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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点墨】美人文番外之卫聂篇(上)——送给小年的贺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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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献给小年年 @浅希年
祝你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哈!
话说前面一段其实就是偶送给可可娘子的聘礼文的那一部分,小年你要是觉得眼熟就直接跳过好了,嗯哪~~~


1楼2013-01-24 09:38回复

    盖聂起床时,天刚蒙蒙亮。
    鬼谷学艺时养成的早起习惯,直到十余年后的今日也未曾改变。与其说习惯难改,倒不如说已经形成一种本能。
    就如他总会在睡觉时把佩剑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一样。
    下床时动作略大,碰翻了鲨齿,发出“碰”一声巨响。盖聂吃了一惊,忙小心接住,生怕惊动了那个人——从少年时代起,小庄睡觉就格外轻,稍有动静就会惊醒,以致他每每起床都要小心翼翼,轻手轻脚。
    即便是十多年后的今日也不例外。
    昨日发现米粮不足,今日早起盖聂便下山到集镇上,想要买些物资补给。可到了镇上却发现人流如潮,家家户户都贴了大红对联,鞭炮声此起彼伏,还有无数小贩沿街叫卖花灯、风车,引逗着头戴虎头帽的孩子咿咿大叫。
    他微微恍惚:原来已经到了除夕。
    原来……离他回到鬼谷已经一年了。
    印象中,小庄是极讨厌过新年的,总觉得穿红着绿俗不可耐,更嫌鞭炮声吵得人不得清静。
    山中无日月,记得最后一次和小庄在鬼谷过新年时,白日里还比了场剑。小庄仍是如往日一样,招招凌厉,毫不留情。他一时格挡失手,剑锋自那人手腕划过。虽是木剑,内力所及,还是留下一道血口。
    小庄脸色一变,用袖子遮住伤口,一声不吭地回了草庐。
    盖聂心里颇觉内疚,又不好开口道歉,于是拿了一盒膏药回屋,放在正在包扎伤口的师弟面前。
    素来高傲的师弟瞧了瞧乌沉沉的药膏,又斜乜他一眼:“这是什么?”
    他答道:“这是师傅所传的金创膏,有续骨生肌的奇效。”
    卫庄皱皱眉,露出嫌恶的表情:“金创膏?这名字真俗!既然有续骨生肌的奇效,又是黑色的,就叫黑玉续断膏吧!”
    即便身处条件简陋的鬼谷,师弟身上的贵胄纨绔作风仍未稍改。对此,早已习惯的盖聂保持不发一语的态度,转身就走。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件事,只是十多年后,当他把同样的药膏传给已经拜入剑圣门下的故人之子时,那个孩子睁大眼睛看着他:“大叔,这个药膏这么厉害,叫什么名字啊?”
    他恍惚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答道:“黑玉续断膏。”
    ……


    2楼2013-01-24 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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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19 22:0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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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皇二十九年,帝东游。其时阴阳为国教,使千骑围墨家,势危。聂素怀仁,不忍,以一身当千军,虽千万人不可围。及至东皇太一亲出,与之战,不敌。将败亡,庄至,并肩联剑,终败东皇。然敌却,庄即泣血委地,大笑曰:“尔今终败于吾手,料余生必不敢再言‘相忘’!”言毕,乃殁。
      聂不胜悲,解袍覆之,携其尸身归鬼谷,创剑圣一门。至死未娶。
      ——出自剑圣秘卷《捭阖本纪》
      很久很久以后盖聂才明白过来,那个白发萧然的男子终于彻底击溃了他,以他自己的方式……
      只是当他明白这点时,斯人已逝,再不可得。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个一个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只有零零散散的片段流传下来。
      只是怎样的传奇,都不会有只言片语涉及那一对纵横弟子纠缠半生的爱恨情仇。
      到最后……英雄白骨,锦绣成灰,如此而已。


      5楼2013-01-24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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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临终时,年仅三十八岁。
        那个早已长大的故人之子在床头呜呜咽咽地哭着,一边呼唤着大叔,一边用力摇晃着他。
        “大叔,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呜呜……”
        他微微苦笑着,想要努力再看一眼这个没长大的孩子,可身上实在没有力气。
        自从那人逝后,这八年来他每一天都过得浑浑噩噩,之所以撑到现在,不过是放心不下这个孩子,以及担心鬼谷一门的纵横剑术无法流传于世。
        而今天下已定,剑圣一门的剑法精髓也找到传人,他于世间亦再无留念。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现,每一副都像一深深刻在骨子里——漫天飞雪中,那个风华绝代的黑衣少年靠在梅花树下,手中提着一壶酒,对他绽开一个邪魅笑容:“师哥,要不要来一点?”
