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便是放轻脚步进了屋，静静的听着那童稚之语，泪水却又不知不觉间慢慢涌了上来，我自来便相信自己的儿子说话做事有自己的分寸，纵使有时候爱玩闹了些，但总不会闹出不可收拾的大错，又怎会如同周珩所说的那般成为顽劣子弟？眼泪模糊了视线，目光落到那趴在床榻上的小小人儿身上，不知怎地，心中愧疚难过更甚之前，我无法想象若是把这肇乾送入了上书房，他如何保护自己照顾自己？！）
（站在珠帘子边上未说话，那绿毛鹦鹉倒是先瞧见了我进来，叫了几声，心头心事哽在喉间，半晌也说不出去话来，直到肇乾似乎听到动静望了过来，这方抬步走到床榻边儿，也不说别的话，抹了抹眼角的泪便轻手轻脚的查看他背上伤势。）

【这鹦鹉说来也奇怪，要是像平常被我说一句，它就乖乖的不动了，今天却扯着嗓子不停的说吉祥。我把弹弓放在枕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它的眼睛在往外面看。】
【我顺着它的眼神回过头，额娘脸上挂着泪痕和没干的水迎着门外的阳光往床边走过来，忽然心一酸，眼里的泪就如洪水一样想往外面冒。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怎么能哭。一骨碌在床上站起来，不肯让额娘查自己背上的伤势，反而反过来伸出小手轻柔的摸着额娘的泪珠，小声道】
额娘你是不是还疼？乾儿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孩子小小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话音入耳，泪珠子反倒随着他的动作越掉越多，心头酸苦又不能对孩子讲，只能一个劲儿的任着自己的性子直掉泪，为肇乾委屈，亦是为着自己的委屈。）
额娘不疼，乾儿你疼不疼？你阿玛——
（后面的话再如何也出不了口，心头一酸，又忍不住伸手替他解着衣裳，目光往孩子稚嫩的后背落。）
乖，让额娘看看你伤势，看看你那狠心的阿玛到底是下了多重的手！

【我就知道，额娘是最疼我的。那天要不是额娘生完妹妹流了那么多的血，肯定会冲出来阻止阿玛打我。小手不停的帮额娘擦着掉不完的眼泪，不想让额娘这么伤心，故意笑了笑，却不知道不是真心的笑容很容易就被额娘看出来】
额娘，阿玛打的不疼，一点都不疼，真的
【额娘在自己的身上摸来摸去，忍不住笑道】额娘，痒痒

（起初心内是极为恼怒难过的，但在怀中这小子不依的拱来拱去时却被惹得破涕一笑，收了笑，低眉将他揽在怀中，无可奈何般的在他额头敲了一记。）就你会说话！
（说着话的时候已经将他的外衣脱了下来，身子半扭，乾儿后背上的几处交错疤痕虽然淡，但一时间仍如一记重锤砸在心头，倒抽了口凉气，努力抑制住手指的颤抖抚在疤处，半晌后含怒一字一句道。）他真是好本事！
（心头被这疤惊的跳的飞快，这还是过了这些时日，可以想见那天血肉崩开的会有多骇人，咬着唇压住心头火气，摸了摸肇乾脑袋。）
这些日子可有日日擦药，除了这些伤，真的再没有别处受伤了，或者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壁说着，不放心将他上上下下重新仔细检查了一边，见他又要动，不由嗔骂几字。）不准动了！老老实实的让我看看

【额娘笑了心里头才偷偷放松一记，阿玛向来是个倔脾气，说一不二，万头牛都拉他不回来。他说了要把我送进宫，就算是有额娘帮我说情，我把他气成那样在先，十有八九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小脸不舍的在额娘怀里蹭了蹭，虽然到现在还是不解阿玛为什么不让自己看额娘生妹妹，有些闷闷道】
没有，就是想额娘
【乖乖的一动不动，小声道】额娘，晚上陪我睡觉好不好

（怀中肇乾声音闷闷入耳，我自己心内却亦是沉甸甸的，沉默了片刻，方叹了口气，本来搭在他背上的手抬起，顿了顿后，仿佛无力般又落下。）
好
（半搂着他，眸光怔怔望向窗外，这么一会儿，明月已然攀上了柳梢，小婢进屋点了灯烛后又悉数让她们都出了去。）乾儿，日后进了上书房……

