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吧 关注:48,582贴子:778,772
  • 7回复贴,共1

【九州】清人by塔巴塔巴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1楼空出,2楼开始


1楼2007-06-20 16:17回复
    冷。 
     现在已经是午夜了,我冻得象狗一样。没钱还李马脸的赌债,只能替他出来站夜班岗,不到一个对时,我已经冻得想叛逃了。对面的山林漆黑一片,那些狗日的羽人不知道藏在哪里,可能都抱着龇牙熊,藏在那些臭哄哄的树洞里睡觉吧。不过再这么着也比我好,不用裹着一身破铜烂铁站在土墙上,给一群孙子守夜。 
     以前的队长说过,要是觉得冻得烦了,就自己扇脸,几个嘴巴子过去,能好一点。我试了试,也不知道有没效果。脸早就冻木了,感觉象扇案板一样。那个队长后来因为扇脸扇的顺手,把安副将的脸也扇了几下,上次巡逻的时候就给丢在林子里了,大概已经变成熊粪了。其实他人不错,赌帐从来都不赖,家里捎过来的棉鞋,他都给了冯瞎子。冯瞎子秋天给射瞎了眼,一直也没往下送,就躺在马房后面的小屋里,有时候李马脸给他送饭,有时候不送,反正到现在也没饿死。知道队长失踪了以后,他非要找安副将拼命,大家可怜他,就把他捆起来了。后来有天早上还是给他跑了,好像是咬了一夜把绳子咬断,断茬上都是血,大概把嘴磨烂了吧。不过他也没找到安副将,还是管大门的薛大个儿把他了回来。自那以后他就不说话了,跟死狗一样蜷在屋角,我也有几天没去看了,说不定已经死了。 
     我也想扇安副将的脸,大家都想,不过我没有真去扇,要不然,丢在林子里的就是我了。 
     现在我倒有点想被丢在林子里了,一死百了,省得受这活罪。还有两个对时,天知道我该怎么熬过去。要是实在受不了了,我就叛逃,反正不能为了那帮孙子给冻死在这儿了。孙子们倒是一口一个皇恩啦、国家啦,好像大家来这狗日的澜州,都是为了天气那个狗皇帝,为了旗子上的那个歪歪斜斜的字。其实他们也挺可怜,我们再说也是些卒子,没的选,只能怪自己命不好。那些平时里人模狗样的副将营官们,不少都是图个封妻荫子,心甘情愿把自个儿发配到这儿来,真它妈的可怜。 
     渐渐的,居然有点困了。这么冷的地儿都能睡着,我也真够可以的。不过以前队长说过,越是困越不能睡,要是在这么冷的野外睡着了,大概就再也醒不了了。我日,也懒得叛逃,冻死算了,李马脸这辈子甭想要回那些帐了。。。。懵懵懂懂间,好像有人扇我的脸,并不疼,只是被扇的晃来晃去,谁啊?队长回来拉?我睁开眼,看见一张刀疤纵横的老脸,是章夆。我站稳了,叫了声夆哥。他劈手又是一个嘴巴子,“你小子不想活啦!敢在这睡!” 
     我咧咧嘴,没说啥,难道还能说我甘心被冻死?队长失踪后,夆哥就一直带我们队,他是十几年的老兵了,打过无数的仗,什么也没落到,就是这个小小的队长,安副将都不愿意给,只是说让他代理。夆哥打我,我不生气,他倒不是太在乎我玩忽职守啥的,这么冷的天,羽人要是敢进攻,路上也得冻死不少。他的确是怕我冻死了。 
     夆哥说,“你回去吧,剩下我来替你站完。”我当然不能答应,自己又扇了自己个耳光,“夆哥你说啥呢,赶紧回去吧,天天晚上都来查岗,比我不辛苦多了。” 
     夆哥哼了一声,“你小子倒也知道,那我回去啦,你可不敢再睡着了,听见没?”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扁壶来,塞到我手里,“拿着,菊花酿的劲头不算大,不过也够你顶了这班岗了。” 
     我拧开瓶盖,贪婪的闻了闻酒香,“夆哥,你还藏了这好东西?” 