        他恍惚一笑,对着这个那个虚空中的人影伸出手去——
        “小庄……”
        探到一半时,那只曾经震撼天地的右手颓然垂下,再没有半分生气。
        “大叔,大叔!”


        6楼2013-01-24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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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是已经无计可施,才会出此下策,到禁地来召唤滞留于随侯珠中的祖师魂识,设法救人。只是毕竟已时隔两千多年,再如何坚忍的灵魂神识也熬不过时光洪流,到底能否有效,她自己也不敢肯定。
          所以乍然听到空寂无人的禁地密室中响起人言,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几乎以为是跪拜太久,身体虚乏,以致出现幻听了。
          她抬起头,视野中映入那颗光照一室的莹润明珠——淡淡的柔光如轻雾一般缓缓氤氲流转、弥漫、腾起,继而重新凝结成形,在虚空中浮凸出一个男子的身形面貌。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人形貌轮廓渐渐分明——竟然是一个身形清俊的青年,五官俊毅深邃,眉宇英挺凌厉,就连头上发丝、以及指节所覆厚茧都清晰可见。
          那样一副面容……实在再熟悉不过!
          她想起凌霄阁中供奉的祖师玉像,广袖长襟,面容清俊,眉宇间隐隐有凌厉之意逼出——与眼前这个虚光凝结成的男子几乎一般无二。
          只是……眼前之人虽然微阖双眼,眉目间却透出一股温润淡泊的神韵,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不知是不是巧合,那股神气竟然与雪莱师傅极为相似。
          “……你是谁?”
          她还在怔怔出神,那个低沉醇和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回清晰了许多。
          她回过神来,却见那个虚光凝结成的男子已经睁开眼,带了一丝疑惑之意,柔和凝注在自己身上。
          她忙低垂下头,跪地伏拜:“剑圣门下第四十九代传人林皓夜,拜见祖师!”
          盖聂转过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在白玉神龛下匍匐跪拜的女子。
          其实他并不敢确定那个人是否为女子——她全身都包裹在黑色斗篷里,肩背单薄如纸,一把漆黑长发垂散落地,柔媚如海藻。
          他迟疑道:“你……是剑圣传人?”
          那个人低伏在地,额头碰触到玉石地面,冰凉沁骨:“回祖师,弟子是剑圣门下第四十九代传人。”
          盖聂“嗯”了一声:“你起来吧。”
          那人迟疑片刻,还是应了一个“是”字,慢慢站起身来。
          在她抬起头的一瞬间,即便冷静淡漠如盖聂,也不由吃了一惊。
          那一张脸,简直是惨不忍睹——左半边脸像是在烈焰中煅烧过,肌肤完全焚毁,黑色的烙痕扭曲蜿蜒,覆满半张面颊,就像蛊虫一样深扎入骨髓中,无休无止啃噬血肉。
          肌肤浮肿下,左眼只余一道黑色长疤,已经完全废了。
          他心下不忍,微微侧过头:“你的脸……”
          林皓夜下意识抚摩住自己左半边面颊,指尖触及粗糙不平的伤疤,泛起一个苦涩笑意。
          “是弟子自己无能,心智不够坚定,以致被邪魔咒术所侵,落得如此下场,与人无尤。”
          盖聂低低叹息一声,余光瞥见她伸手撩开长发,露出右边面颊,顿时又是一愣——
          与左颊上的累累伤痕截然相反,右半边脸颊却是光洁如玉,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象牙白,如明珠般焕发出淡淡光泽。
          那一只右眼清冷明净,瞳孔是奇异的湛碧,顾盼间风华流转,恍如青碧芙蓉缓缓舒展开瓣蕊,清洌雍容,难描难画。
          以鼻架为分界,左右半张面颊的对比是如此分明,也如此令人慨叹——
          若非遇此横祸,面容尽毁,她本也是个风华绝代的佳人……
          盖聂在心里感慨,想起方才神识昏沉中听到她苦苦哀求,于是问道:“你刚才提到‘累及师门’,是怎么回事?”
          林皓夜眼神微黯,忽然单膝跪地,深深叩首:“祖师慈悲,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救我师傅!”
          盖聂眼神一凝,身形已经从虚空中慢慢沉落下地,站定在她面前。
          他俯下身扶住她,虽然是虚光凝聚成的右手,却真真切切发出有实质的力量,将她稳稳托起。
          林皓夜吃了一惊,顺着那股力道站起身,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
          在随侯珠中沉睡封印了两千年之久,居然还能以虚无的魂魄之身发出实质之力?
