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 汪建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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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为止,我不知道自己同父亲到底说了多少话。只记得小的时候,父亲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好好读书。”后来工作后,父亲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好好工作。”再后来,当我也成为父亲后,我的父亲就不再用这种口气同我说话了。在这期间,他说得最多的是:“日子过得咋样”或“孩子的成绩好不好”之类的话。如今,走过了人生的少年、青年和中年,父亲对我说了那么多话,能够让我记着的,就是这些了。
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后,我与父亲见面机会就少了许多,彼此间说话的时间也少了许多。每次回家,父亲都非常兴奋,一边忙着泡茶,一边问寒问暖。喝着父亲亲手泡的茶,立即感到一股父爱的温暖流进了五脏六腑。就这样,我们父子间说着鸡毛蒜皮的家常话。
记得是在两年多前,父亲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后经医生检查,说他的左右声带上长了许多息肉,也就是常人说的肿瘤。他声音沙哑的原因,是那些声带上的肿瘤在作怪。我们姊妹几个都知道肿瘤意味着什么,就劝父亲去做手术。但是,说什么父亲都不愿意去做手术,他说把声带切除了,就不能同我们讲话了。在以往,父亲都非常听儿女们的劝说,可这次,父亲却就是犟着不去做手术。我们当然理解他的心情,也就依从了他。
就这样,父亲的嗓音沙哑着又断断续续地同我们说了两年多的家常话。这期间,我们回家,与父亲说话时,他都非常吃力,只见他的嘴唇在动,几乎是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平时往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总是母亲,因为父亲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能打电话了。由于他的嗓音沙哑得实在是太厉害,以前爱串们的他,不愿再串门了。他不串门的原因,是他觉得与人聊天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他不仅不愿去串门,就连自己儿女的家,他也不愿意去了。
父亲开始沉默。沉默于一种想说话又不能说话的痛苦之中。可是,尽管我的父亲非常痛苦,但他依然在我们的面前保持着了父亲的本色,没有将自己的痛苦作丝毫的讲述。实际上,在这个时候我们都知道,父亲的沉默,是对儿女们最大的述说。
到了今年九月,父亲实在是熬不住了,住进了肿瘤医院。在医院里,经过再次确诊:必须做切除手术。
手术前的晚上,我在医院陪父亲。我明白这次陪他的意义,父亲也明白我陪他的意义。因此,父亲显得比往常激动,就说:“明天就要切除声带了,今晚我们好好说说话。”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望着父亲的笑,我也赶忙挤出一脸笑容,但我的内心,却有一种比针刺还要痛的感觉。
这天晚上,病房里很安静,父亲用他沙哑得不能再沙哑的声音,无主题地说着话。此刻,虽然父亲的话没有主题、没有逻辑、没有条理,但是,我认为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演讲,是人世间最美丽的声音。父亲就这样说着,一直说到他的咳嗽再次发作。父亲咳嗽得十分厉害。他咳嗽的原因是话说得太多了,使声带发痒所致。咳嗽过后,父亲接着又说起来。我知道如果他继续说下去,还要咳嗽的。果然,他又剧烈到咳嗽起来。平息下来后,我没有阻止他继续说话,因为我渴望听到他最后的声音,我希望自己与父亲用声音交流的方式进行到最后。
我们一直说到深夜十点。由于次日早晨八点准时进手术室,我与父亲的家常,就在依依不舍中结束了。临走的时候,父亲执意要送我,在我的强烈劝阻下,父亲就站在病房门口,目送我走过长长的走廊。在到走廊的尽头,当我回过头来,我发现父亲仍然站在病房的门口目送着我。那样子,叫我心里一阵阵发酸。
第二天,手术做了整整八个小时,父亲被护士们推回病房的时候,已是黄昏了。父亲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他真的是完全不能说话了,一切的思想,都只是轻轻地摇头、点头或摆手了。
我的父亲从此不能再说话了,在今后漫长的日子里,他的喜怒哀乐、他的问寒问暖、他的期望与祝福,都只是摇头、点头、摆手、招手或用文字表达了。
现在,虽然我不能再听见父亲的声音,但我依然骄傲,因为,他沙哑的声音永远刻在我的心里——那是我父亲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是这个世界上无法替代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