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KRIS&LU★『130201┃原创』艳鬼【现代志怪/长篇/HE】

Part 41 连锁
金钟仁这次回旧都是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的，人一到首先面临的就是一个问题，究竟该先去见谁？
人选有三，父亲、家主、堂哥。
三个人中唯有父亲是自己小金家的，剩下的两个都算是大金家的人，可如果让金钟仁自己选的话，他还是会第一个去找堂哥——现今八门里，放眼望去，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金俊绵这么好说话的人了。
制定了战略，他便即刻开始行动，这次任务失败虽说不能全怪自己，但碰上长辈总免不了受点责罚，如果通过金俊绵这个枢纽，那狂风暴雨自然就能被过滤掉一半。
当机立断地赶到了堂哥的住所，却被家里人告知不在，天不遂人愿，他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往长辈云集的地界跑。抱着被臭骂一顿的心情去找了父亲，刚跑到自己门口却又漏了怯……真是，天下间还有谁能凄惨到连自己家门都不敢进……
咬咬牙推开门，却被客厅里的阵仗吓了一跳——自家宽敞的大厅里，两个人同时转过身，分明是父亲以及他唯恐避之不及的大金家家主！
RP啊……关键时刻你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接下来的情形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吴世勋也算料事如神，对于自己出师不利的情况，长辈们确实没多说什么，反而是好言安慰了几句叮嘱他好好休息。
当谈话结束了的时候金钟仁整个还有点晕乎乎的，这么简单就完事儿啦？
正要开了门往外跑，冷不防忽然给人叫住：“等等钟仁，世勋没有和你一起回来么？”
说话的是大金家的家主，按辈分金钟仁该喊一声大伯，也就是堂哥金俊绵的父亲。明明只有五十来岁却已经白发苍苍，成天青白着一张脸让人怀疑他是否撑得过岁末。金钟仁每次和他交流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自在，但八门上下都知道他是个一等一厉害的人物，因而态度永远是毕恭毕敬的。
“世勋他……有事，可能还要在A市留几天。”家主对吴世勋苛刻的事情是整个金家都知道的事，这次吴世勋说什么也不肯一起回来金钟仁就知道要出事，先前还以为可以糊弄过去，但眼下的情形，怕是不大妙了。
果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解释未免太过苍白无力，金家家主听后先是没吭声，而后与父亲对视一眼：“我倒不记得我叮嘱过他办其它什么事，他还留着做什么？”
“他……这次我们把鹿晗跟丢了，他可能是想留在A市继续找人吧……”
“丢了就丢了，以后我会派人再找，他一个人能找到什么。”家主哼笑了一声，随着笑容的出现，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愈发苍老，皮肤上的千沟万壑把风烛残年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莫不是这些年被关得久了，出去一趟心就野了，不愿回来了？”
“不是不是！”金钟仁连连摇头，“他其实——”
正要解释，却被一旁缄口不言的父亲瞪了一眼，金钟仁识趣地闭上嘴，不吱声了。
家主佝偻着脊背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们两个关系好，爱一起玩儿，作为朋友，你应该多劝劝他，多听听家里人的话，把精力用在修炼上，才是正途。”
“……我一定！其实他这次出去很听话的，修炼的事也没有搁置下来。”
“是么？”家主忽然伸出手，摊平手掌看着自己的手心，“但不爱回家总归不好，玉不琢不成器，他也该是时候收收心了。”
金钟仁一看他展开手掌心里就是一凉，还未及阻止就见他忽然收紧五指，明明空空如也的手心中仿佛握住了什么，也没用力，只是轻轻一捏——
……
天公不作美，鹿晗走到一半的时候就下起了雨，才下午六点不到，乌云却已经压抑得不剩几道光线了。
在路边就近找了个稻草棚避雨，偏偏雷声越来越大，大雨沿着道路的坡度滚滚而下，很快就在地上淤积出许多水洼。
眼看着天黑之前赶回去是不现实了，鹿晗仰头看着天上的闪电，盘算着在这到草棚底下呆一夜的可能性。

Part 42 症状
“噗通”一声，汤勺落进汤碗，张艺兴眼疾手快地伸出胳膊，才使对面的人免于一头栽进汤碗里。
瓷器碰撞的声音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他只能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了忽然变得脸色苍白的吴世勋身旁。
“你——还好吧？这是怎么了？”
吴世勋没有立即答话，可张艺兴凑近了却发现他整个人都在抖，就像觉得冷似的拼命缩着身子，胳膊捂在腹部，肌肉一阵一阵的痉挛。
张艺兴从没见过这症状，一时间有些没主意，好在吴世勋埋着头默不吭声了一小会儿就抬起了头，用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面向他：“你吃饱了么？”
一问之下张艺兴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顺着回答：“吃饱了，你——”
“我可能先要失陪了。”吴世勋皱着眉，像是在压抑什么痛苦，声音里都有细微地颤抖，“抱歉，今天耽误你这么多时间……我说的事，你再考虑一下。”
张艺兴蓦地顿住，继而摇了摇头：“对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鹿晗如今在哪里。”
“他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千万别让他回旧都。”吴世勋低声说完这一句，然后就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作势要走，可人实在太虚，才刚走了一步就又坐了回去，模样分明有些无助。
就算彼此不在相同阵营，张艺兴也看得于心不忍，暂且按住他让他别动，然后立即叫了服务员买单。服务员问起剩下的饭菜要不要打包，他刚想说不，却被吴世勋拉拉衣服制止。
“怪浪费的，都带回去吧。”
服务员见他的脸白得惨无人色，忍不住就问了句：“这位先生您怎么了？”
“心脏病。”吴世勋居然还能坐直了笑笑，“我赶着去医院，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快点打包。”
