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蚀还在继续,天地依旧黑暗。
抛开祭司衰朽的骨皮,亡魂将雷炎举在身前,时不时挥出一剑,以炽烈的剑光填补自己几近于无的视力。
虽是挨进了昊天塔,前路却并不顺遂,偶尔有紧追而至的金氏族人挡住去路,无所不用其极地加快着他走向陨灭的步伐,可他没有心情去计较,甚至连说话的欲望也不再拥有。
有人挡路,他便挥剑,有人靠近,他便用力摄取对方的气血;也有那么几次,他被厉害的法器伤到,筋断骨折不过一瞬,再大的痛楚都烙不进心底。
依稀记得,他曾承诺过此生再不害生人,当日许下的誓言犹言在耳,但好在,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信守道义的人。
如此想着,就好像挣脱了某道枷锁,挥剑之时再无顾忌,仿佛他初生为鬼的那段岁月,以鲜血与零碎的肢体铺就开道路,长剑饮血,大开杀戒。
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过五层,终于斩落了最后一名敌人,本以为就此便可直上塔顶,却在登临第六层时,被眼前怒放的火光震住。
天火自顶层而来,延不尽之木而下,如若第六层都已成了一片炼狱火海,那火源正中的顶层又该成了什么样呢……?
短暂的愣怔之后,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以浸湿的外衣蒙住全身,沿着支离破碎的台阶攀爬上去,竭尽全力去靠近自己另一缕魂魄的所在。
经过第六层,便是第七层、第八层……踏着满地的灰烬与废墟,原先淌水的衣料很快就只余一丝潮意,再也经不起天火的炙烤,不得已将最外层的衣物丢下,未能再走几步,偏又在第九层下遇上了刺眼的符光与损坏的梯阵。
游离在外的魂魄已近在咫尺,他再也不愿忍耐,徒手触摸上燃烧的符文,任由那些火焰顺着指尖灼烧向衰弱的魂体,然后,身体越来越轻,风势越来越大,在手臂被焚烧殆尽之前,他终于登上浓烟滚滚的顶层。
在最终的目标之前,一切都只须凭借直觉而已。
穿行过仿佛无尽的火焰,迎着清风带来的一丝凉意,仿佛冥冥之中的指引,隔着遮天蔽日的烟尘,他一眼看见了那几乎被火光吞噬的身影。
是因为失血太多,虚弱到极点的妖无法继续维持人形,于昏迷中化成了更小的模样,无知无觉地蜷着身子,静静趴卧在一片干涸的血迹之中。
暗红的瞳孔微微凝顿,吴亦凡走过去,将那濒临枯竭的生命抱起在怀里,庆幸地发现由于位处塔刹之下,此地的火势被风吹散了许多,即便白色的绒毛凝结着血色,却并未被大火灼伤得太多。可尽管如此,那穿心而过的伤痕依然为之判定了一个生死未明的结局。
他需要带他离开,尽快脱离险境,若再于此地多待上一刻,都会使结局变得更加未知起来。
回过头,来路是永不息止的火焰,或许凭着身上仅存的一点水分,他还能带他返回到六层,然而火势随风而涨,也许至此早已远远不止原来的范围,再者放眼于塔下,还有数不尽的敌人汇聚于塔底,期待着一哄而上,彻底断绝他们的生路。
仰起头,重叠的日月交错而行,不过须臾,天边已然再度出现了亮色,或许只要再等上几分钟,日光就会挣脱月影的束缚,重新照耀终年阴寒的酆都大地。
用于决定的时间不过匆匆一个瞬息,施咒招来那抹游离在外的魂魄,借着如此归位的数年修为,亡魂幻化出新的双手,抱起猫妖攀上巨大的青铜转轮,竭尽全力地一跃,终于摆脱纷飞的烈火,头顶一片深沉的天光,站在了大风凛冽的塔刹之上。
“……黄……黄子韬!”扶着耸立的塔刹坐下,吴亦凡将白猫裹在潮湿的外套里,紧紧抓住塔顶高悬的瓦片,朝下方深谷一般的地面大声嘶喊,“——黄子韬!看见了吗?我们在这里!……快开船上来,快救救他!”