     “别跟别人讲,那些混蛋知道了,还不来偷光了。好了,我回去了,你要好好呆着啊。” 
     “知道知道。”我抿了一小口,嘴里反复咂吧,好酒啊。


    2楼2007-06-20 16:18
    回复
      2026-01-19 03:12:43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站完岗,头脑昏沉的往回走,到了营房那边,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小队的屋子。 
       起初以为是自己冻蒙了,一直还在焦头烂额的找,直到碰上夆哥。他一把拉住我,“别找了,咱们已经搬后寨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这一宿就搬完了?后寨?后寨不是草料场吗?” 
       夆哥苦笑,“对,就是那边。” 
       “那冯瞎子呢?他怎么办?” 
       “也抬过去了,还是一句话不说。你自己过去吧,他就在最南边的棚子里。”夆哥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要走。我注意到他一身甲胄,背上还挂着短弓,觉得有点不对,便一把拉住他,“你呢?你要干什么去?” 
       “没你的事。”他看起来不想多说,只是要走。 
       我拉住他不放,不依不饶的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要去哪儿?” 
       他看我坚持,站住了,半晌才说,“召集人,要去巡逻,你不用去了,就说下了岗没找到营房,没见过我。” 
       我感到头上嗡的一声,眼前一下子变得通红,“什么?巡逻?怎么又是我们?上个月队长不是刚死在林子里吗!大家都去吗?李马脸也去?秦胖子也去?苍蝇也去?大家都去,我留下来干什么?”我抓着夆哥,几乎要把他的肩甲扯下来了。 
       “留着这条命吧,说不定这次大家都回不来了。”夆哥看着我,平静中有些疲倦的感觉。 
       我笑了,我放开他的肩膀,摸摸下巴上层差不齐的胡子茬,“你们都死了,我一个人留下来干什么呢?这条烂命,早就不当回事儿了。” 
       夆哥看了看我,没说什么,拍拍我的肩膀,回过身去,还是走了。我听到渐渐远去的声音,“先回去睡一觉,中午出发,北门下集合,来迟了军法处置……”


      3楼2007-06-20 16:19
      回复
        走了约莫三四里路,夆哥示意大家停下来。我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再往前走--多半就要遇到扁毛的游哨了。 
         我们黄崖城处在战线最前端,西靠黄石崖,南边是后方一路修来的粮道,北面和东面都是无边无际的森林,那些长翅膀的东西们就藏在里面。我们巡逻是出北门进林子,走上一段然后往东拐,再走,再往南拐,最后差不多从东门回来。一路大概要两天时间。不过也说不准,那次安副将带队,一直往被北了十几里,钻到林子深处,我估摸着差不多都能找到羽族前锋了。那一次一直走了五天才回来,连队长一共丢了三个人。说是丢了,我们心里都清楚,一定不会有命在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们一进林子,羽族的游哨就发现了,他们一路默默跟踪我们,看看我们到底想干啥。要只是擦林子边溜个弯,就不理我们,要是想深入,估计就得动真格的了。我们十几个人,真还不够他们玩的。 
         看来夆哥的意思是要在此打住,就要右拐了。 
         不过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两个军官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走都夆哥跟前,黑着脸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夆哥淡淡的回答,“差不多该往东了,再往里就危险。” 
         “危险?笑话!怕危险就不要来!”那军官声色俱厉的呵斥。 