服务员一听心脏病三个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飞毛腿似的奔去拿了饭盒，三下两下就给利落地打好了包，生怕多耽搁了一秒钟似的。
等张艺兴一只手提着大包小包另一只手扶着人出门的时候，吴世勋似乎已经缓过来了一点。
出了门在路边绿化带的长椅上坐下，吴世勋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朋友来接，刚才谢谢你。”
见他冷汗出了一身还能笑，张艺兴不免觉得有点心酸：“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真的是心脏病？有药么？”
“是我自己的毛病，没有药的，休息几天就好了。”吴世勋抬头看着他，“你一直这么喜欢关心人？”
“我——”张艺兴一阵语塞，“你这个样子，谁见了能丢下不管？”
“我没事。”吴世勋说得坚决，“如果能联系到鹿晗的话，不如好好关心一下他的情况，想必最近一段时间他会不太好过。”
张艺兴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别多想，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善意地提醒一下而已。”低下头，吴世勋不再看他，“不用管我了，记得我刚才说的话，有机会再见。”
这是摆明了要赶人了，虽然还有诸多不解之处，但眼下恐怕是不会再有更多的交流了。张艺兴犹豫了半天，见他果真坐在那儿没什么问题了的样子，再问什么也不搭理，只能说了句“那你一个人小心”就离开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暮色下坐在长椅上身形瘦削的人，张艺兴觉得自己跟这个人之间也许有什么孽缘也说不定。第一次见面对方就受伤见血，第二次说是角膜炎，这一次又闹了这么一出，还真是……下次再见面，别要再出什么事情才好。
目送着他逐渐走远，吴世勋仿佛泄了气似的往后一瘫，只觉得精神力一下子虚脱了大半，抱住膝盖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半睁着眼，努力和困倦的感觉做斗争。
意识正有些浑浑噩噩的时候，察觉到有熟悉的气息在接近，他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低声说：“你不是回去了吗？就这么跑出来，不怕被发现？”
“我不回来你怎么办！”金钟仁看起来颇有些气急败坏，“叫你跟我一起回去你不听，这下好了，吃苦头了吧！”

“这才几分钟啊，你就从旧都出现在这里，耗损会不会太大了？”
“别转移话题！我耗损再大也比你顶事儿，你看看自己的样子，跟抽了几年大麻似的！”
“我没事了……你歇一会儿就回去吧，家主知道你来找我，会不高兴。”
“我是打算回去，你也得跟我走。”
“不行，”吴世勋被他拉起来踉跄了几步，用力站稳了抽回手，“我不能回去，我现在回去了这辈子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也比你现在的德行好！”金钟仁回过头，一把拉过他的领子，“我今天亲眼看见了，他捏你的内丹就跟捏皮球似的，只要再多使一点点力、一点点！你就万劫不复了！”
也许是真的被吓到了，近距离看能发现他眼中细密的血丝，因为激动而呼吸急促，仿佛出了事，他比吴世勋还要着急。
“你别担心……”过了一会儿，吴世勋缓和了一下情绪，轻声说道，“他不会杀我，杀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还指望着我给他修炼出一条命呢。”
“他不杀你，只因为你甘愿受他控制，可是一旦你违背了他的意愿，你觉得他还会留你么？”金钟仁真的急了，揪着他的领子使劲的晃了晃，“你清醒清醒吧！反正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你都熬过来了，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违拗他！”
“因为到了不得不违拗的时候……”
“什么？”
“钟仁，一个人必须对他所做的事情负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吴世勋垂下眼，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我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可是我真的……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可是你——”金钟仁还想争辩，却觉得手上的重量越来越重，竟是吴世勋正在慢慢地往下滑倒。
是了，其他的事再急也急不过眼下，把吴世勋重新扶回到椅子上，他勉强按捺下情绪，问道：“你接下来怎么办，家主这次这么狠，你得有一两个月化不成人形吧？”
“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吴世勋靠在椅子上喘着气，“先把我送到卞白贤家吧，我暂时先待在那里。”
金钟仁一听就皱了眉：“那然后呢？”
“然后你先回去，别让家主看出问题来，有什么事找俊绵商量。”吴世勋说着，伸手直接把眼睛里的黑色镜片取了出来，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其它的事情之后再联系，你挡着我点。”
金钟仁依言上前一步，确定周围近处没有什么人之后，展开胳膊撑在椅子上，把吴世勋全部遮住。
片刻之后，他重新直起身，怀里抱了一只白色的猫。
走到了距离最近的公交站台，金钟仁抱着猫，万分不情愿地走上了前往卞白贤家的班次……
他们走后，从长椅后树丛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公车驶离，张艺兴挥挥手手，驱散尾气排放的烟雾，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车窗，若有所思。

Part 43 擦枪
吴亦凡抱着鹿晗回到旅店的时候，大堂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其中尤其以黄子韬为甚。
一过这么多天，他跟吴亦凡一直都不算很熟，却和鹿晗极为投缘，如今一见他们两个人一身污泥地回来，鹿晗甚至还昏迷不醒地被抱着，几乎是瞬间就不淡定了。
吴亦凡一进门就感觉有人飞奔着冲过来，本能地往边上一让，愣是让高速行驶的黄子韬扑了个空。
好在少年反应能力极强，堪堪刹住车，转了脸劈头就问：“小陆怎么了？怎么昏过去了呢？”
“刚才在路上摔了一跤，可能稍微摔得有点重。”吴亦凡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句，转了身就要上楼。