          这个人的精神意念……到底强大到了何等地步?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慢慢告诉我。”
          虽然是魂魄之躯,这位剑圣一门创派祖师仍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力量,能让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不由自主感到安心,仿佛只要在他身边,便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8楼2013-01-24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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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皓夜深吸一口气,将事情原委缓缓道来。
            “……四把古剑熔归一炉,重铸成一把——那时我虽然元神未散,但被封印在剑身中,无神无识。如果到了七七四十九日之期仍无至亲至近之人鲜血滋养开刃,剑灵势必消亡殆尽,而我自己也会魂飞魄散。”
            “为了救我,师傅赶在第四十八日抢出剑模,回到清凉台后立刻下入九幽禁地的阴阳池,凭借几十年的功力徒手压破剑胎,以鲜血滋养剑灵,并借黄泉之水的至寒阴气冷却剑身、重塑血肉。”
            “我醒来时,他双手手腕血脉已被剑胎钝边生生挫裂,鲜血无穷无尽地流出,染红他半边身子。”
            “他看到我睁开眼,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低声说了句‘你醒了就好’,然后突然倒下。”
            “我以为他是累脱了力,接住他之后才发现他脸色惨白,几乎没有了气息……”
            说到这里,林皓夜突然停顿住,话语中隐隐有凝噎之意。
            盖聂深深喟叹:“四把名剑融为一体,剑胎沉重厚钝,寻常利刃根本不能触动分毫,唯有以他毕生功力逼出无形剑气,才能破开剑胎。”
            “这已经耗尽他大半精力,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又以鲜血滋养剑灵,替你重塑血肉——黄泉之水的阴寒之气就在这时趁虚而入,侵蚀五脏心脉。”
            “等到第七七四十九日子时,你肉体成形、元神返阳之际,他也已经油尽灯枯……”
            说到这里,这位温润淡泊的战国剑圣目光沉痛,转眼望向林皓夜,语气深长:“……为了救你而不惜拼上性命,你真的有一位好师傅。”
            “我知道……”
            林皓夜低声道。
            她不是一个虚怀若谷的人,对于当代剑圣收自己为徒的经过一直心存芥蒂,耿耿于怀——
            剑圣一门的掌门,怎么会真心收一个厉鬼出身的弟子?
            当初雪莱师傅虽然传她剑技,却并未提及收她入门,直到一年之后才正式将她收归门下。
            她明白,这位当代剑圣是对她曾为厉鬼的过往存有疑虑,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细察她心性资质,直到她练成天问剑法中至高至强的九式,显现出非凡天资,才最终下定决心收入门下。
            只是就算这样,她仍觉无法释怀。
            她知道自己有一位素未谋面的师兄,也知道这位师兄惊才绝艳,以至令当代剑圣念念不忘,即便他叛出师门,师傅也不忍将其逐出师门。
            如此宠溺纵容,这对师徒间的情谊必然极为深厚——
            后来她才知晓,师傅与昊天师兄之间的感情的确笃厚非常,只是这其中掺杂进多少超越常伦的情愫,却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明了。
            而她,在长达三年的朝夕相处中,虽然对这位当代剑圣心怀敬仰慕孺之情,却从未奢望过师傅会对自己有同样的眷顾。
            直到那一日,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看到那人满身鲜血地倒在她怀中,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师傅对自己的情谊深厚并不比师兄浅薄。
            只是当她明白过来时,已经再也无法报答他的恩情。
            “当时师傅浑身冰凉,已经没有气息,只余一丝心跳。我以剑圣秘法封住他六识,现在他就像陷入假死一样,四肢僵冷,却只是沉睡——然而一旦唤醒,他会立刻精力耗竭而死,到时候就真是回天乏术。”
            林皓夜声音低沉:“可他全身血脉枯竭,我查遍藏书阁的医典古籍,想要找到救人的法子,但……”
            “但血脉枯竭,就是生机已绝,无法可施。”
            盖聂接过她的话,长叹一声:“就算墨家医仙在世,面对这种症状也束手无策,何况是我……”
            不是没想到这个结果,毕竟剑圣一门并不是以医术著称于世,只是亲耳听到,她还是有种惊雷直下,五内俱焚的感觉。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林皓夜踉跄后退一步,忙撑手扶住石柱,用力之紧几乎抓出十道血痕来。
            “今日之事全由弟子而起,若非受我牵连,师傅也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请祖师无论如何救活他,就算要弟子一命抵一命,我也无怨无悔!”