         “大人,这里可不是天启,不是你们过家家的地方,要掉脑袋的。”苍蝇斜靠在一棵歪歪扭扭的松树上,他总是懒到说话都不舍得大声。 
         那军官哼了一声,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弓,弓弦响处,利刃破风,所有人都蓦然警觉,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再看苍蝇那边,三只短箭堪堪钉在他头顶和脖颈两旁,余力未消,尤自嗡嗡作响。苍蝇此时脑袋几乎被卡死,动弹不得,可是却一点也不慌张,反倒面带微笑,赞许的拍两下巴掌,“好箭法,好箭法。” 
         那军官看到苍蝇居然不怕,也有些意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倒是身后另一个军官走上来圆场,“陈副将是禁军中有名的神箭,春试弓马虎翼七营的魁首,有他在,大家尽可放心。” 
         那陈副将似乎不屑与我们多说,只是背过身去,跟那军官说,“简兄过誉了。” 
         李马脸走到苍蝇身边,把那三只短箭一一拔下来。然后举起来,借着枝叶缝隙间投下的微弱光亮仔细审视,口中不停赞叹,“好箭啊好箭,你们过来看,这箭头三棱倒刺,全是手工打磨,卖上一只,就顶我全身的行头。”说完,往军官哪里偷瞄两眼,便把那箭收到自己怀里。 
         陈副将自以为露一手震震场子,结果落得这哭笑不得的局面,脸上愤愤的,有气也发不出来。 
         最后,一直沉默的夆哥走到中间,挥挥手,“那,再走二里。”说完,迈开步子,自己开路去了。 
         秦胖子一步跳到他前面,回头一呲牙,“老规矩,我开路。” 
         队伍又开拔了。 
         
        又走了二里,队伍往东拐了。那陈副将还是黑着脸,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急于送死。难道是被女人甩了?还是嫖娼多了得了花柳……那个姓简的倒是一脸高深莫测,看不出有什么想法。走了大概不到一个对时,天色渐渐的暗了,老四又开始照例得骂。他的长枪在昏暗的林子里磕磕绊绊,搞得大家都很不爽。我咬着牙暗暗发誓,这次回去一定把那破杆子烧了。 
         大家一路沉默得走着,我忽然注意到,那个姓简的时常俯下身去,捏一把泥土,或者在一株参天巨木前站住,仔细扒拉树皮。怪人。苍蝇好像也注意到了,他在我身边拖沓得挪着脚步,嘴里嘟嘟囔囔:“真它妈的邪门,好像有人打算在这儿置地……”老四回头看了一眼,“是买坟地吧。” 
         李马脸从旁边伸过头来,“说不定还真挺便宜的。那些鸟人卖吗?” 
         那军官扫了我们一眼,嘴角似乎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看上去并不生气。 
         可是陈副将却已经忍耐到极限,“大胆!没用的卒子,竟然如此无理!你们不知道军法吗?” 
         “军法?哼哼,老子根本没打算活过这个冬天。”苍蝇冷冷得看着他,那眼神里仿佛有冰霜凝结。夆哥过来拉了他一把,“开路去,轮到你了。” 
         秦胖子三步两步跳了过来,“苍蝇快去,该你踩陷阱了,”说着,他瞄了陈副将一眼,“让我来保护天启的大老爷。” 
         陈副将面若寒冰,一把推开秦胖子,几个箭步走到队伍前头,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保护?笑话!”说完,迈开大步,自顾自的走了。简军官本来做势要拉,看他态度坚决,于是也没上去,只是对夆哥使了个眼色。 
         夆哥挥挥手,老四马上几步跟上,紧随陈副将身后。 
         大家也都各自打点,依着最简略的搜索队形,继续前行。 
         我看看四周昏暗的光线,心中默数路程。看来,明晚之前,我们够戗能回去了。


        5楼2007-06-20 16:21
        回复
          我手忙脚乱地爬到一棵树后,蜷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感到心跳得很快,砰砰砰,几乎要冲破我的胸腔。一个新兵蜷在我脚下,全身缩成一团,脊背紧紧地贴在我的小腿上。我一脚把他踢开,侧过身往水里看。 