黄子韬紧跟其后，一边上楼梯还一边锲而不舍地追问：“摔跤怎么会把人摔昏过去？是不是撞到头了，脑震荡？”
“没事，说不定只是淋了雨有点发烧，吃点药睡一觉就没事了。”吴亦凡抱着人走到门口，无奈地对还想问些什么的少年说，“我手不空，帮忙开下门可以么？”
“行行……”黄子韬连声答应着，从他的衣服里摸出了钥匙，古旧的门锁轻轻一拧就开了。
吴亦凡进了房间，顺手就要关门，却忽然被黄子韬伸进的一只手所制止。
“等一下，我怎么感觉到有妖气？”
少年皱着眉，表情严峻。
吴亦凡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问：“妖气？那是什么，可以吃么？”
在他的注视下，黄子韬懵懵懂懂的收回手，正要解释妖气的含义时，吴亦凡已经一抬腿“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黄子韬被门合上时迎面带来的风扑了一脸，凉飕飕地一下子就回了神，不由得疑惑起来：我刚才上楼来做什么呀……
直到门被关上，吴亦凡才松了口气，背靠着门缓了一会儿，抱着鹿晗进了屋。
走到床边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利落地把鹿晗放了上去，三下五除二把对方一身沾满了泥泞的衣物全都剥光，团吧团吧随手丢进了垃圾桶。再看看自己衣服上更加难以忍受的污渍，他连扣子都懒得解开了，直接用力一扯，价值不菲的衣裤就这么被撕成了破布，当然，结果同样是垃圾桶的待遇。
旅店的浴室很简陋，没有浴缸，只能淋浴，不过就算是有浴缸估计吴亦凡也不会用。眼下难就难在鹿晗没有意识，冲起澡来势必要费点事。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平时特别怕脏怕累怕麻烦的人一旦想认真干点事儿，他就会特别仔细，并且心无旁骛。
就好比现在的吴亦凡，他用一只胳膊穿过鹿晗的腋下，就这么把人给提着，另一只手负责洗头搓澡打肥皂抹沐浴露，可能是对路上的烂泥颇有成见，他硬是维持着这样的高难度动作把鹿晗从上到下整整洗了两遍。
两遍之后，人约莫是洗干净了，他又把人抱出浴室，单手掀开之前沾湿了的被子扔在地上，把鹿晗用浴巾一裹，安置在干净的被褥上。然后自己又进了浴室，一遍两遍三四遍的清洗自己，要不是有一层人皮护着，指不定他会把自己的给洗掉一层肉。
等终于把两个人都收拾干净了，他从橱里翻出来干净的被子，平铺在床上，也懒得再穿衣服了，就这么赤条条地钻进被子，抱起同样一丝不挂的鹿晗，把耳朵贴上皮肤细腻的胸口，终是在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时放下了心。
在屋外大雨敲击窗户的声音里，吴亦凡闭上了眼睛，把鹿晗搂在怀里，安静了下来。
大雨过后总会有一个晴天，山镇虽然见不着太阳，第二天好歹也算风平浪静。
鹿晗是被一阵又一阵的敲门声吵醒的，朦胧中他一直听见门板被拍得啪啪响，有人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喊自己的名字。
他困得很，不想睁眼，可门外的动静实在太吵，他终于皱皱眉哼了一声：“谁呀……”
门外的动静猛地一顿，接着响地更大声了，黄子韬在外面明显激动极了：“陆寒陆寒！你怎么样了，刚才是你说话么？”

“是啊……”鹿晗揉揉眼睛，极不情愿地提高了声音问，“有事吗？”
“哦没事没事！你在睡觉么？之前怎么敲门你都不理，我担心你生病！”
“生病？”
鹿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睡得稀里糊涂的大脑终于慢慢接上了正轨，前一日的画面逐渐拼凑完整地回到了脑海中。模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鹿晗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上有点凉，睁开眼睛一看，然后心就凉了……
“陆寒！你在听吗？”门口黄子韬依旧在问。
鹿晗张了张口，勉强没有咬到舌头，然后一下子从床上窜了起来，困难地维持着声音的镇定：“我没事！你别担心，等我休息一会儿就来找你玩！”
门外的黄子韬应了一声，似乎终于放下心来，蹬蹬蹬地踩着楼板离开了。
听见门口脚步声的远离，鹿晗保持着半撑在床上的姿势没了动静，雕像一样地过了半天，直到撑着床的手臂开始发麻了，他才恢复了行动能力一点点地往床边上挪。
刚挪开一点，冷不防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轻轻一捞就把他重新捞回了原位躺好。
鹿晗猝不及防地摔在枕头上，正对上吴亦凡闭眼侧卧的正脸。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但醒了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鹿晗对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整理了半天心情，才细若蚊蚋地挤出一句：“我的衣服呢……？”
“扔了。”吴亦凡依旧闭着眼，回答的干脆。
“扔了！”鹿晗的音量一下子拔高，“扔哪里了！还捡的回来吗？”
吴亦凡淡定地睁开一只眼睛瞅他：“你真的最想知道这个？”
“我——”鹿晗磕巴了一下，声音又矮了回去，“万一里面有钱和手机呢……”
“都给你拿出来了。”吴亦凡瞥了眼床头柜，不在意地继续睡。
可是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感觉胳膊被拽了拽，他心里有数，就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鹿晗见他这副懒洋洋的样子，心里就有点儿来气，干脆一伸手揪住了他后脑的头发：“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样……跟我躺在一张床上，是不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吴亦凡被他揪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你昨天晕倒了，我们两个都摔了一身泥，我把我们洗干净了就休息了。”
“就这么简单？”鹿晗皱起眉，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就这么简单。”吴亦凡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可惜？”
回答他的是鹿晗的一记老拳。
