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帐！”苏莞捏紧了拳头，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想揍人，“十万人！你知道吗，那场海啸里，死了十万人！只为了成就你所谓的事业，你把十万人活生生推进了坟墓！”

“十万人，不过是个数目而已。在以后的历史里，恐怕也只有说到气象学时，才会提到这次海啸。”低眉，男子的清朗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淡淡的寒霜，神态之间，丝毫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就如远古的记载里，人们只知道黄帝战胜了蚩尤，天下从此恢复安宁。却不会有人记得，在那场名扬千古的涿鹿之战里，那些死者的孤儿寡母，他们整日的哭泣叹息。”
　　大概是一下说得太多，杜应龙又禁不住轻轻咳嗽起来，凝视着手心咳出的黑血，抬头，惨淡一笑：“小莞，我知道你父母也在那场海啸中死去，我更明白你现在有多恨我，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这一年多来，你觉得我待你如何？”
　　苏莞沉默了。
　　记起一年多来与杜应龙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院里，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手绢上黑色的血。但他每次抬起头来的时候都是微笑的，偶尔他还会下床，陪她去医院后面的小径散步。
　　秋天的时候，小径两旁的树叶金黄，满地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喀嚓”地响。走到路边，杜应龙慢慢蹲下身去，瞅着一朵淡蓝的蝴蝶花，静静地看了许久。他伸出手，光线从他的指缝里漏过去，照在花木上，带着太阳的温暖和秋日的清凉。

金黄的落叶，淡蓝的蝴蝶花，英俊苍白的男子，手指尖缓缓流淌的阳光。光影交叠，和谐静谧，仿佛莫奈的油画。
　　可正是这样优雅完美的男子，却在瞬息之间，夺去了十万人的生命。想起来，苏莞不禁心惊肉跳，口里，也只能深深叹气：“你对我很好，好得几乎无可挑剔。”
　　听到这句话，一抹会心的笑容浮现在杜应龙脸上：“我不是个好人。其实，一年前，我就是故意开车撞你，想借车祸要你的命。因为有人告诉我，旱神与水神相克，只要杀了旱神转世的你，我即可病愈。我收养你以后，甚至想过背着他人把你折磨死，但一直没有动手。”
　　“我下不了手，因为你实在太善良，太没有心机。你一直把我当成哥哥，一直关心着我的病……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是那个唯一为我真心哭泣的人。”说着，杜应龙怅怅地叹了口气，“可惜，你关心的，只是我在你面前饰演的那个好哥哥，一旦你知道了我的真实所作所为，恐怕，最想杀我的，就是你！”

说到这里，一股凛冽的寒光从杜应龙眼里射出，冷得苏莞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手指攒紧，口中喃喃念了几句，一道青色的水链突然围绕在苏莞脖子周围，水链薄如刀锋，闪着泠泠的光华。
　　“本来我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可惜，今天上午，我请的那个杀手也失败了。”杜应龙拧紧了手指，缩起肩膀，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着：“小莞，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可惜，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饕餮之恋◆第七章：对峙.千年之恋】

没有人来。整间房子四周已被布下水结界，结界里发生的事情，外界毫不知晓。
　　苏莞不敢动。她还无法完全掌控旱神的灵力，只能任凌厉的青色刀锋，慢慢逼近自己的脖子。不过，这次她却是冷静的，经历了几次刺杀，她早已猜到杜应龙就是幕后主使，所以，她决定坦然面对。毕竟，要来的终归要来，而梦中那位美丽善良的青衣天女，会一直跟她一同应对。
　　“魃，请你帮助我，帮助这个时代无辜的苍生。”苏莞在心里默默念着。
　　随着青色刀锋的逼近，一股蓬勃的热气慢慢从苏莞身体的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漂浮着，回旋着，骤然形成了一道热流的壁障，与青色水涟碰撞着，在虚空中，发出金铁破空的声音。
　　“有两下子，不愧是旱神转世。”杜应龙冷哼一声，手指攒得更紧，水涟的青色，也益发地浓重起来。
　　突然，青色水涟消失了。杜应龙的右手五指生硬地向四方伸开，微微向手背弯曲，仿佛，要生生折断自己的手指骨。