            她倏尔跪下,死死盯着那个白衣温润的男子——那样亮如妖鬼的眼神,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挣扎着要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此义无返顾,如此毅然决然,竟然与记忆中那一双明亮邪肆的眼眸不谋而合。
            那个瞬间,他的眼神微微恍惚。


            9楼2013-01-24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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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以前,他和一个风华绝代的黑衣少年并肩立于云梦之巅,俯瞰脚下万千山河。
              “这才是站在高处应该看到的风景……”
              十八岁的卫庄感慨着,嘴角微微挑起,勾出一抹邪魅笑意。
              那是他们求学期满的前夕。三年期满,生死相决——盖聂对鬼谷派这条严苛莫名的门规十分不满,只是唯一的师弟对这场对决兴奋异常,双眼里燃烧着灼灼明亮的凛然战意,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吞下,只能机锋暗藏地问道:“所谓强者,是否就是必须站在所有人的顶端?”
              卫庄冷笑:“如果不把人都踩在脚下,他又怎会抬头看你,承认你是强者。”
              “这就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盖聂对师弟的态度有些不悦,世间众生并非草芥,更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棋子。
              “弱肉强食,不过是世间万物的天性罢了。”
              卫庄神色睥睨,说出来的话亦是云淡风轻。盖聂忍不住皱皱眉:“我们虽是同门,却必须争个你死我活。这也是天性?”
              “这是鬼谷修炼最强者的门规,历代相传,每一代都是纵横天下的霸者。”
              “纵横天下……”
              “这难道不正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吗?”
              盖聂无法回答。
              若非为了成为纵横天下的至强者,他们又何必要入鬼谷,何必站在此处?
              “然而,被这样的门规所驱使着的我们,就可以算是强者了吗?”
              师弟哼了一声:“三年之期已满,你我之间必有一战。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师弟对这场对决的执着超出了盖聂的预料,也让他感到一丝无力。
              “如果提出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那么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并不觉得这条门规有任何存在的必要,更不想与唯一的师弟生死相决。
              卫庄斜睨他一眼,声线略略挑高,带上一丝冷酷笑意:“师哥,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才说这些不知所云的废话。”
              对他的挑衅,盖聂只是微微蹙眉,声音依旧平静:“小庄,我并不怕与你一战。”
              “怕也好,不怕也好,我只知道一件事。”
              卫庄顿了顿,视线胶着在盖聂面上久久不去,有诡异的亮光在眼底隐隐跃动:“决战的那一天,我们中间必定有一个人会倒下。”
              不知为何,那个时候小庄的眼神深深刻印在他记忆里,即便隔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消磨——如此的坚定执着,如此的义无返顾,即便血肉消亡也百死不悔。
              当时他并不知道为何师弟会对这场毫无理由的对决如此执着,直到很多年以后才渐渐明白,师弟执着的,并不仅仅是一场对决。
              只是当他明白时,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男子。
              卫庄曾经问他,你放弃了鬼谷,放弃了天下,又得到了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他并未放弃鬼谷,更没有放弃天下——鬼谷绝学被他以剑圣一门的名义代代传承下去,而大秦灭亡,汉朝建立,天下海清河晏,也算实现了他少时的理想。
              他唯一放弃的,是小庄。
              他不亏负墨家,不亏负天下,唯一亏负的,正是自己的师弟……


              10楼2013-01-24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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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中,每每谈到那场生死对决时,小庄总是眼神灼亮,似有妖鬼跳动,竟然和眼前女子的目光不谋而合。
                一念及此,他不知不觉软化了视线,神色越发温和:“你先起来吧,我尽力设法就是。”
                林皓夜大喜,俯身叩头:“弟子多谢祖师!”
                盖聂扶她起身,眼帘中映入那张惨不忍睹的面孔,不禁恻然:“你师傅的事,我一定设法相救,这一段时间你还是先查阅医典,看有没有办法消掉你面上的疤痕。”
                对一个女子而言,如果余生都要背负着这样一张可怕惨烈的面容,那即便重生于世也是生不如死。
                林皓夜抚一抚自己左颊,苦笑:“没用的……这些不是普通的伤疤,而是邪术留下的烙印——只要我自己心中戾气不去,这些疤痕就不会消退,直至终生。”
                盖聂皱眉:“那你……”
                “弟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但若有人欠我一分,我也必要那人十倍奉还!”
                林皓夜霍地打断他的话,语气断然,透出几分冷戾之意。
                用这样的态度对本门祖师说话明显是不敬,但盖聂并没动怒,只是盯着她微微恍惚——
                这样执拗倔强的脾气……如此相似,竟是如此相似!
