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惊,大庖不盈。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道家逍遥子的医术据说很是高明,躺在地上的人的呼吸声渐趋平稳,不知道该说是命大还是恢复力太好。
原本占尽优势的我们竟然被墨家与赶来的帮手们夹击在其中,凭着我们的战力,若要一举拿下墨家那几个老弱残兵是有很大把握的,但是我们都知道,卫庄大人是不会允许这种输不起的情况发生的。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盖聂与燕丹的两剑给他的重伤,让他连走路都有些摇晃。
我不敢去扶他,我甚至不敢去看他此刻的表情,只能跟着他亦步亦趋地面向朝阳走向山巅,我很庆幸盖聂还活着,卫庄大人也还活着。
直到刺目的阳光终于射入眼中,卫庄大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踩着万丈沟壑,仰望那一轮金红且有无尽热量的太阳。
“宿命,究竟是什么呢?”似乎是自言自语地低喃,带着虚弱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暗哑,没有了邪气,仿若迷失。
“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不会因为宿命而停下脚步。”
“纵者,合众弱以攻。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
“但是,大人与他,都还活着。”我没有提及那个名字,因为我已经无法预估,那个名字对卫庄大人而言到底有多少影响力,我,猜不到,赌不起。
“这一局,是我输了。他说我始终太过在意剑的本身,我在意的……哪里是剑。”
“大人还有流沙,若想拿下那帮人,对您而言不过动动手指罢了。”
“就算将他们全部杀尽又如何,有人护着他们,倾命也要护着他们,呵……真是愚蠢的救世之心。”
“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如今的墨家,已经面临灭亡,靠着几个残兵败将,再也成不了气候。”
机关城已毁,几个领头人也各自带伤,加上秦兵的围追堵截,除非嬴政死,否则墨家再无翻盘之日。
“只要他还活着,就会竭力保他们周全,墨家已经与他连在一起了。”
“为什么不直接斩断他身边的所有枷锁。”
“我的人伤了端木蓉,他便要与我拼命,和他身边的那些人比起来,除了做他的对手,又能做什么呢。”
这一刻我很想流泪,在这样重伤之时,我终于听到他心底最深处,最柔软的想法……
这十多年,他日日修习苦练,将那个人的名字时时放在心上,又处处遮掩不敢靠近,近乎自卑的,对那个人的向往。
嫉妒与愤恨在瞬间盈上心头,我以为那个人只是卫庄大人心底缺失的一块,如今却发现卫庄大人可以为了那一块,为了那一个人,放弃整个天下。
我紧紧地咬着牙不敢出声,这也许是卫庄大人此生唯一一次显露脆弱的时候,从地狱中走出的神一般的男人,竟然会为了另一个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盖聂,何其有幸,又何其残忍。墨家所有人自机关城撤出之后,便去了桑海城,我跟着卫庄大人一路走走停停,竟也去了那个方向。
大人每日依旧朝夕练剑,却愈发的沉默与冰冷,我常常看着他银色的发丝发呆,直到某日我发现,卫庄大人他,清减了。
依旧是那身厚厚的黑袍裹身,两颊的颧骨在我肉眼所能看到的速度更加凸显,明明是重伤在身,睡觉与休息的时间却比以往更加少。
他不再仰望天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山涧与云雾在他身边缓缓行过,笔直的背影似乎要被雾气吞没。
我终于忍不住冲过去,泪水在眼中打着转,不敢流下,因为我看到他握着鲨齿的手依然坚定。
“你在伤心什么?”他的表情未变,眼神却是表现出对我的失态的吃惊,他与我都知道,泪水会使人软弱。
“我在替一个人难过。”我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远方的日出与云海,我想他知道我说的是谁。
“如果那个人自己都不难过,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不是不难过,而是忘记了要难过。”我知道我稽越了,擅自窥探卫庄大人的内心,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只有软弱的人,才会被失败打倒。”
“难过,不一定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太过在意,所以不论输赢,都会受伤。”
“太过在意……我以为,我与他的决斗,只有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