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雪落得早，落得重，王府百日丧期未过，白里衬白，睁眼看得心慌。习惯地吩咐人往上邪多搬了暖盆，我怕她冷，却忘了上邪如今的冷清寂寥。雪地里只有那个小小的身影会摇晃着跑出来，拽着我的手，找额娘】
【风吹了身后素白的薄纱，我想她，真的想她。将面前碗碟推开，消沉的面容抵在手背上，吩咐下人将膳食撤走】

【吉安正站在身边低声劝我多少要吃些东西，耳朵边听得腻人，挥手打发他出去，门吱呀一声开，抬起头见是阿鸾，便努力挺起一丝笑来，略略坐正身子】
怎么来了？手里端的什么？快放下

【眯眼低头看看揭开了盖的小盅，手盖在阿鸾头顶上拍了拍。我这一腔满腹的伤心，堵在了嗓子口，吃什么都不顺嘴，喝一口热茶也烫得心疼。叹一声气，拇指轻轻压在阿鸾挑起的嘴角上，锁眉望她】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元一过去说我像个孩子，现在这话从阿鸾嘴里出来，倒真像是个叫王府上下都放心不下的孩子似的。元一走了，带了一半的我走，吃喝难咽，不得安寝，我知道叫他们挂心，可我的心还全都挂在元一的魂上。又板正了身子坐回去，手覆在冒着腾腾热气的碗口上，往边上一搁】
现在这嘴，这么会说话了，有时间去陪陪你妹妹吧。这粥先放着，阿玛过会儿再喝

【孩子就在眼皮子底下一天天地长起来了，从我扶着她学步到如今这个巧舌如簧的半大姑娘，从她手里把微烫的粥碗接过来，拍了拍身边的软椅】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倾身过去，弯起手指在她鼻梁上刮过。方才她说那话，眼角瞥见站着的吉安耐不住，伸手拽了她一把，哼了一声笑，起身给她盛一碗粥出来】
阿玛还能把自己活活饿死吗？倒是看我的宝贝阿鸾瘦些了，怎么回事？

【食难下咽，容颜憔悴，手也冰凉。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阿鸾的小脸儿，这才终算喝上一口暖粥。嘴里也并未品出什么味道来，却同她道】
把阿鸾给急坏了身子，大额娘是真要怪我的不是了
【我同阿鸾提起元一，方才平稳的声音忽的有一些颤抖。黯去的眸在阿鸾脸上扫一眼，又低头过了两口粥，冰冷的手在她放在膝上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微红的一双眼不敢回头看她，哑着声道】
听阿鸾的，阿玛听阿鸾的

【半碗下去，心口已经堵得难受，可知这孩子一直眼瞧着我要喝完了才舒坦，也不忍拂她的意。这一口粥正含在嘴里，忽听她开口提了元一，一惊，咳得呛住。从她手里抢过帕来草草抹嘴，将空碗放下，终掩不住一丝苦笑，扭过头看着阿鸾，我不知她如何会问，也不知如何去答。沉默半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颔首】
阿鸾还小，怎么会懂啊
【伸手抚了抚她的发，努力去笑，却不可抑制地想起元一。手心一紧，不经意揪住了阿鸾的辫尾，下一刻又慌忙放开。我发现元一走后，我不再是我，连面对孩子的纪承也做不圆满。握住阿鸾小小的两只手，轻轻拍一拍】
大额娘对阿玛的重要，和阿鸾对阿玛的重要是不一样的。
【眼望着她面前的碗，下颌一点】
吃点东西吧，太瘦了阿玛不放心