杜应龙忙用左手握住不听使唤的右手，身体微微蜷曲，神情痛楚，脸上已是汗如雨下。苏莞看得清楚，他右手的手背上，一条金色的小龙慢慢浮现出来，霍然入目！
　　“是应龙，真正的水神应龙！”苏莞大声惊呼出来，“应龙，你也不赞同你的转世，是吧？我知道，你是爱着天下苍生的，你也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无辜者，对不对？”
　　“你知道个屁！”迎上来的，是杜应龙目光里毫不掩饰的冷厉狠毒，他望着手背上的金龙，狠狠地把嘴唇咬出血来，“好，水神应龙，你不想我杀了你老情人的转世吧？那我就让她听个明白，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好事！”
　　“当年蚩尤练铜，只为冶炼农具，造福黎民，是谁把铜矿石偷偷搬走，冶炼成兵器，再交给黄帝，说蚩尤有叛逆之心？蚩尤战败，天女魃追随而去，又是谁偷偷尾随，趁着蚩尤心意迷乱，偷袭其于不备？说到底，那场苍生浩劫的涿鹿之战，归根究底还是你水神应龙的功劳！而你的目的，只是为了赢得一个女人，蚩尤的女人，天女魃！”说着，杜应龙疯狂地大笑起来，青筋从他苍白的皮肤下根根爆出，“我杀了十万人算什么，前世有你这样的榜样，你说，我还怕什么！”

苏莞愣住了。她也曾奇怪，梦中那个说要炼铜耕作、造福万民的蚩尤，为何最后会变成一个手执利刃的疯狂战士，事情的真相，竟是一个惊天阴谋。
　　再望杜应龙的右手，那条愤怒的小金龙，也渐渐黯淡了下去，手背上，一层细细的水珠渗出来，微微地泛着金色光泽，那，是水神悔过的泪珠。

苏莞突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跑上前去，不顾杜应龙粗暴的推搡，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右手，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地，小心地拂去了那串金色的泪。
　　一个清明的声音从苏莞喉咙里发出，声音是很轻的，亦是说不出的庄重。苏莞明白，在这一霎那，是天女魃要借用她的身体，传话给水神应龙。
　　那来自远古的女子幽幽地道：“应龙，曾经的爱恋和伤害，都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一切，是我和蚩尤的命。我不怪你，也请你和你的转世，不要再惊扰这个时代的苍生。”
　　听到这句话，那条小金龙更加剧烈地颤动了起来，杜应龙眉头皱得更紧，身体趔趄着站起，一把把苏莞推翻在地。
　　再一看，那金色的鳞片，竟从杜应龙的手背上凸现了出来，仿佛，小小的金龙欲从杜应龙的身体里挣脱，抛弃这个品性卑劣的转世！
　　“水神应龙，你疯了吗？”杜应龙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若强行从我的身体脱离，就会在空中形神俱灭，千万年后，才能重新修练成神！”

“那……也是我的报应……”一个低沉的怒吼声响起，金色的龙头已经从杜应龙手背上冒了出来，碧蓝色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悔意和悲凉。
　　“你还知道报应啊？”门外，宏亮的声音响起，瞬间，一个无色的禁咒圈住了杜应龙的身体，把小金龙和杜应龙束缚在一起，“呵呵，既然水神应龙这么有决心赴死，那不妨死得有价值点。”
　　门无声地打开。杜应龙的法力已竭，水的结界被轻易地破解。
　　走进来的，是那个神秘的解梦师三眸，还有，人首牛身的饕餮。不过，这时，饕餮的脸不再是那张奶胖胖的婴儿脸，而换上了他的真容。
　　这张面孔，是苏莞在午夜梦回时无数次见过的，古铜色，有几处刀剑的伤疤，却无时无刻不透着战士的刚毅和坚强。
　　这是——战神蚩尤的面孔。
　　“水神应龙，旱神天女魃，数千年前陷我于不义的两个人，只要我亲手杀了他们，当他们火热的血溅到我脸上的那一刻，我就可以完全恢复成蚩尤，拥有巨大力量的战神蚩尤。”饕餮的声音很宏亮，震得苏莞的心，阵阵发抖。