                鬼使神差地,他对着这个神色倔强的女子、亦是对着记忆中的人,柔声相劝:“你这样自苦,不过是伤人伤己,何必呢……”
                何必呢……
                林皓夜的笑容越发苦涩:如果早明白“何必呢”这三个字的意味,她也未必会有今天。
                只是天生的执拗骄傲让她宁死也不肯低头,更遑论放弃执念,立地成佛。
                所以她无法对这位两千余年前剑圣一门创派祖师的劝告作出任何回应,只能垂首:“弟子告退。”


                11楼2013-01-24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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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19 21:5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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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挨着清凉台西首是一座侧突而起的峻奇山峰,名为“落霞”。每逢夏秋傍晚,晚霞垂落,绯云如彤,乃是云梦山一大胜景。
                  只是除此之外,这座山峰更有一处奇奥——不知因何缘故,山体之中竟然有一道三丈长、两丈宽的裂缝,直直通入地底,数代之前的剑圣便在此处架起一座巨大的铁索吊缆,可将人从百丈峰顶一直放落到地底深处,其间落差犹如从九霄云端直落九地之下,故名九幽洞府。
                  剑圣所在的清凉台直入云霄,清凉台附近的山谷中却有一片茫茫湖水,名为“归一”,上有水榭楼阁、亭榭高台,是剑圣一门要地之一,亦是剑圣弟子习练阵法转圜之所。
                  而九幽地府的最底层,便在这一片浩淼湖水之下!
                  自从神魂被召唤凝聚,盖聂每日无所事事,又无法暴露于白日阳光,只能在禁地中到处游荡。
                  供奉随侯珠的神龛设在禁地最深处的一所石室中,有床榻桌椅,俱是青石打造。石桌上还放了杯盏油灯,各色布置看来就像是一间山中茅屋。
                  盖聂微微失神,走到桌边,果然见到桌面上刻绘有六国地图,标记了山川河流、城防部署——
                  就和当年他与小庄鬼谷求学时所居住的竹舍一模一样。
                  隔着一座厚厚石墙,西首是另一座密室,其间有转动石门可以互通——石室中停放了两座铜棺,想来应该就是他和小庄的棺椁停放之所。
                  而推开那座石门,第一眼便能瞧见那人的白玉雕像,身披绣金黑色大氅,三千白发萧然——
                  那是当年他将师弟下葬后,亲手为小庄所刻。
                  雕像中的男子肌理细腻,一双眼瞳用青金石雕成,虽是死物,却眉眼含笑,神态阴鹜邪魅,宛然如生。
                  由此可见,雕刻者在亲手刻下这尊玉像时心怀怎样的深厚情愫,才能雕的这样纤毫毕现。
                  这些布置,是他身故后天明那孩子打理安排的吧?
                  想不到当年那个只会拉着他一边哭一边喊大叔的孩子,也已经成长为一代宗师了。
                  错杂纠结的情绪在心头翻涌,他忍不住探出手去,抚住那人面颊。
                  玉像中的小庄保持着一贯姿态,双手交叠,撑扶着一把形容怪异的长剑——剑身蔓延着鱼鳞状的斑驳花纹,一面是寻常刃口,虽然过了两千余年,仍隐隐透出冷厉青光,寒气逼人。另一面却布满怪异齿刃,锋锐凌厉,宛如巨鲨口中交错的利齿。
                  那是“鲨齿”,是卫庄的随身佩剑。与剑圣盖聂的佩剑渊虹一般,出自铸剑世家徐家之手。其实力原与渊虹不相上下,却因太过凶戾被视为妖剑,而未入战国时的名剑剑谱排名。
                  盖聂伸手,缓缓抚摸过鲨齿剑身,眼底的坚冰之色略略融化,浮现出星点闪烁的温润异光。
                  “小庄……”
                  三年期满之际,他不愿与唯一的师弟生死相决,于是留下一张“相争相残,不如相忘于江湖”的字条,孤身离去。
                  之后就是那一连串惊天动机的事迹:入秦宫成为秦王身边第一剑客,辅助始皇灭六国、创不世功绩,又在声名鼎盛之际叛出秦宫,携故人之子出逃。
                  让盖聂没想到的是,阔别十三年,竟然在机关城墨核大厅中重新见到这个男人。
                  其实在被囚密室中听闻“鸩羽千夜”之名时,他已隐隐猜到几分。待得脱困而出,通过那道重兵把守的长廊,一步一步逼近大厅时,那一袭染满血腥的黑色大氅映入眼帘,熟悉中却又透出几分陌生。
                  他每一步踏出,身后都倒下一名秦兵,如此深重的杀气终于引得那人注意,劈斩向那位清素女子的妖剑剑刃生生顿在空中,再也寸进不得。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嘴角微微挑起,含着一丝邪肆笑意,与十六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
                  然而当日那个风华绝代的鲜活少年已经被乱世销蚀殆尽,只余满面风霜,与三千白发萧然。
                  他怔怔凝望着这个师弟,隔了十三年的沧桑风尘,开口仍是那个熟稔的称呼:“小庄……”
                  “师哥!”