【我原不该同她说这些，也就没想到她会追问起我们的事。其实问了也好，我心里的那个元一，我们那些似断不断的往昔，确也想找个人说说。是谁都好，其实说给阿鸾听，又有什么打紧。又给她多盛了一勺的暖粥，父女紧挨着软榻坐着，我望向对面墙上被风吹得卷起了角的一幅长卷，眯着眼久久也收不回目光】
阿鸾想听故事了吗？
【画卷被风吹得在墙上微晃，吹得画中的人也似要走出来一般。掩在桌下的那只手狠掐了自己一下，这才将目光收回，望在阿鸾脸上】
你大额娘小时候，比起你小时候还要调皮捣蛋，就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把我揍了个鼻青脸肿，还抢走了你玛嬷送给阿玛的玉佩
【我又在回忆了，从最开始的一点一滴开始追忆，我想幸好她夺走了我的玉佩，不然至如今的我，该有多寂寞。之后的事情便一笔带过，只同她提了我们常去的那间小酒馆，说了西域来的美酒。然后跟阿鸾半开玩笑地说，你那个观东舅舅，着实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从阿鸾嘴里出来，先是一愣，而后紧着眉一笑，将她往自己身边揽过来，大掌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拍】
跟谁学的这些说辞？还有模有样的
【我瞧阿鸾好奇地抬头盯着我瞧，多半是方才出神想元一，叫阿鸾给盯住了。孩子面前我还未曾如此放肆过自己，不免也有些难堪，捏了捏她小手，只同她说】
大额娘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和她立过不会同别人立的誓，和她做过很多不会同别人做的事。阿玛有时候想啊，只要你大额娘喜欢的，就是天上的星辰，我都会想尽办法给她。只要她好了，我就好了，阿鸾懂不懂啊？

【上下瞧她，想起过去额娘同我说，孩子永远是孩子，长了再大，还是个孩子。努力去想旁的事，想至少不能在阿鸾面前流下泪来】
【没来得及接上她的话，却从她话里终于听出那年她的任性。我不能同她说，塔塔是我犯的错，我不爱她，但我悲悯她，亦不能同她说表妹是不得已的牺牲，我不爱她，只有责任。看阿鸾乌沉沉的大眼，无可辩解】
爱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在一起的，有时候并肩到老的人，倒反不一定是爱……
【情深不寿……这话险些脱了口出去，生生压在口里，看阿鸾似懂非懂的样子，我倒宁愿她一直这样也好，那些复杂的纠葛，男人的世界，最好她一生也不用去顾虑。搂着阿鸾的肩，又同她玩笑道】
不过阿玛是有私心的，以后谁要是对阿鸾不好啊，我就决不能答应！我的阿鸾该永远快快乐乐的，爱一个人的时候，就好好去珍惜
【哪怕只有回忆，也好过虚妄……】

【怕？怕什么？抬掌捋着她的发，将她小脸儿轻抬起来】
阿玛是不想你再记恨着大额娘，也不要同璇璇计较，她小，你是长姐，你还有额娘，她已经没了...
【说这话的时候闭了闭眼，心中一叹，再睁开时眸中笑意无存】
你额娘对我，阿玛是知道的，不过那都是大人的事儿，阿鸾不必琢磨的，也不必怕，怕什么？难道阿玛爱着大额娘，阿鸾就不是我的宝贝阿鸾了吗？

【被她的话说得略略一愣，而后仰起头放开了笑。这话当是很酸，若她额娘说...她未必敢同我这么说，可从阿鸾嘴里出来，却逗人得很。轻轻掐了掐她滑嫩嫩的脸颊，依旧还笑着道】
阿鸾可真会想，你额娘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成？
【捏捏她的小手，低下头去，父女俩挨得极近，同她道】
阿鸾便只做阿鸾，做阿玛额娘的宝贝阿鸾，做一心人唯一的阿鸾。恩，要是有人敢负了阿鸾，阿玛亲自去收拾了他，好不好？

【叫这丫头一来二去绕得我头都快晕了，眯着眼把她的话左右顺了一遍，低下头去看着阿鸾似笑非笑】
明儿叫你额娘来我这儿用午膳，你也来，这下总好了？
【把吉安唤进来，着他把库房前几日收的几味药材取出来，同格格一道回去送到表妹那儿去，而后同阿鸾道】
好了，你也快回去，你额娘身子不好，那些东西叫她一定要用，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