           水面上很平静,只有几缕细碎的波纹微微搅动。 
           “回去!”我听到了夆哥低声的呵斥。他就在我对面不远的一棵树后,向我做着隐蔽的手势。 
           我缩回头,闭上眼睛,心跳平缓了一点。 
           马脸的宝贝还完完整整的挂在我脖子上,而他自己,已经尸骨无存。他不像苍蝇,他是要长命百岁的,等打完仗了他要带着自己攒的钱回老家,盖两间青砖大瓦的房子,讨一个大屁股的老婆,生一大窝孩子。 
           全都是扯淡。 
           我们都在死在这里,一个都回不去。 
           我解下马脸的宝贝,撕开个口子,掏了一把。里面有些纸,有些铜钱,有些粗硬的东西。我侧了侧身子,借点月光低头看去。几大把借据,三四串铜钱,剩下的,都是碎铜烂铁,一块银子都没有。殿后的本来是我,就是这些破烂救了我的命,又害死了它的主人。 
           那边夆哥没工夫象我一样多愁善感,他解下短弓,搭上一只箭,在箭头上扎了几圈油布,掏出火石点着。然后把弓箭伸出树外,也不瞄,径直射向对岸。短箭噗得一声闷响,扎在树干上。这边大家一起挥动兵器,乒乒乓乓地敲打树干,制造出嘈杂的响动来。陈副将从树后露出半边脸和一只弯弩。在一阵乒乒乓乓的嘈杂中,他扣动弓弦,随即闪回身去。河那边突然一阵簌簌的响,耳边马上传来简军官的大喊:“撤!快撤!”大家马上停下手中的动作,矮着身子向远处奔去。 
           我把马脸的腰带重新扎上,轮圆了胳膊,一把抛到河里。扑通一声,李马脸的全部家当就这样随他去了。 
           撤退的路上,没有人说话,连担架上的胖子也睡得昏天黑地。忽然我有点羡慕他,要是我也能这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有多好,最好就这样睡到死,没有恐惧,没有烦恼。 
           林子越来越稀疏,大家走得很小心,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上羽族的主力——这好像是迟早的事。不过我们都相信,至少现在我们已经摆脱了扁毛的监视,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大概向西走了三四里样子,林子眼看就要到尽头,再往前走就是粮道了。十二年前忠勇候征十五万民夫,以五万军兵为护卫,花了两年,自索桥关过走马山,修了三百里粮道,终点就是黄崖城。修路并不是天大的难题,但是为了防备扁毛的袭扰,粮道两侧一里半的林子都被砍得干干净净,西澜州暗无天日的莽林中,硬是被砍出一条白地,而天启西城却多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重影宫。这些都是以前队长跟我说的,他在澜州呆了十四年,曾经属于先皇昭文帝亲征澜州的第一批大军。先皇一战即薨,把我们队长丢在这鸟不拉屎的北澜州,狼狈不堪地过了十四年,终于还是随驾而去了。 
          夆哥示意大家停下,把胖子的担架安置好,围坐在一起。陈副将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一棵枯倒的老树上,这位老爷不管处境多狼狈,架子总是不丢。简军官坐在我和苍蝇中间,耐心的摆弄身上薄薄的锁甲,努力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来。 
          夆哥压着嗓子,低低的说,“现在我们已经走到粮道,往西已经没多少路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大家合计一下。” 
          一个新兵先耐不住性子开了口,“什么怎么办?我们不是要回黄崖吗?”他的头巾上沾着不少草屑,河边的时候就是他蜷在我的脚下。他叫郭喜,是今年开春才来的黄崖城,没打过一次正经仗。 
          那边陈副将马上呵斥了一句,“笨蛋!现在还怎么回去?送死吗?” 
          那几个新兵脸上马上就显出恐慌的神色来。另一个第二年兵嗓音颤抖的问:“那我们怎么办?逃走吗?” 