（话语过半，却觉得再下面的难以出口，停了半晌，方低眉看着他，续声道。）
宫里不比咱们贝勒府，能人人由着你的性子，顺着你，到了那里凡事都要听你祖母的话，不可惹那些先生生气，好生学习功课……
（一句一句依次叮嘱而来，我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般话多的时候，仿佛如何再说也无法安下心来。）

【我明明心里还怀有一丝希望，觉得阿玛事事听着额娘，只要额娘对他一笑，什么事情就都解决了。可是额娘却提到去上书房，我肇乾天不怕地不怕，再是装作小大人的模样，终究还是个不到四岁大的孩子，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再也收不住。怕被额娘看到，将小脸紧紧贴着额娘，声音已经哽咽】
额娘，我不想去上书房，不想离开额娘，好…好不好，好不好

（本来就是以叮嘱说话来压住心头怒火，这会儿听肇乾带着哭音哽咽而来，酸涩涌上心头，抬手按在他的小肩膀上，认真着端详着面前的小脸儿，只觉着眉眼五官越来越像那个狠心的混蛋。）
额娘也舍不得你，去了那里，额娘不知道你会不会吃的好，会不会照顾自己，会不会受欺负……
（嗓音喑哑，将乾儿小手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这样便可以抓紧抓牢，继而能改变正苑那人的决定。）你阿玛这回铁了心了（眼眶发红，却不能再在肇乾面前掉泪，也不好在儿子面前再掉那混蛋的面子，按捺下心头酸涩。）

上书房那里的先生学问好，咱们肇乾不是总说要比你阿玛有本事么，上书房是你阿玛自幼待的地方，你去了那里，好好用功，等以后长大了，咱们大阿哥必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你说对不对？
（事已至此既然再无法更改，我能做的，只能不让乾儿以违逆不愿的念头进去，那样苦的只会是这孩子自己，还有看顾他的人。）

（五指无力的撑在肇乾弱小的肩头上，小小孩童却是满脸愤怒的几乎涨红，泪水刺目，仿佛亦是滴进了我这个作为母亲本就酸涩不堪的心里。）
乾儿，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阿玛额娘不会骗你，害你
（眸中含泪，却仍旧盯住他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阿玛要把送入上书房念书，额娘不舍得，与他商量过，甚至吵过，我告诉他我不同意，这是作为母亲不舍得儿子。但是，若是作为咱们贝勒府的大阿哥，你阿玛将你送入上书房读书，这是从心里看重你，认为你将来能够有本事有能力担起咱们一府

可是为什么岳羲他们不用？
我知道，我都知道，就是因为我看额娘生妹妹，惹阿玛生气，阿玛就不要我了，不让我再在府里面呆着，他要把我扔给宫里头的老巫婆
【我知道我说这些话额娘会不高兴，可是我还是要说，因为那天阿玛的话我还记得，额娘说的我不明白，也不理解，我只记得阿玛说的，他说我是不孝子，说要好好管教我。我就不明白，额娘流那么多血，我去看额娘，会有这么大的错。】

你这是听谁浑说的，你是阿玛额娘的儿子，怎么会不要你？
（蹙眉望了望他，忽略过心口突然溢出的怅惘苦楚，往事仿佛历历在目，手中握着的肇乾的手微微用力，目光仿佛似在透过他看向大婚前自己与富察府中的困竭。）
宫里是天底下许多人最向往的地方，怎么会有什么老巫婆？
（抿着嘴儿慢慢与他道。）你祖母也在宫里，难道你认为也是老巫婆吗？

当然是阿玛，他说他要打断我的腿，还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我怎么着了。
【发泄完泪掉到一半再也掉不下来，擦了擦眼边儿干脆就不哭了。想想刚才额娘说的，我要是进宫变的强大了，没准连阿玛都要怕我。狠狠吸了下鼻子，悠悠道】
我进宫之后，额娘会不会来宫里面看我？我要是想额娘呢，要是睡不好呢，要是祖母像阿玛那么凶呢。额娘，你陪我一起进宫好不好，我们不要阿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