                  卫庄懒洋洋地拖长尾调,乍一听来与十三年前毫无分别,让人恍惚以为仍然是多年前鬼谷中那个回眸一笑令天地失色的锋芒少年。
                  你的头发……
                  他很想问出这一句,只是此刻他们不是当日鬼谷中的那对纵横师兄弟,而是立场相对的生死大敌,若是退缩一步,墨家只怕要面对满门覆灭的下场!
                  所以他只能拔出渊虹,剑尖一点寒芒指住小庄,语气淡淡:“动手吧。”
                  那一场较量,即便在数十年之后,依然被江湖中人奉为传奇,时常提及。
                  当他用渊虹断刃制住师弟时,小庄居然绽开一个邪魅笑意,仍是懒洋洋满不在乎的腔调:“很好,你终于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废物,师哥……”
                  “从见面的第一天开始,我们之间就注定会有一个倒下……”
                  断刃刺入肌肤,鲜血沿着脖颈缓缓流下,如一条蠕动蜿蜒的小蛇。那条蛇就这样钻入盖聂心里,啃噬着心头血肉,一阵接一阵地隐隐抽痛。
                  “来吧!”
                  卫庄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他却忍不住微微苦笑:小庄……果然很了解自己啊。
                  是料定他不会对同门师弟痛下杀手,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吗?
                  让人无奈的是,他所料并没错。
                  赤手握住渊虹断刃,鲜血自指尖一点一滴溢出,溅落在地面上,渊虹断刃却没有刺出的意思。
                  “我一直很清楚,你和我从来就是一样的人……”
                  在墨家众人“竟然暗箭伤人”的惊呼声中,鲨齿带起一道血红光华划破空气,无声无息没入血肉中。
                  盖聂的手无力松开,眼前景物在一重重慢慢涣散,耳听得小庄冷戾的声音徐徐传来:“你的致命弱点是什么?”
                  “你太过执着与所谓的正义!”
                  “和你的那些梦一样愚不可及,师哥……”
                  他缓缓倒下,目光却仍然凝注在师弟面上——那张阴鹜面孔上依稀可见少年时精致俊秀的眉眼轮廓,然而少年时代所有的锋芒意气都被埋藏在那一双冷戾眼瞳之下,再也辨识不出分毫。
                  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在心里叹息,身体颓然倒下,视线却紧紧凝视师弟,不肯离开——
                  小庄,你这又是何苦……
                  这是他藏在心里却不曾诉诸于口的感叹。
                  如果他当时问出这句话,后来的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盖聂抚摩住那人手指,白玉的质地冰凉坚硬,与那人留给他的印象十分相似。
                  他苦笑了笑:应该不会……他和小庄的性子同样执拗倔强,认定的事谁都无法阻止,就算他说出这句话,两人之后的轨迹应该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但至少……剩余的时光有彼此相伴,不会在失去之后才来徒叹奈何。


                  12楼2013-01-24 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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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叹息一声,抚住那人的虚光之手微微用力,忽然听到外室想起一个熟悉的低哑声音:“弟子求见祖师。”
                    他一凛,退出墓室外,闭合石门,方道:“进来吧。”
                    重达千斤的青铜闸门慢慢开启,那个女子仍然裹在一袭黑色斗篷里,走入后对他单膝跪下:“弟子拜见祖师。”
                    盖聂摆一摆手:“不必了……人死如灯灭,我早已不是尘世中人,何况纵横弟子从来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你也不必多礼。”
                    林皓夜也不客气,听到他这句话立刻站起,目光殷殷:“祖师……”
                    盖聂知道她想问什么,摇一摇头:“我已经想过了,只是血脉枯竭,回天乏术,人世间的医术已是无能为力……”
                    那样灼灼燃烧的明亮目光顿时黯淡下来,林皓夜脸色青白,良久方苦笑道:“我早应知道是这个结局,只是总觉得不甘心……”
                    盖聂心中不忍,想要安慰她两句,却看到她摇摇欲坠地转过身,慢慢向门口走去。
                    她神色异样,盖聂当然能看出来,不禁开口叫住她:“你想去哪?”