【饕餮之恋◆第八章：真相.复仇之心】

苏莞愣愣地望着走过来的饕餮，说不出任何话来。
　　三眸的手暧昧地搭在饕餮头上，她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身上腐臭的气息，却更浓重了。
　　“苏小姐，你知道，为什么饕餮要把你带到下水道去吗？”三眸细细的眉微微地向上挑，扭动着腰肢，装出一幅妩媚的姿态，靠在饕餮身边，“因为，只有下水道的气味，才能掩盖我身上的味道。”
　　“哦。”苏莞仍是愣愣的，眼睛只盯着饕餮。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看到苏莞心不在焉，三眸不禁有些恼怒，声音也变得尖利了，“我也是魃！是尸体怨气纠集，所化的旱魃！”
　　“原来是僵尸小姐啊。”心灰意冷的苏莞无心理会三眸的挑衅，“好像古书里讲过的，僵尸旱魃会带来旱灾。如果久旱不雨，就去找有湿润泥土的坟，把僵尸从坟里挖出来，烧掉尸体，雨就能落下来。小姐的运气不错，居然活到现在还没被烧掉。”
　　被戳中了痛处，三眸气得嘴唇直哆嗦，过了半晌，才狠狠地丢出一句：“臭丫头，看你还能神气多久！”
　　说着，三眸刻意搂过饕餮的脖子，粗糙腐烂的皮肤贴到它脸上，惹得饕餮厌恶地皱眉，飞起蹄子向她踢去。

“蚩尤大神，别这样嘛。”三眸轻盈地跳开，嗲声嗲气地说着，显得她那嘶哑的声音格外可笑，“如果不是我揭开你的封印，把你带来这个时代，再设计让应龙和天女魃自相残杀，你怎么有机会亲手杀掉两个天神转世，恢复战神的力量？”
　　“解梦师……你说，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说，那只饕餮能给我的财团带来运气，让我把它留在身边；你还说，杀了旱神我就能活下去……也都是骗我的？”听到这话，禁咒束缚下的杜应龙猛然抬起头来，眼中只有不愿置信的诧异。
　　“是啊。”望着杜应龙无力呻吟的丑态，三眸盈盈地笑开了花，手指一勾，一只灰色的飞虫从杜应龙的口里钻出，飞回她的手心。
　　“折磨杜总裁五年的痨病，不过是我用尸虫玩的小把戏。现在游戏结束了，我也发发善心，让你舒服几分钟。”僵尸女子碾碎了尸虫，灰色的汁水落到地上，“不错，是我。我指使你引发海啸，让你和天女魃转世结仇。我还怂恿你去杀天女魃转世，再让蚩尤大神救下她，慢慢引发她内心灵力的觉醒。然后……”

“然后，就是等着水神与旱神两败俱伤，你们坐收渔利，是不是？”出乎意料地，苏莞抢过杜应龙的话，冷声道。
　　苏莞不再向饕餮的方向看，她怕她再看，眼泪会不争气地落下来。
　　那只曾经在车轮下救下她命的小牛，那只天天偷吃冰箱里比萨饼和芝士蛋糕的小牛，那只仰起奶胖胖的婴儿脸，尖声利嘴跟她争吵的小牛……
　　一年来，在这只会说话的小牛陪伴下，她才完全脱离了失去父母的阴影，渐渐的，在她心中，它已成为她的至亲至爱，而最终，所有的快乐，都只是一场早已计划好的阴谋。
　　苏莞只觉得自己的心很冷，仿佛紧贴着一块万年坚冰，冷到疼痛，然后麻木。

她想告诉自己，这只是前世天女魃和蚩尤的瓜葛；但她却无比地确定，这种痛楚是她自己的，如同再一次看着父母被海啸吞噬，撕心裂肺的疼痛和蓦然失落的孤独纠结在一起，让她不知所措。
　　饕餮没有再说话，苏莞却听到它的蹄子声，在一步一步地向杜应龙接近。
　　“等一等！”苏莞几乎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当她意识到时，自己已经挡在杜应龙前面，直面着饕餮冷冽的眼神！
　　“先杀了我吧。”咬着牙，苏莞挺起胸膛，站在饕餮面前。苏莞清楚地感觉到，天女魃的灵力已在与杜应龙的对峙中耗尽，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我不想看到别人在我面前被杀。”苏莞微微一笑，内心坦坦荡荡，“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我先。”
　　“杜应龙这样的人你也要袒护？别忘了，他可是害死你父母的罪魁祸首。”那张战士英俊的脸上，浓浓的剑眉扬起来，饕餮的目光犀利，仿佛要看穿苏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