办公室想搬到学校住
可是第二天，娘对着老师学生的问我抱上这些书做甚呀
说着说着就哭开了……18年了我知道娘这招最厉害再不管还有更厉害的……我求娘回去吧娘回去吧我不看那些书了，保证，明天就送给xx

再后来我好像就得了自闭症。我也不觉什么，是多年以后同学说我，才想想哦也就是。反正就是怕见同学，教书时我们村学校挨的马路，星期六（那会没有星期五休息）上高中的同学溜溜的回来是我最不能活的时候，一看见就泪唰的下来了

记得有很多同学听说了我家的事，有胆大的还有男同学还去看我。我们班那时班主任很活跃，教出的一届不封建，男女同学结婚还互相叫，何况我在班里也不是不敢说话文文静静的人，可是，在我家，可就大不一样了，我紧张的要命，记得不知那同学去了，我赶紧推开门，又抱了些柴，才想起不到做饭时间，就手里摆弄着柴，我家的能坐人的炕沿在门口，灶火却在后墙边，心里也许想这么远的空娘就不会说什么吧，说话的主题也就我故意先问你家的庄稼收了没玉茭好不好，就这还自己肯定脸也红了，拉几句人走了，还担心娘会说什么，会不会看出来和娘解释了又解释最后还是闹了个脸也红了话也没说清……

最记得的是每天教书放学以后，好几年吧，我从来不敢也不习惯自己到哪儿哪儿待一会儿，一放学就回家，把我能替父母做的所有活做完，就坐在墙仡佬里看书，看一会就看看娘在做甚，一直看她也会不高兴，其实咋她也不高兴，高兴，快乐，那几年从我们家都删掉了
最怕没电的时候，冬天，夜长，从来不点蜡，静静的静静的静静的静的能死过去，要不就在窗前看院里月光下有时候有老鼠打架，吱吱的叫的划破了死一样的宁静，我就嘴角稍动一下，才感到不知羞耻的还笑甚了？有甚好笑的？就瞅瞅娘的脸色，格洛的能扫炕了还是铺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