          “大家不要慌,事情没有那么坏。至少扁毛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的行踪,只要我们自己不要乱了阵脚,还是大有机会的。”简军官不知道心里是不是也紧张,但是从脸上可看不出来。 
          苍蝇也是一如既往,拉着个死人脸,“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那好,先听听我的分析。首先,我们来看看自己的处境。我们已经丢了两个人,重伤一个,还剩十个能打的,不过已经丢了给养,只能再维持一天左右。不过有利条件是,目前我们已经摆脱了羽族游哨的监视,敌人不知道我们的位置。然后再看看周围的条件。现在我们已经可以肯定,羽族的主力就在附近,而且即将大举进攻黄崖城,不是今晚就是明天,我们很可能已经夹在他们的中间。” 
          “简兄,不用跟他们那么罗嗦。直说了吧,黄崖城马上就要陷落,我们就算能冲破羽人阻隔回到城里,只不过是晚死一天。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掉头向南,撤到走马山。”陈副将粗声说道,眼睛只是看着简军官,并不肯扫我们半眼。 
          我忍不住说道,“陈将军,扁毛不是白痴,他们既然要攻下黄崖城,那肯定不会忘了走马山的援兵,他们一定会在半路上设下埋伏或是阻击。往南不一定好走。” 
          “哼,那也好过回去送死。” 
          “不用争,你们两个都有自己的道理,”简军官淡淡地说,“回黄崖城危险太大,但是往走马山路途远得多,路上并不安全,带着伤员也走不快。” 
          夆哥突然插话,“即使回黄崖城很危险,但我们已经知道扁毛要进攻,而城里还一无所知,我们是不是该想办法送信回去?” 
          陈副将冷笑一声,“要回去你自己去吧。” 
          那个郭喜瞪大眼睛,怯怯的说,“我们不用回去吧,只要想办法发出点警报就行吧。” 
          苍蝇道,“你怎么报警?点火?吹哨子?你怕扁毛找不到我们吗?” 
          郭喜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陈副将忽得站起身来,摆摆手道,“这有什么可说的?黄崖城一定回不去了,也别相什么蠢办法报警,我们能活着离开才是关键。” 
          夆哥并没有抬头,手里攥着弓梢,声音坚定,“黄崖城我守了十年,我不能看着它被攻破,自己逃命。” 
          我紧接着说,“我六年。” 
          老四:“我也六年。” 
          苍蝇:“五年。” 
          夆哥:“我们得回去。” 
          那几个新兵交换了一下颜色,那个郭喜轻声说道,“我有好多弟兄都在城里,我也不想见死不救。我承认,我很害怕。” 
          陈副将啐了一口,一把拽下头盔,丢在地上,看上起怒不可遏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14楼2007-06-20 16:40
          回复
            出了门,天色还是一样的暗。我和简军官正要往大门那边走,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还颇为熟悉。我停住脚步,往四周看去。又在叫了,声音比上次稍微急促了一些,我定睛看去,那是一栋高大的草垛,里面好像有人露出小半截身子,正在拼命向我招手。 
             “还有人活着?”我心中又惊又喜,不过往那边走了两步我突然明白过来——他是安副将。 
             他看到我走过来,极力压低的嗓音中也不禁带了一丝颤抖,“快来救我,太好了,太好了,快救我出去。” 
             我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狂喜的脸,冷冷的问道,“你来这里作什么?” 
             他看到我的表情,脸上的兴奋一下子褪了不少,诺诺地说,“我……我来巡营,正好碰上扁毛的夜袭,自己就躲起来来了,”他顿了一下,又换上讨好的嘴脸,“你们来得正好,快把我带出出城去,日后论功,我一定拼死保荐。” 
             我没搭他的腔,继续问道,“冯瞎子是不是你杀的?” 
             他脸上一寒,几乎要拿出往日的威严来骂我,转而又搭拉下眉眼,“怎么会是我,我是你们的将军啊。”他若无其事地把双手向身后掩去,嘴里还不住的说,“平日里我待你们严,可我那是爱护……”其实我已经看到他满手的血污,藏是藏不住的。 
             简军官此时从我身后走过来,“不要在此耽搁,安将军你继续在此藏好,不会被发现的。你身材太高大,走在路上瞒不住的。” 
             安副将一下子变了脸,嗓门也不禁提高了几分,“难道你们要把我抛弃!” 
