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来课本事件应该是魏安程和宁萌之间不断升级的战事的导火索，否则你无法解释两个井水从来没见过河水的人会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开始了相互的攻击：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对方说过一句话，却开始在对方的课本上乱涂乱画如同两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接着便殃及双方的课桌：青蛙，企鹅，喷火的恐龙，长着翅膀的猪和戴着墨镜的小仙女……在已经将一切能破坏掉的东西都占领了之后，他们又瞄准了另一样天然的展示场所—那时天气已经渐渐的板起了面孔，每天教室三面大窗的玻璃上都会蒙上厚厚的一层雾气。
高三二班的这个冬天，因为有了魏安程和宁萌从此热闹无比。

两个热情高涨又有着充沛的创造欲望的人将对方的名字加以修改并添上许多莫名其妙的称谓写在每一扇窗户上面，宁萌曾经在一天下午里从“柠檬茶”到“面目狰狞”被叫到“凝固物体”，她回敬给魏安程的则是巨大的四个字“未老先衰”，就顶在魏安程的头顶上。那段时间里人们都习惯于在开始上下一节冗长复杂的课之前抬头看一看玻璃上是不是又有新的名字在怯怯的生长。它们犹如蔓藤四处伸出攀爬的触角，扑闪的大眼睛里充满对这个世界的疑问和毫不掩饰的欣喜。蓬蓬勃勃，无法抑止。

终于有一日，教室里三面窗户的最高的地方，被全部写满了宁萌的名字。魏安程有着男生中海拔第一的高度，而对于宁萌来说，要擦去那些名字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她气急败坏地在空气中挥舞着拳头，并在最后终于去找魏安程。
“把它们擦掉啊！”宁萌冲他嚷嚷。
“你的脸生起气来是粉红色的。”这是魏安程的回答。“小猪崽一样——哎呀你踩我——是真的很像，我有镜子你要不要？——哎，这回换成用踢的……”

那段时间里大冬瓜最先发现魏安程开始嗜吃橘子，经常弄的十个指头尖都是黄黄的颜色。
“你是不是缺乏某种微量元素啊……你别笑，我那天看书，上面说有些东西每个人都需要，要是缺乏会引起异食癖……”
这时候魏安程正一边剥着一只橘子一面瞄着窗外的操场。女生们正在补考跳远，宁萌连续五次起跳失败，最后一次摔倒把自己种在了沙坑里。
“那个笨蛋！”魏安程突然说，同时打掉大冬瓜伸过来强橘瓣的手。

总有一些东西是你成长过程中必需的，一旦缺乏你将终生因此而感到饥饿。哪怕你拥有了整个世界的财富，你小小的胃仍然是空的。
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萌宁宁萌萌宁宁宁萌萌萌萌……
记忆里那些固执地站在最高处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谁也擦它不去。

那个小女孩的眉目和宁萌有些许相似，魏安程为这个发现而心惊肉跳，直到他看见宁萌瑟缩在人群之外的电线杆下面，她只穿了一件毛衣，没有外套。还好，她的脸此刻是干净的，上面什么表情也没有，如一片未曾开垦过的土地，平静如死。
“他们今天打麻将输钱了。”宁萌用下巴指着人堆的方向冷静地说。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

他们总是那个样子，我叔叔和婶婶，他们在输钱的时候会追打着他们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妹冲进我的房间里来，在我的床上捉住她，用竹条打她的屁股和腿，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这种时候我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背我的英语单词……”
“……”
“有时候他们也会赢一点钱，这时他们就会好得抱成一团，甜甜蜜蜜的一起出去吃饭，给我表妹买各种新衣服和零食，教她对自己的同学和老师说身上的伤痕是因为不小心给摔的。这种时候我也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做我的物理习题……”

“……”
“我的妈妈曾经是这个城市里的人，她跟着上山下乡的人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嫁给了我爸爸。她做梦都想回到这里，这个有着木芙蓉花和布谷鸟的城市，在我小时候她就一遍遍的讲给我听。我十岁他们就送我到这里来，然后一个学期来看我一次，带着一口袋一口袋的土特产和充满讨好的笑容站在叔叔的门口……”
“……”
“可是我不喜欢这里！我不喜欢这个城市我不喜欢它的空气我不喜欢这里的人。我爸爸妈妈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弄我到这里来，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喜欢它……”

魏安程以前从来没有听到宁萌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她在他前面不停的走啊走啊说啊说啊，丝毫不管他拖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她将每一个字都放在嘴里狠狠地咬着直到它们实在受不了自己蹦出来为止，就好像它们跟她有仇
。最后她终于停下来了。突然刹车。
“其实有时候，我叔叔对我也挺好的，真的。”宁萌抱住肩膀吸了吸鼻子，她的声音仿佛落在地上的雪花轻柔得不堪一击。魏安程站在她后面看着她明显是用旧毛衣拆开又织成的毛衣。袖口的地方有着脱落的线头，生活一般真实而残酷。她细碎的发丝在身后未经允许私自滑落，那些发梢在路灯的光里一阵遥远的叹息。

原来真的有人在叹息，是宁萌。
她说，你知道吗，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她说我会像鸟儿一样生出翅膀，再也再也不会回来。她把头仰的那么高，那么固执而又脆弱的姿势，倔强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誓言，那些永远长不成蝴蝶的蛹。
或许那个时候魏安程就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结局

可他还是拼了命的想要安慰她，这个在下雪的天气里也没有一件新外套的女孩。他想要说个没心没肺的笑话哄她开心，他想要把整个世界打上绸带放在银盘里送给她如果她说要。他想张开双臂给她他怀里不多的温暖如果她想要。
事实上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魏安程下意识的伸手在自己的衣兜里搜寻着，直到他的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它天真无邪不谙世事惹人喜爱的躺在他的衣兜里，对人世的凶险一无所知。
魏安程走上前去，他的手心里是那只橘子，他说我有橘子你要吃吗。

楼主有些累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竟有些哽咽。
于是，我们的主人公们就坐在马路的旁边分享了那只橘子，天空里飘着细如尘埃的碎雪，而那只橘子因为带着魏安程的体温而竟然是温暖的，以后很长的时间他们都会在各自的生活里对遇到的人说起那只温暖的橘子，它的味道美妙无比。这一切都是真的，在寒冷的夜里它犹如小女孩手中的火柴缓缓燃烧，洞穿我们孤独而寂寞的一生。

那一天是1999年的平安夜，末世之年即将终结。七个月后的高考，宁萌考上了清华物理系，一年后作为交换学生去了美国斯坦福大学。魏安程高考失败，在读了半年的大专之后他退学，参军去了西（和谐）藏

五
你笑了。其实你一开始就跟魏安程一样，知道了一切的结局。
你摇了摇头说这个故事其实还有另一个结局。于是我们看见你站在阳光里，你一米八几的个子在地上投下深刻的痕迹。
时间是2006年的夏季，地点是北京首都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