                    林皓夜没有回头,话语中却透出一股决然意味:“我记得曾经看过阴阳家的一本术法古籍,上面提到有一门救人之法:伤者若血脉枯竭,内脏败损,则可施以此法,以自身精气渡之;虽存诸异体,有别自身,却如江湖干涸,草木尽枯,而取地底阴河之水滋养,未尝不能回天返春……”
                    这门秘术,盖聂也曾在古籍上看到过,因为见过,所以大惊:“不行!这门秘术阴毒至极,所谓以精气滋养,是要损耗你元神为代价,不仅是一命换一命,更会令你魂飞魄散!”
                    林皓夜回过头,惨淡一笑:“我的命是师傅救回来的,就算还给他也没什么。至于魂飞魄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结局,不过是绕了一个圈又回到起点,也没什么好惋惜的。”
                    盖聂皱紧眉,察觉到她眼神黯淡,好像原先灼灼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只余死寂灰烬。
                    没来由的,他想起那人临死前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如此苍凉黯淡,仿佛所有的生命和精力都已燃尽。
                    那一刻,他心痛如死。


                    13楼2013-01-24 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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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没有为你师父想过,为关心你的人想过?!”
                      莫名的怒气一瞬间涌上心头,温润淡泊的战国剑圣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住她:“你师傅费尽心血救你回来,是让你这样糟蹋自己的吗?就算真让你用那种阴毒的法术救回你师傅又如何?如果他知道你为了救他而魂飞魄散,他这辈子都会痛悔不安,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一连串质问问出,林皓夜顿时怔愣在当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忽然慢慢绽开一抹微笑,带着奇异的洞悉和空茫之色:“祖师这样说……是纯粹猜测,还是以己度人?”
                      盖聂微微一愣。
                      林皓夜盯着他,眼神深邃莫名:“剑圣秘卷《捭阖本纪》中曾经提过祖师与卫庄前辈的一些旧事,祖师会这样震怒,难道是想起了过往故人?”
                      这个女子……竟然如此敏锐洞彻,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怒气在顷刻间泻尽,盖聂不由苦笑。
                      其实她说的没错,自己一向淡漠,会这样沉不住气,只是因为由她的话想到了那个男人,以及多年前惨烈的一幕——
                      那个男子慢慢滑坐在树下,树皮上拖下长长一道血痕,全凭鲨齿驻地支撑身躯不倒。
                      见到自己赶回,他泛起一个苍白笑意:“师哥,你回来了……”
                      小庄……
                      “你说得没错……”
                      盖聂的反应是出乎意料的坦诚,也许是因为时过境迁,隔了两千余年,所有人事恩怨都被时光洪流冲刷得面目全非,心境反而通透澄明。
                      他并不是一个擅长与人沟通之人,否则当日也不会与唯一的师弟闹成那般结局。
                      如今面对这个与卫庄颇有几分神似的女子,昔日没有机缘表露的心意缓缓流泻,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小庄……我跟小庄落得这般结局,是我们两人的错,与人无尤。正因为经历过切肤之痛,所以不希望同样的事落在你们身上。”
                      白衣男子语气淡泊,隐隐透出几分沉痛之意:“就算是报答你师父的救命之恩,你为你师傅想一想,如果你真为了救他而魂飞魄散,你要他醒来后情何以堪?”
                      他的话无比精准地刺中了林皓夜心头最痛处,她微微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话回答。
                      果然不愧是鬼谷传人,一语正中软肋,让她半点招架的能力也没有。
                      “何况,事情也未必就坏到那种程度。”


                      14楼2013-01-24 0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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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他这句话,林皓夜霍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祖师有办法解救?”
                        盖聂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来:“血脉枯萎,精气耗竭,以世间医术的确无法可救……不过也不是没有回天之法——我记得当年阴阳家为秦皇嬴政建造蜃楼,目的是寻求长生不死之法,只是所寻到的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一方小小符印。”
                        “符印?”
                        林皓夜下意识重复一遍他的话,隐隐意识到什么。
                        “那方符印其实是阴阳家祖师邹衍传下,有逆转命途、颠覆天地的力量,只要所救之人一息尚存,就可设法施救。”
                        说到这里,盖聂叹息一声:“阴阳家费尽心思,寻到这方符印时始皇已经仙逝,无福享用。之后就是赵高的罗网组织趁势而起,而东皇太一身死后的阴阳家无力对抗,只能退居南疆。”
                        “那一方符印后来封存在半方和氏璧中,随着始皇下葬入秦陵,除了阴阳家,世间再无人知晓。”
                        林皓夜第一次听到这段秘闻,饶是她已在剑圣门下浸润三年,也有种云山雾罩的感觉。
                        符印,长生,秦陵……
                        怎么越听越像狗血的修仙小说?