见他闭着眼睛大有要继续睡下去的意思，鹿晗撇撇嘴，决定自己先起床穿衣服，一坐起来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就这样一丝不挂地爬出被子。回头看了看睡得跟尸体般安详的吴亦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反正他也不会在意的”，然后利落地一把拽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心安理得地跑去拿包翻衣服了。
床上的吴亦凡被掀了个精光，居然连动也没动一下，就这么无所谓地躺着，反正肢体修长身材匀称，大有任君观赏之意。
鹿晗一下床就窜得跟一阵风似的，几下翻出衣服就往身上套，奈何人刚睡醒手脚还有点不利索，顾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刚套上内裤披在身上的被子就滑了下来，他有些慌张地伸手去捡，又给刚穿了一条腿的外裤绊了一下，差点没摔着。
吴亦凡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有点无奈地“啧”了一声：“又不是没看过，你没必要挡那么严实的。”
鹿晗一边系皮带一边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死了。”
“我说错了吗？你下巴上有块不大明显的小疤，大腿内侧有颗痣，我没记错吧。”
鹿晗手一抖把皮带穿错了扣：“你……”
“我昨天还以为是泥点，搓了好几次都洗不掉才发现是痣。”吴亦凡撑起头，对他抛了个媚眼，“不过挺可爱的。”
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就算再不忍心，被子还是得撩开，一个月折磨下来鹿晗人整个瘦了一圈，尤其是胳膊上，以前还能看出点肌肉，现在就细得跟个柴棍儿似的，所以就算再难受，饭还是得吃。
一把掀开被子，吴亦凡把里面捂出了一身虚汗的人给提了起来，一提溜就把他身上湿透了的上衣给捞了下来，随手扔进地上新买的塑料盆，拿出干净衣服给他换上，又用毛巾把同样湿漉漉的头发擦干。
一切准备就绪，他才打开窗户，趁着黄子韬不在，给屋里换换气。
最近这几天似乎接近了鹿晗最难熬的日子，表情经常是懵的，有时候跟他说话也像听不懂，最多动动眼珠表示他还醒着。这一天一如既往的是阴天，外面刮起大风，天色显得更加昏暗一些，因而鹿晗的眼睛也显得相对圆一些，只是眼睛再圆再亮，也还是抵不过浑身憔悴的模样。
拿出这个月不知道新换的第几个枕头垫在床头，吴亦凡扶着他靠上去，然后端过碗，拿起型号秀珍的铁勺，一口一口的……喂饭。
像婴儿一样，鹿晗懵着的时候动手能力等于零，唯独咀嚼的能力还在，给啥吃啥，如果给糖不拆包装纸，他连塑料也能咽下去。
喂到不知道第几口的时候，鹿晗总算不抖得那么厉害了，双手揪着膝盖的裤子小口吞咽着饭，眼睛却时不时盯着吴亦凡看。
不知道他又想要干什么，吴亦凡被他这阵子的喜怒无常折腾的有点神经衰弱，见状不由得有点犯怵，就问：“看什么呢？”
“吴亦凡……”鹿晗忽然叫了一声。
“嗯，我在。”吴亦凡低头看着勺子，继续心无旁骛地喂饭。
“你几天没洗衣服了？”
吴亦凡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没几天……还有干净衣服没穿过，不着急。”
“可是我听说过几天又要下雨，到时候洗了又晾不干……”
吴亦凡沉默了一下：“大不了买新的。”
鹿晗歪过头：“哪儿来的钱？”
“我有。”
鹿晗张了嘴还想说话，却被迎面一勺子粥给塞了满嘴。
“好好吃饭。”吴亦凡如是说，“食不言，寝不语。”
对着他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鹿晗一声不响，乖乖地把饭吃完了。
饭后，吴亦凡照旧收拾碗筷，上浴室把勺子和饭盒洗了，摆在桌子上吹干，顺手捡起地上的塑料盆，把连日来堆积的脏衣服稀里哗啦全部扔进浴室，最后万分嫌弃的关上浴室的门，眼不见为净。
鹿晗吃完饭难得的有精神，全程一直坐在床上看着他干这干那，直到他甩手关上了浴室门，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一笑，吴亦凡就如临大敌，也不知道他接下来是要撕枕头还是摔家具，不料鹿晗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句话：
“挺好的，你还是原来的样子。”
吴亦凡顿住不动了，一时分不清他说的原来，究竟是哪个原来。
“我还以为这么长时间你都被我给整精分了呢，你看你都不爱打扮了。”鹿晗撑着下巴看着他耳朵上空空的一排耳洞，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着，“挺好的，你还是不爱干活，都没变。”
“我是怕一个不注意你把我的耳钉给吞了……”原来是这个‘原来’，吴亦凡松懈下来，随手理了理几天不曾打理的头发，任松散的金发一根一根滑过指缝，那模样……很有种朴素的美感。
“现在精神还不错？想不想出去走走？”无怪乎他这样问，这真的是多日来两个人之间最风平浪静的一段对话了，放在之前，总逃不出个打砸抢烧加雷劈……
对于他的提议，鹿晗很坚决的摇了头：“不行，还没有过去，要再等几天。”
“还要等多久？”
“等到九月，秋分前一个礼拜。”
吴亦凡蓦地滞住，借着弯腰整理床单的空当问：“为什么，那是个什么日子？”
“改变我人生的大日子。”鹿晗说着，有些痴痴地笑了，“如果不是八十年前那一天，我估计就和你现在一样……不，我也许会去投胎，毕竟我在这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留恋的事。”
“八十年前……”吴亦凡轻声重复了一句，又问，“在这之前，你每年都会这样？”
“对啊，我每年都会找个阴气比较重的地方，藏起来，不给人找到……这里已经算是环境比较好的了，我以前还在古墓里头呆过，把自己锁在石头做的棺材里，免得时间一到又出去发疯……”
“发、疯？……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啊，一到时间我经常都不太清醒的，你也看到了，幸好这里枕头多，不然我身边有什么说不定我都会咬。”鹿晗又笑了一下，“所以你可得做好准备，到了九月，一定要离我远远的，把我锁在房间里就好，那几天我不管你，你随便出去上哪儿玩。”
吴亦凡无意识地抿了唇，很快又松开：“这几十年来，你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是啊，其实我挺习惯的，唯独今年比较奇怪。”鹿晗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有个人在身边伺候，我得好好适应适应。”
吴亦凡叹了口气，幽幽地笑了一声：“我以为长生不老会有多自在呢，看你这样子，倒是让人羡慕不起来了。”
“不用羡慕我……”鹿晗垂下眼，“人各有命，时候一到，尘归尘土归土，像我这样的……算是自讨苦吃，真的不必羡慕。”