             简军官脸也变了,压着嗓子呵斥他,“叫什么叫!再叫莫怪我们无情!” 
             安副将还不依,正要继续纠缠,突然我们身后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我回过头,几个纤细的影子隐约出现在大门口。安副将一下子噤了声,便要缩回去,但是已经迟了,几个人看到我们,便马上朝这边走了过来,手里兵刃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简军官就站在我身边,我俩迅速对视一眼,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冰冷彻骨。我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反手一刀,噗得一声,安副将还没来得及缩回的脑袋就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几步远去,我感到脸上一热,腥骚而粘稠的液体喷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简军官捡起人头,向那几个人抛了过去,喊了一声:“撒叶曼,斯卡哈里叶。”他说的是羽族话,我听不懂。 
             那几个扁毛看到滴着血的人头飞过来,谁都不去接,等人头落在脚下,走在前面的一个蹲下去,拿刀扒拉一下,抬起头,低声喝道,“提卡尔,帕依库特。”说完起身,招呼那几个人回头走了。


            18楼2007-06-20 16:48
            回复
              随着黎明的临近,天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我感到背上的汗水已经结了冰,仿佛背了一层薄薄的硬壳。简军官虽然看上去仍然镇定自若,但脚步却渐渐有些慢了下来,折腾了这么久,看来他的体力有些下降。我有心放慢脚步,就一就他的速度,不过想到老四他们生死未卜,心里不免有些急,便咬咬牙,暗暗鼓一把力气,继续前行。 
               回去的一路仍然没有半个扁毛的影子,夆哥他们三个还在原地等着,看到我们回来,便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郭喜离我们最近,不过他看到我脸色阴沉,长刀也没了,踌躇了一下,没有开口。夆哥走到我们面前,沉声问道:“进去了 吗?那边这么样?”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 
               简军官简短的说,“他们用了毒气,城里的守军已经死绝了。” 
               夆哥沉默了。 
               那边苍蝇插了句,“看到瞎子了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苦笑了一声,“看到了,他早死了。不过是安副将杀的,那个混蛋已经被我砍了头。”说着我抬起胳膊,“你看,身上渐得都是他的血。” 
               苍蝇点点头,“痛快。” 
               郭喜惶惑地看着大家,“那,那,那我们该这么办?” 
               夆哥抬起头,看着简军官,“我们上山去?” 
               简军官点点头,“要赶快,山顶上有羽人在。我们得快去增援。” 
               夆哥脸色一变,“怎么会?那——郭喜,把他们的衣甲拿来,没时间等了。” 
               话音刚落,一声尖利的呼哨划破林中的寂静,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举头望去,我们身后蒙亮的天空中有一点紫色的光芒急速升起,然后一闪而没。我下意思地靠到身后的树干上,伸手去摸腰间并不存在的刀柄。大家也都警觉地握紧了兵刃,四下观望。只有简军官站定身形,没有一丝慌乱。他摆摆手,“不用紧张,这是羽族斥候的求援讯号,应该是陈副将他们遇敌了。” 
               这时候已经容不得我们多做思量,扁毛的援兵很快就要上路了。 
               我们匆匆套上衣甲,苍蝇把他的长刀递给我,自己解下肩甲上的短弓,拿在手中。其实我们小队中,他的箭术是最好的,四年前七夕一战的时候,增援黄崖的神弩营唐副将就看上了他,想要带他回去。不过苍蝇知道索桥关那边的神威将军潘昊治军出了名的严,像他这种兵,一个月之内必定被就地正法,所以就装了半个月的病,躲了这趟美差。一直到去年,唐副将押解粮草到黄崖,说起来念念不忘,不过等看到了他现在的病痨鬼模样,便大摇其头,此事于是作罢。说实话,苍蝇现在已经没有当年的力气,拉不开四石的硬弓,不过现在用短弓,七八十步内准头还是丝毫不差。 