在人间行走过的百年的时光,他第二次这样声嘶力竭地呼喊。
第一次,是在一艘顺江而下的邮轮上,他被歹徒反锁在船舱里,求天不应,求地不灵。
而这一次,他再度走到了生存的边缘,却依然无法知道,他所乞求的人是否能听见他的声音。
身后是火,前方是风,寒热交织之下,所有的感觉都在渐渐远离,就好像这个早已熟悉的世界,也同样在他的生命里飞速地倒退。
他怀抱着他的爱人,却几乎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此时唯一能够感觉到的,是当所有的情绪都越过极限之后,心中仅存的一丝麻木。
这一个瞬间,他感到了无所适从和彷徨,远方的声色犬马、灯火辉煌,仿佛全部成为了陌生的东西,只有他存在于这里,守着曾经坚守了一辈子的执念,等待着分崩离析的那一刻降临。
“鹿晗……”
他垂下头,看向怀中已经再也看不见的爱人,如同游离在既定的命运之外,径自平静地说道,“我们坐在这里等他,等到大火烧上来,如果他还不来,我就把你推下去。”
“你不要怪我,后面烧的是天火,摔死虽然不好看,但是总比魂飞魄散来得强……”
“到头来,你还是依赖我的,好比现在,如果我不来救你,就没有人来救你了……功夫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你的生死,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可我还是希望你活下去,你都不知道,活着有多好啊……”
“……不过,要是最后也没能得救,你就早些入了轮回吧,别像我一样,毕竟你不一定有我这么幸运,还能再等到一个……”至此,语调微顿,轻抚着怀中柔软的脊背,他很快又笑了出来,只是在那笑意绽开的同时,却有浑浊的血痕顺着破碎的眼眶蔓延而下。
他闭着眼,沉默几许,最后平缓地把话说了下去,“……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许是被盘旋而上的江风带来了一丝清明,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怀中的白猫微微一动,竟睁开了一双疲困的眸子,迷蒙中还未记起今夕何夕,就被天际的一抹亮光刺痛了双目。
时辰已过,天地间的苍灰正在消退,晗光破晓,百年一遇的日蚀很快就要结束。
日光绽放的时刻,昏沉的猫妖隐约意识到什么,刚想挣扎着起身,却听高悬的塔檐之下传来一声呼喊:“——我来了我来了!快跳下来!”
刺眼的阳光倾洒而下,苍茫的大地悠然复醒,而与之一同到来的,却是一片清寒的幽蓝色火焰,置身在这片不祥的火焰之中,还未及一瞬,猫妖虚弱的身体便被一双手掌凌空托起,下一刻,身体悬空,极速地坠落之后,稳稳落进了塔顶之下的一艘木船。
被从天而降的白猫砸了个措手不及,驾船的黄子韬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赶忙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吴亦凡呢?”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鹿晗硬是撑着化回人形,来不及喘息,抬头就盯着上方的塔檐喊道:“快上去!现在就上去!……快啊!”
黄子韬不敢耽误,立刻念咒升起法船,逆着灵压的船身如同逆水行舟,左摇右晃之下终于升至塔顶的高度,未等旁人反应,鹿晗从船板中猛地站起,却只感到一阵清风扑面而来,风里夹杂着些许幽蓝色的碎光,如同一场大雨,转眼倾洒了满身满面。
而那塔刹旁边的瓦片之上,已经再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如若我还有牵挂,我愿用我一世的善因,换取他一个善果。」
许多年前,艳鬼跪在佛前,虔诚地许下过这样一个心愿;彼时他孑然一身,无所依凭,只是暗自期盼着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如此的人降临到身边。
许多年后,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伴随着无限的广博与极尽的自私;巍巍苍穹之下,他终于偿还了一世的罪孽,也得到了心中曾经渴求的一切。
碎光消失的时候,鹿晗一步跨过了船板,没有理会黄子韬的扶持,踉跄着走回了那片被抛落而下的砖瓦。
弯下身去,他跪坐在那里,摸索着一片尚有余温的灰烬,半晌,轻声问道:“吴亦凡?”
又一阵清风拂过,吹散了掩埋在他指尖的尘埃,恍惚一句无声的回答,他愣了愣,像是觉得不够,索性低下头去,将侧脸贴靠上那片灰烬。
“吴亦凡?”
“……”
“阿恒……”
无尽的寂静中,他闭上眼。
身后,一轮暖日终于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