“自讨苦吃是什么意思……你之前做错过什么事么？”
“一件错事，大错事。”鹿晗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对，在我还是个人的时候，压根儿就一件对事都没做过，我……就是活该。”

Part 45 衣服
一个连无线电都进不来的山镇，能有几家像样的商店呢？这里就是传说中揣着一沓银行卡都没地儿刷的地方。
前天晚上鹿晗又被折磨到凌晨，吴亦凡跟他东拉西扯了一夜企图分散他的注意力，等人终于精疲力竭的睡着了，天也快亮了。
财大气粗的吴少爷这辈子第一次有钱没处花，在和自我意识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趁着鹿晗睡得熟，他终于推开了浴室的门，把积攒了许久的衣物堆在盆子里，提着一包洗衣粉下了楼。
没办法，再不洗的话，浸过汗水的衣服就该发酵了——都是生活逼得我，吴亦凡这么想。
旅店后院里有一排水池，贴着白瓷砖，附近的居民在那儿洗什么的都有，夏天的时候有人就在那儿打赤膊用水瓢泼澡，洗菜淘米的也稀松平常。
晨光熹微，吴亦凡抱着一盆满满地衣服到了水池边，开始了一段漫长的征程。
镇上的人起得早，早上六七点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开始出现在楼下了。在吴亦凡用掉了半袋洗衣粉的时候，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只西瓜。回过头一看，是最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黄子韬。
少年就着清水冲洗着圆滚滚的西瓜，带着古董扳指的右手毫不在意地接触在瓜皮上，全然不似有多名贵的模样。
之前雨下得厉害，刚从田里摘出来的西瓜上面沾了不少泥，吴亦凡怕泥水溅到衣服上，就把盆子往边上移开了点。他这一移，黄子韬就说话了。
“李大婶家种的西瓜，送了我好几个，要不这个洗干净了给你？”
是很善意地赠与，可吴亦凡无福消受，他看了眼那绿意盎然的凤光瓜皮，摇了摇头：“我吃不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这话黄子韬听得不是很明白，只当他嫌弃西瓜刚从瓜田里摘出来的模样，就解释道：“你别看它现在其貌不扬，其实外头大城市里的西瓜刚摘出来的时候都是这模样……再说，你不吃的话说不定小陆爱吃呢，带回去问问他呗。”
本来是打定主意要拒绝的，可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吴亦凡改了主意：“那好……谢谢你，一会儿我问问他。”
“嘿嘿……”见他肯接受，黄子韬也笑得挺开心，洗瓜皮的时候看到他拿起洗衣粉哗啦啦的往盆里倒，就问，“之前不一直是小陆洗衣服么，怎么这次换成你了？”
“最近降温了，他感冒才好，不能出来吹风。”
“这可不行，他这一病这么长时间不太正常啊……是不是也该出来走走，或者去医院看看？”
“没关系，他经常这样，一感冒就会比较麻烦。”
又到了黄子韬每天的关心鹿晗时间，吴亦凡耐着性子把准备好的说辞一成不变地陈述一遍，反正洗衣服如此无聊，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不错。
也许黄子韬也察觉到问不出什么新意，索性聊了几句就打住，看他又一次拿起洗衣粉往衣服上倒，终于忍不住提醒：“那个……洗衣服不是这样洗的，洗衣粉倒太多过水过不掉，而且这里的自来水碱性很大，你洗这么仔细手上会脱皮的。”
闻言吴亦凡搓衣服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却不露声色：“我就是想洗干净些，一会儿多过几遍水就是了。”
“哎……照我说吧，在山区就别讲究这么多了，你看这里的天气，指不定哪天一下雨又得脏，其实一件衣服多穿几天也没所谓的……”
是啊，多穿几天是没所谓，可是一想到每天鹿晗浑身虚汗的样子……吴亦凡忍不住皱了皱眉，手上的衣服搓得更用力了。
“我听鹿晗说你是旧都人，又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大学生支教？”
他明摆着转移话题，好在黄子韬也没什么反应，自然而然地顺着回答：“不是，我是来观测这里的风水，怎么说……算是地质学的一种吧，我想知道这里气候为什么这么阴沉，顺便采点矿石什么的回去研究研究。”
“嗯……研究出什么结果没？”
“有的！”说起这个，黄子韬一下子来了兴致，“我跟你说，这个镇子周围的山势……”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吴亦凡就在他慷慨激昂的风水学说演讲中洗完了衣服。涉及专业知识，他说得眉飞色舞，吴亦凡也不单单是听，偶尔还会接两句话提几个问题，极大程度上满足了黄教授普及文化知识的愿望。以至于当吴亦凡捧着两盆衣服上楼顶晾干的时候，黄子韬仍然抱着西瓜紧随其后。
把衣服按次序在绳子上挂好，怕被风吹走，吴亦凡用借来的竹夹子小心地夹住，可夹子不够多，只能从小件的衣服上匀开一部分使用，其间黄子韬也帮了些忙，他常年在全国各地到处跑，生活的经验丰富些，知道怎么样夹住衣服比较牢固。
等一切就绪，时间已经接近了中午，极为罕见的，天空中总是厚重的浓云居然裂开了一丝缝隙，有金色的阳光投射下来，虽不强烈，但仿佛一下子就驱散了连日来的淫雨霏霏。
看吧，平时不劳动的人一干活，老天都被感动了……
吴亦凡抬头看看天上的一抹亮光，抬起胳膊用袖管抹去了下巴上染上的一点泡沫。他是真的不会干活，几件衣服从凌晨洗到中午，废了一整包洗衣粉，把自己浑身弄得湿淋淋的不说，洗衣粉的泡沫还沾得到处都是，甚至连头发上都有。
除了下雷雨的那一天，这是黄子韬第二次看见这个男人如此狼狈的一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就是特别的……帅。
那是九月中旬的一个日子，也就是俗话说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天晒完衣服，吴亦凡回到房间，一进门就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速度之快让他措手不及，就在把全身的戒备瞬间提起的时刻，他看见了举着手机对着自己的鹿晗。
见他一动不动的愣在门口，鹿晗按下快门，闪光灯一亮，又拍了一张。
“你……干嘛？”吴亦凡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正在手机里存照片的人。
“你第一次洗衣服，拍照留念一下。”抬起头露着牙对他笑了一下，鹿晗如是说。
“你怎么知道？”
“浴室里的衣服都不见了啊。”鹿晗理所当然地说着，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一脸震惊地看向他，“你不会是全扔了吧？”