               天光已经大亮,我们一路上小心翼翼,脚下却丝毫不敢放慢。过了大约半个对时,我们便来到上山的路口。这里地势隐蔽,我们先要下一截三四人高的陡崖,然后再在密密的灌木林中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才找到那条荒芜的小路。寻到路后,我和夆哥伏在地上仔细辨认那些零乱的足迹。靴印边缘整齐的是陈副将;老四的比常人宽大,旁边往往有枪柄戳地留下的痕迹;还有一前一后距离固定的两对,踩得特别重,那一定是抬担架的两个新兵。在他们的脚印踩踏下,还有几对痕迹模糊的印记,扁毛身子轻,枯枝有时都踩不断,他们的脚印乍眼一看,几乎分辨不出来。我和夆哥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最新的脚印就是老四他们,说明扁毛的援兵还没到;不过那旧的脚印至少也有五六双,老四一共才六个人,再抬一个伤兵,他们不一定敌得过那些狡猾的扁毛妖怪。 
               我们站起身来,夆哥看了看四周的地势,这里刚刚出了灌木林,小路正要往沿着一条石壁上的缝隙向上攀升。他指着路对我们说,“只有这一条路,你们一直走,快的话大概有两个对时就能到顶。希望他们撑得住。” 
               “那你呢?”苍蝇问了句。 
               “我殿后。扁毛的援兵说不定就要来了,他们速度快,要是赶上我们的尾巴,事情就麻烦了。我留下来抵挡一阵,你们快点赶路吧。” 
               我不依,抢在他身前,“一直不是我殿后吗?” 
               他咧嘴笑了笑,“你用刀,这里劈不开。再说,游击埋伏的事,你做的可没我多。” 
               简军官过来拉住我,“还是章队长经验最多,这事的确他最合适。上边一样危险,我们得赶快。”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夆哥拍了拍我的胳膊,“快走吧。” 
               苍蝇一直没说什么,他看了夆哥一眼,淡淡地说了句,“保重。”随即转身,第一个往上爬了。 

               告别了夆哥,我们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不一会儿就累得满身大汗。太阳还没有出来,或许已经出来,但是我们陷在山坳里,无从看到。周围的草木上都覆着一层白白的霜,沁人的寒意刺破重衣,直接渗到骨头里来。没有人抱怨,简军官把头上的软盔摘下来拿在手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白气蒸腾。我看他着实累了,便夺过他的短刀和软盔,帮他挎着。不过这两件东西一上手,却觉得轻若无物,简直比我们以前缴获的羽族家什还要轻上几分。他见我主动搭手,也不推辞,只是对我笑了笑,“再怎么练,身手还是不能跟你们比。” 
               郭喜在前边回过头来,抹一把汗水,“那是。将军啊,你们禁军再怎么操练,也不如在这天寒地冻的澜州,真刀真枪的比划两年。” 
               听了这话,我心里不禁暗笑。其实郭喜也是半个新兵,没赶上过什么大仗,现在说起来口气这么大,好像这北澜州三百里的天下都是他一手打下来的。不过简军官也没有笑他,只是随和的点点头,“中州数十载未动刀兵,百姓舒服的日子过得长了,总是忘了边关将士吃了多大的苦,付出多大的牺牲,才换来这几十年的和平。你们辛苦了。” 
               六年来不是没有别的将官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只有简军官跟我们一道,呼哧呼哧地像狗一样爬在荒芜的山地里,一边忍饥挨饿,不知什么时候开膛破腹血溅五步,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来,听起来让人心里热烘烘的。


              25楼2007-06-22 02:57
              回复
                【完】

                8楼接5楼,
                24楼接18楼。

                现在丢贴几率小多了……
                没有6,7楼和19-23楼的这个帖子,是完整的


                26楼2007-06-22 02:5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