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后,阳城,李家旧宅。
算算日子,如今已是换魂之术持续的第七天。在寂静过三日之后,寂静的空屋里开始间断地传出一些响动,只是由于隔着厚实的门墙,外界的人并不能听得分明。
从第五日开始,门后的响动开始加剧,却每每持续不长。扭曲了的人声夹杂着不似常人的嘶鸣,若是叫路人听了去,或许会以为屋里正关着什么难以驯养的野兽。
“现在修炼的行情越来越不好了,别说一只三百年的妖,就连一百年的都很难找。”
下午阳光正烈,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柄遮阳伞杵在空屋对面的草坪上,都暻秀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对朴灿烈说,“像世勋这样的,真的很难得,可惜啊……”
“可惜什么?”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头,朴灿烈掂着鼻梁上的墨镜摇头晃脑,“别看那小子做什么事都漫不经心的,其实可占便宜,道家不是讲究‘无为’么,像咱们这样的,处事太过功利,也许反而与所谓‘大道’相行渐远。”
听了他的话,都暻秀低头一阵无言,而后却是语调沉重地说道:“其实我想说的是……鹿先生本身就有一百年修为,如今吸收了世勋一魂,折一折算下来又差不多添了一百年,再加上他还懂得‘杀神力’,若真动起手来,极大程度上可能会比世勋还要……”
话未说完,前方的铁门就极其应景地发出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人在里面搏斗,扭打间撞击在了门板上,其力道之大,致使整间屋子都跟着震了震。
眼看着几块砖石碎屑从墙面上飘落而下,伞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双双陷入了沉默……
六日以来,他们几乎从未长时间地离开过屋外,却只得闻其声,照旧对屋内的情况一无所知。其间也曾试图通过屋顶的天窗窥探室内的景象,奈何屋子在连续封闭过几日之后已然妖气冲天,仅凭着窗口极其有限的光亮,根本无法看清下面的情形。
七日为期,眼下已到了妖化的最后关头,出来后是生是死,是人是妖,都即将有个分晓。在这样一个时刻,外界的人唯一能做的,也仅剩下坚守住最后的等待……
思及此,朴灿烈惆怅地吐掉烟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挨着背坐在身后的人:“最后一晚上了,别紧张。”
背后的人略微迟钝地抬起头,语调平淡:“我不紧张。”
反正到了这个关头,无论他怎样辩驳在其他人眼里都是惶而掩之。朴灿烈刚想调侃他几句口不对心,就听见空屋的门口又传出了几声闷响——那声音委实令人很不舒服,听上去就像有人狠命地想要夺门而出,却又被强行制止,一而再再而三,撞击的力道一次强过一次,让人不自觉就会去想象房中人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的画面。
撞击的动静很快就消停下来,紧接着却又传出了如同指甲抓挠过门板的声音。在那刺耳的尖鸣中哆嗦了几下,朴灿烈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干笑道:“没事儿……不就是撞它个几下吗?人又不是豆腐做的,撞一撞还更结实呢不是?”
话音落后,却是久久无人回应,死一样的安静里,那不远处摔打撞击的声响顿显夸张至极。
在那一片愈发超越想象的动静里,他正欲再说点什么来调节一下气氛,忽然就觉得背后一空。重心不稳向后仰倒的瞬间,他看见了吴亦凡转身站立的身影。
“妖化,真的只是肌体再生么?”望着那紧闭的铁门沉默了一阵,七天以来一直淡定安稳的鬼魂忽然问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闻到了血腥味……”
大事不妙。
与都暻秀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朴灿烈顿时一骨碌爬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拍着衣服打哈哈:“当然了,在里面撞那么狠,擦破点皮难免的……坐下坐下,没啥好大惊小怪。
“不对……我前天晚上就闻到了,之前还以为是错觉。”仔细感受过片刻,吴亦凡情不自禁地抿了唇,“不是纯粹的人血味道,和他身上的很像,我不会记错。”
“也有可能是世勋的?”都暻秀及时插话道,“筋骨重塑疼痛难忍,世勋要制着他,总会有所磕碰。不过这点伤痛比起重生根本不值一提,他俩手上都有数,挺过去也就好了。”
“是啊是啊,你看都坚持七天了,就只剩最后这一晚,再努把力坚韧淡定一下下啊……”连声附和着,朴灿烈走过去一把将人拉了回来,“鹿爷什么人呐?在战场上被人一枪崩断了骨头还能笑着啃羊肉呢,流点血怎么了?糙汉子还怕这!就你老把人家当成一棵弱柳在家供着……”
连拖带劝的,总算把个头不小的鬼魂摁着肩坐回了原位。经这一劝,吴亦凡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淡定,便揉了揉眼睛,考虑着要不先回屋洗把脸醒醒神再过来。其余两个人自然没有意见,见状就差举杯相庆送他回房了。
大宅的主体在草坪的另一边,回到旧楼时需要经过空屋的墙侧。从遮阳伞底下走出,当路经那一面摇摇欲坠的砖墙时,吴亦凡依旧忍不住驻足了片刻。
也唯有在距离如此接近的时候,才能如此清晰地听到墙后那些并不分明的声响……
那并不是记忆中的任何一种嗓音。破碎、嘶哑、甚至粗粝,像是早已喊破了喉咙,却仍被小心地压抑着……他听过他歇斯底里的哭声,但这与那并不相同。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曾发出过如此痛苦的哀鸣,虚弱、想要挣扎、偏又极力地克制,仿佛正在经历一场酷刑,每分每秒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可是,生存总要付出代价。相比于未来平顺的生活,此时的折磨即便再难忍受,也不过是一瞬间的苦难。用它来换取生命的延续,值得。
抚着腕上微微颤动的红线,吴亦凡终于举步绕开了那面侧墙。他能明显地感觉到,随着他这一动作的发生,身后两道牢牢锁定住他的视线立竿见影地松懈了下来……
无奈地苦笑一声,他再不犹豫,当即背过了身,转身就欲往旧楼走去。然而,就仿佛发生了某种感应,就在他刚刚迈出了一步的瞬间,腕部的红线突然空前剧烈地一颤,强大的力量甚至牵动着他向后退回了一步。
——还未能从这一突发的变数中回过神来,他就听见身后的墙壁中忽然迸发出一阵难以形容的闷响,沉闷的声调,急促的频率,竟如同人体心腔的震动。
是腕部骤然紧缩的力道停住了他的步伐,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在下一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视觉出现了错漏。因为,就在铁门被符咒所紧紧封印的缝隙之间,竟然在不断溢流出红色的液体……
鲜红色的,浓烈的,和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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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更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