吴亦凡沉默了。
见他不吭声，鹿晗又皱着鼻子闻了闻，总算放下心来：“我连你身上的洗衣粉味儿都闻到了，你就别娇羞了。”
我娇羞？！吴亦凡掐了掐眉心，摊开身上痕迹斑斑的衣服看了看，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忍受黄子韬说的一件衣服穿几天，于是还是拿出了干净衣服来，也不回避，就当着鹿晗的面从里到外换起来，以示自己真的不知道娇羞两个字怎么写。
不过显然相处久了鹿晗也锻炼出来了，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他换，圆圆的绿眼睛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左右转，面不改色心不跳。
“对了，黄子韬给你留了个西瓜，你想不想吃？”
“不想。”
“为什么？你前两天不是还说想吃水果么。”
“西瓜籽太多，麻烦。”
吴亦凡刚把衣服穿好，闻言就是一僵：“……有话直说。”
鹿晗看着他“嘿嘿”的笑，什么也不说，一口白牙反射着阳光……一脸坏相。
吴亦凡咬着牙摁了摁太阳穴，对他说了句“等着”，就出去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衣服都洗了，还在乎挑个西瓜子么……
后来，鹿晗心满意足地用小勺挖着西瓜，吴亦凡不可避免地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冲水，当然，西瓜汁水多，强迫症发作地再换一件衣服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那是一段苦中作乐的日子，有人因生活的细枝末节而艰难地改变着自己，有人在举棋不定中慢慢认输。可若是在之后的日子里有所选择的话，鹿晗愿意沉溺在这一段时光里，永不复醒。

就是这个了，小时候奶奶曾拿出来给他看过，教他辨识招魂树的气味儿，警告他一闻到这味儿立刻退避三舍，因为实在惹不起。
这一小块木片在张家硕果仅存，张艺兴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拥有数量更多木料。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混乱间似乎有仆人恭敬地喊着“老夫人”，张艺兴一听，就知道自家奶奶已经得了消息赶回来了。
把木片原分不动地塞回去放好，关上抽屉的一瞬间，书房的门正好被推开，管家跟着一位身穿旗袍的妇人走进来，妇人看见张艺兴愣了愣，然后抬起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房门再次被轻巧地带上，这下房间里仅剩了张家祖孙两个人。
张帼瑛六十已过，古稀未满，头发只在两鬓有些斑白，身材偏瘦，看起来却很有精神，鼻梁上架着一副带着镜链的金丝眼镜，反着光经常让人看不清眼底的颜色。
张艺兴双手贴在裤缝，弯了腰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句：“奶奶。”
张帼瑛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他身边翻了面的书橱：“怎么回来也不事先说一声儿，也不在自己房间呆着，鬼鬼祟祟的、来我书房干什么？”
“我也是临时决定回来，准备匆忙，也不打算留太久，就先没说……”张艺兴笑了笑，后退一步拍了拍书橱的抽屉，“来这里，是有些问题想要问奶奶。”
“问问题？你这孩子倒是越来越不会卖乖，都不会骗骗我说是专门回来看我的。”张帼瑛走到书桌前坐下，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该卖乖时还得卖，张艺兴一听即刻眯起眼就笑出了酒窝：“奶奶你慧眼如炬，一看就知道我肚子里在盘算什么了，我哪儿瞒得住您啊？”
果不其然，老人家受用得很，严肃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出去混了几年倒把人混得油里油气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坏事……罢了，说说看有什么事儿让你这么急火火的？”
“奶奶……”顺利地切入正题，张艺兴也不拐弯，直接问道，“您知道早年八门里那棵招魂树的事儿么？”
“当然知道，不过在你没出生的时候就被伐了。”
“那木料被安置在了哪里？”
“你问这做什么？”张帼瑛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当初处理这事的人是小金家，那年他们家主第一个提出来招魂树乃是邪物，留之无用，就主张砍了它。当时八门里是有人反对的，毕竟树种罕见，你爷爷就很不赞同这件事。”
张艺兴听得眼睛一亮：“也就是说，被砍掉的树木是由小金家处理的？”
“或许是，”张帼瑛语气并不确定，“我当时对这事不大关心，唯有你爷爷觉得可惜，才拾掇了一小片木料回来，制成样本，封存至今。”
“那，如今八门里有多少人知道我们家有留有木片？”
“应是不多，张家上下也就你我二人。”张帼瑛说着，镜片底下有疑窦一闪而过，“莫不是你在外头遇见了有谁用招魂树勾魂，怕人质疑我们张家？”
“的确是这样，我是有这个顾虑……”张艺兴点点头，微微皱起了眉，“奶奶，我总觉得不久之后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八门的事你多留心些，免得被有心人泼了脏水。”
张帼瑛听他说着，顿了一顿，忽然笑了出来：“八门里的事你从来不管，这回这么上心，怕是有什么原因吧？难不成跟鹿晗有什么关联？”
张艺兴张了张嘴，诚心拜服：“奶奶你真的神机妙算……我不是拍马屁，我这里真的什么事也瞒不过您，这样就好了，您什么都知道张家就不至于吃亏……”
张帼瑛哼笑一声：“不是我料事如神，你说我天天在八门里迎来送往，连你都知道了的事，我会不知道么？”
“怎么……八门里有什么事？”
“年底的时候会有八门朝会，这事你也知道，大小金和黄家他们一合计，说是无论如何都要把鹿晗请过来，往年他们何时这么殷勤过？指不定鹿晗身上就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怕是要摆一出鸿门宴啊。”
“黄家也和大小金勾搭到一起去了？”张艺兴一皱眉，“那怎么成，现今八门里就剩下这么几家，他们蛇鼠一窝，再算上林家那个疯婆子，咱们岂不是孤立了？”
张帼瑛看起来却似乎胸有成竹：“你也说了是蛇鼠一窝，大金家那小不死的在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可小金家曲意逢迎的时候多着呢，黄家更不必说，清高了这么多年头忽然自降身价和金家的人混在一处，免不了在盘算什么自己的心思。至于林家的疯婆娘……不用理会她，日后自有正主回来收拾她。”
……果真是山雨欲来。
祖孙两人又聊了几句，大致把近况彼此说明，又互相叮嘱了一些事宜，约莫心里就有了数。
谈话接近结束的时候，张艺兴余光无意间又扫过了那张八门合照，心下一动，便问：“吴家目前在国内真的没有后人了么？”
“不可能有。”张帼瑛说得很肯定，“抗战爆发之后，他们家最后一位小姐随着丈夫丧命，嫁了人自然就跟着夫家姓，留下的一子一女也不是死了就是失踪……说来也可惜了，本来挺好的一家子人。”
“失踪？”张艺兴不解，“那也不一定就是死了啊。”
“不死也活不长。”张帼瑛摇头，“听说那位小少爷生来带病，什么病不清楚，反正是个弱不禁风的，一个人流亡在外，怕是连半年都撑不了。”
张艺兴走到那张合影正前，找到了吴家几个人所在的位置：“对了……奶奶，你知道大金家什么时候养了一只猫么？”
“猫？我倒不知道大金家那小不死什么时候这么懂得怡情养性了。”张帼瑛也走过来，看着那张合颇有些感怀，“物是人非了……算起来，鹿家和吴家败落的时间几乎就在前后脚，不过还算好，至少鹿晗至今仍在。”
“是啊……”张艺兴找到照片上不苟言笑板着脸的鹿晗，轻声说道，“他是应该好好地过下去……”

Part 47 渡厄
徐老板吐出个烟圈，眼睛里精光一闪：“你要麻绳？”
“对。”吴亦凡点头，“我要那种粗一点的，比较难挣脱的麻绳，不知道哪里有？”
“啧啧啧啧啧……”徐老板听了连连摇头，“没有丝带的话，用布条不就好了么，麻绳多粗鲁啊。”
吴亦凡被噎住，而后面不改色地坚持：“我认为麻绳比较稳妥……麻烦您了。”
于是这天下午，吴亦凡就在大堂里所有人的侧目中取了一捆麻绳，目不斜视地走回了房间。
一路看着他走上楼，李大婶忍不住对徐老板呲了呲牙：“现在的年轻人喏……”
“你懂啥，人家那是情趣。”徐老板觑了她一眼，“以前小鹿也在我店里住过，那一到了夜里喔……那个桌翻椅倒的声音响的嘞，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弄出来的。这回有这么个大高个儿在，估计能给降住。”
李大婶撇撇嘴，抱起仍盯着楼梯口对吴亦凡的背影犯花痴的小孙女：“这世道，本来不就是一物降一物……”
时间一天一天过得飞快，终日如临大敌的准备着，还是到了鹿晗最害怕的日子。
吴亦凡提着麻绳上了楼，把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打开门，果然看见迎面飞来一个东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却被惯性砸得往后退了两步。
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站定，吴亦凡看了看手里抓住的东西，居然是一块电板——他被一块手机电池砸得差点没站住。
由不得他耽误，迅速地进屋关门，然后走到屋子中央，把躺在地上企图把手机咬碎的人拎起来，丢上床，犹豫了一下，尝试着跟他商量：“能不能把手机吐出来，这个贵……我换个东西给你咬？”
鹿晗摇摇晃晃地坐起来，一双竖瞳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也不松口，喉咙里发出一些难以形容的声音，既像是粗重的呼吸声，又像是某种野兽的低鸣。总而言之，他不清醒。
商量无果，吴亦凡仔细回忆了一下，之前是已经把存储卡拔了出来，那么……姑且就让他先咬着吧，如果牙咬得疼了，或许他会松开？
怕刺激到他，吴亦凡小心地把麻绳抛开，打算留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用。抽屉里还有一些黄符纸，是上次黄子韬送来的没有错别字的那些，之前鹿晗也曾交代过，必要的时候，贴在门窗上，这样就能彻底把他锁在房间里了。
保险措施很完善，可是吴亦凡并不是很想用。
他就这样坐在鹿晗身边，在他又想滚到地上去的时候伸手扶一把，在他想撕什么东西的时候主动递上枕头，顺便找机会说服他去咬床单而不是手机。
三个小时之后，鹿晗终于瘫倒在铺满棉花的床铺上，竖瞳恢复成黑色，短暂的清醒过来。
吴亦凡看看时间，天才刚黑，和子夜还有一段差距，也就是说，危险还没过去。
鹿晗喘着粗气，自己把手机从嘴巴里拔出来，吐掉一口的塑料碎片，用低得几乎只剩下气音的声音和吴亦凡说：“你别管我了，出去吧，一到明天就没事了。”
吴亦凡伸手抹去他唇边被塑料碎片割开的一缕血丝，声音也不由得放轻：“这里硬的东西这么多，没个人看着，我怕你把自己弄死。”
“死就死呗……”鹿晗说着，忽然一阵剧烈的干咳，“死了就不用受这份儿罪了，我还真的有点想死呢……”
“别瞎说了，死有什么好的。”吴亦凡拍着他的背，试图让他平复下来，“你以为死了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么，死了也会疼，会害怕太阳，怕很多东西……刚死的新鬼还会控制不了情绪，比你现在还可怕，到处糊里糊涂的乱杀人。”
“是么……”鹿晗听了，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那我该怎么办……真想就这么一了百了。”
“喂……你多少负点责任啊，我这么不辞劳苦的照顾了你两个月，你一了百了了，我怎么办？”
鹿晗安静了一阵，忽然双手一齐拉住了他的袖子：“吴亦凡，我饿了，我想吃肉包子。”

吴亦凡一愣，然后拍着他的背安慰：“太晚了，店都关门了，明天再给你买。”
“说不定没关门呢……你去看看吧，好么？”
“……别闹了，我不会走的。”吴亦凡看着他说，“反正就还剩几个小时，无论你再怎么折腾，我都能对付。”
“你会不会太有自信了？”鹿晗苦涩地笑了一声，忽然抓起被子又咬了起来，“这么多年我都一个人挨过来了，不差这一次……你听话啊，先出去避一避，不然我说不定会让你再死一次。”
看着他的眼睛又开始发绿，吴亦凡也重新又紧张了起来，看了眼先前抛在地板上的麻绳，不免有些犹豫。
“你……要么把我捆起来，要么在房间里都贴上符纸……可是一旦贴上了，不止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了……”鹿晗咬着被子，呼吸开始变得艰难，“听我一句……你先出去，这样我也没有顾虑……你要是留在这里……我反而更难受……”
他牙关咬得太紧，浑身剧烈地打着抖，眼中的神智越来越不分明，仔细一看，连牙龈上都映出了鲜红的痕迹。
他说完这句，吴亦凡已经用不着回答什么了，因为鹿晗已经又听不懂了。妖气在骨骼间流窜，企图同化他所有人类的部分，可他总在下意识的抗争，拒绝被彻底妖化。两种力量相持不下，他就只能年复一年的遭受折磨，可他绝不会服软，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的硬脾气，改不掉。
一个小时后，当鹿晗徒手劈碎了床脚，并企图把写字台也砸碎的时候，吴亦凡终于抢先一步拉开了抽屉。黄色的符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刺眼，鹿晗仿佛被刺激到了一样，不管不顾地用力往前一撞，吴亦凡被他的冲力撞开，连带着满抽屉的符纸散落在了房间各处。
鹿晗妖性最强的时候就和纯粹的妖物没什么两样，接触到符纸的皮肤就像被烫伤一样泛红冒烟，本该是痛得要命的，可他却像找到了什么纾解的方式一样，专朝着有符纸的地方蹭。
吴亦凡拦着他，他张口就咬，不过就算他咬得再狠，反正吴亦凡也不在乎，只是趁着他全力咬自己的时候把地上的黄符纸一张一张捡起来。隔着一张人皮，符纸倒伤不到他本身，一沓符纸捏在手里，伤害程度还不如给鹿晗咬一口大。
也不知怎么着，越接近子夜鹿晗的力气越是大得恐怖，一开始吴亦凡还能勉强制着他，到后来却几乎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那个迷失心智的人甚至能一拳砸穿实木做成的床板，眼睛充血，比野兽还像野兽。
吴亦凡被按在地上，脖子被鹿晗新长出来的尖牙狠狠咬住，并且像是要撕开他的皮似的，尖利的犬齿还在不断往外拉扯。
对着天花板忽明忽暗的灯泡叹了口气，吴亦凡看着手上的一叠符纸，挑出一张收妖破邪咒，狠狠心一下贴在了鹿晗的背上。
咒术的效用立竿见影，鹿晗痛得一下子就松了口，吴亦凡趁他松懈，一滚身脱离了他的钳制，以最快的速度把符纸贴在了门窗上，未免其他的墙面遭殃，他正准备往其他的墙上也贴几张的时候，就听见身后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回头一看，果然窗户被砸了个粉碎，而房间里已然不见了鹿晗的身影！
破碎的窗户上落下几块零碎的玻璃，先前贴上的黄符纸飘落在写字台上，凑近一看，果然,‘急急如律令’的‘令’字，少了一点……
……TMD，居然少了一点！

吴亦凡心里一慌，当机立断地扼住他的手腕，狠狠一发力，硬是把鹿晗的五指从自己咽喉里拔了出来，脸上的皮肤快速复原如新，被第二次撕坏的脖子却慢了些。
快速退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吴亦凡转过身，正对上几步之外鹿晗一双冰冷的猫眼。
“对着这么一张脸你都下得去手……”吴亦凡轻笑了一声，本来只是自言自语，却发现对面的鹿晗眯了眯眼，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这倒新鲜，连日来他发疯的时候从来六亲不认，还是第一次对别人的话语产生反应。
吴亦凡有点惊奇的同时又有点着急，抬头看看二楼破碎的窗户，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把人再弄回房间去，否则这大街上万一给什么人看见了，他可没那个精力一个一个的处理。
本着背水一战的心情，吴亦凡喊了一声：“鹿晗！”
被叫到名字的人应声抬头，脸上的神情依旧迷茫，但好在总算是有反应的。
“鹿晗，八十年前今天，你到哪儿去了？”吴亦凡问着，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
鹿晗站在原地没有动，低了头好像在认真想他话里的意思。
“八十年前的今天，你到哪儿去了……”吴亦凡重复了一遍，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大概不知道，有人在阳城的火车站等了你整整一夜。”
鹿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像是没注意到他越走越近。
“有人一直坚信你会来找他，可是等了一夜你都没有来，反而在第二天早晨等来了一个连的士兵……鹿晗，你抬头看看，你还认得我吗？”
鹿晗依言抬起头，却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脸，他的视线被一只苍白的手心遮住，而后，世界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看不见任何的事物，魂魄好像被催了眠，瞬间陷入了黑暗。
吴亦凡接住他倒下来的身体，原地顿了顿，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了旅店。
抱着鹿晗一步步走在楼梯上，脖子上的皮肤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修复，变得完好如初，肩膀上的破洞也再看不出一丝痕迹，唯独衣服上破损得不成样子，无论如何也修不回来。
回到房间，把鹿晗放在床上，用写字台的抽屉撑起塌了一角的床板，拉过衣橱挡住砸碎了的窗户，吴亦凡想了想，没贴上黄符纸。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撞击弄坏了线路，灯是彻底不亮了，吴亦凡摸黑走到床前，摸到鹿晗的眼睑，很好，闭着的，但愿会就此好好睡上一夜。
用手指拂开他的刘海，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反正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刚才……说什么？”
吴亦凡怔了一下，不管他，继续亲吻着他的额心。
“你刚才问了我什么……？”鹿晗抓住他的肩膀，微弱的声音却有些颤抖，“八十年前……什么？”
“你又做梦了？我什么也没问过。”吴亦凡说着，像是报复一样咬了一口他的脖子，“你真的差点让我再死一次，还有一点时间就交子了，有什么高招尽管使出来，我应付得来。”
鹿晗被咬得往边上一缩，却依然执着于之前的问题，急切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你到底问了我什么啊……什么士兵，什么火车站……我为什么听不懂？”
“什么士兵，火车站？我也听不懂。”
“……吴亦凡！”听出他的声音开始离远，鹿晗拽着他的衣服硬是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你到底是谁？”
“别再扯了，都坏了……”说完这一句，像是要堵住他的嘴一样，吴亦凡二话不说直接吻住了他的唇，任由他怎么动都不松开。
鹿晗的妖性又开始不稳，挣扎着就想把他推开，双手却一下子被吴亦凡按住。
“你力气这么大，看来绳子是不管用了，还是我辛苦点吧。”
感觉到有冰凉的气息顺着颈线一路向下，鹿晗强忍着身体里的不适，撑着精神喊道：“你别陪着我了！你真的会死的！”
“我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再也活不回来了。”吴亦凡说着，修长的指骨忽然变利，直接撕开了鹿晗的衣服，“你之所以痛苦，无非是一个身体里装了两个命魂，它们在互相吞并而已……相信我，用另一种方式，我可以让它们再没有力气想别的。”

哇，一上来就吃肉啊，二凡是命好呢还是命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