                        “祖师的意思是,要我下一趟秦皇陵,去取回这方印符?”
                        盖聂思索了一会儿:“秦皇陵下机关重重,更布有术法结界,你刚复生于世,魂魄不稳,贸然进入陵寝很可能会送命。”
                        林皓夜咬牙:“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盖聂摇摇头,平静道:“以你现在的状况,恐怕还没接近陵寝就已伤及元神,根本不可能拿回符印。”
                        林皓夜又忍不住咬牙,不过这回是因为完全不同的原因——
                        纵横传人……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毒舌狠辣。
                        “那依聂祖师之见,应该如何是好?”
                        她长眉一轩,面带挑衅。
                        经过了师弟那么多年的“磨练”,盖聂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却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上次说,如今离我过世已经过了两千多年?”
                        林皓夜虽然奇怪他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据实回答:“是。”
                        盖聂点点头:“依你所说,阴阳家在两千多年后重现于世,目的应该是振兴阴阳教——由此可见隔了这么长时间,如今的阴阳家并不知道这方符印的存在。”
                        林皓夜眼神凝聚,锐利如针,已经猜到他的意图。
                        “既然这样,你就将这件事散播出去,阴阳家的人为了振兴本教,一定会下秦陵搜寻——有他们开路,你的压力应该会减轻很多。”
                        他说这些话时仍然神色平静淡然,就跟说“今天天气真好”没什么两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招果然够狠!
                        林皓夜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真正领略到藏在这个男人温润淡泊外表下的凌厉手段。
                        想来也是……能成为始皇嬴政身边第一剑客,残月谷中以一身之力击杀三百秦兵的纵横传人、剑圣一门创派祖师,纵使再温和,又岂会是优柔手软之辈?
                        “是,弟子明白了。”
                        她后退一步,躬身行礼,收敛起所有挑衅之色,态度愈发恭敬。
                        是不是自己刚才锋芒太露,吓到她了?
                        见这个女子面色微凛,盖聂以为是自己刚才话说得太过,令她心生惧意,于是出言安抚:“你如今势弱,只能借势而为,情非得已,不必太过介怀。”
                        林皓夜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不是介怀这个……弟子只是在想,如果我早有这样的手段谋略,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这个女子……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在想这种事吗?
                        盖聂眨眨眼,再一次肯定这位隔代弟子和自家师弟的相似度。
                        “你现在刚刚重生,肉体和魂魄都很虚弱,先在云梦山里休养一段时间,再考虑进一步的打算吧。”
                        “是。”
                        林皓夜垂首行礼,刚要退出,忽然被叫住:“为什么我的魂魄可以凝结成形,还能一直存在至今?”
                        林皓夜抬头看着这个白衣男子,隔了两千多年,他的魂魄依然如生时那样温润淡漠。


                        15楼2013-01-24 0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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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了想:“也许是因为祖师您过世时心存执念未得释然,不愿重入轮回,加之心念坚定,又有随侯珠的力量支撑,所以可以存世于今。”
                          心存执念……不愿重入轮回?
                          盖聂有些发愣。
                          他还有什么无法释然的?
                          故人之子已经长成,暴秦推翻,天下归于汉室,海清何晏之后,他的心愿都已了结,还有什么是无法释然的?
                          眼前一闪而过的,是多年前鬼谷梅树下,那个双手抱胸、眼角望天的黑衫少年,虽然任性邪肆,却是鲜活跳脱、风华绝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那他呢?”
                          他?
                          林皓夜怔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谁:“祖师所指的……是那位卫庄卫前辈吗?”
                          盖聂脸色淡漠,“嗯”了一声。
                          如果是跟他朝夕相处了三年之久的师弟,此刻就能从那表面的平静下捕捉到一丝隐藏极深的赧然窘迫。
                          只可惜林皓夜不是卫庄,看不出他淡定之下的情绪异动,只是道:“可能已经重入轮回、转世投胎;也可能因执念而羁留人世,但如果真是这样,隔了这么久,若无依附支撑,他很可能已经消失于世。”
                          她话还没说完,盖聂已经如遭雷击,虽然是魂魄凝聚的虚光之体,仍然脸色发白:“你是说,小庄他……可能已经魂飞魄散?”
                          林皓夜瞧他脸色,再忆及那本剑圣秘卷里所记录的隐秘,顿时猜到几分,低声道:“如果他执念不散,强留于世,很有可能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也许他已经转世轮回……”
                          盖聂摇摇头:“不会的……以小庄的脾气,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放手。”
                          这对纵横师兄弟,果然很了解彼此性情啊。
                          林皓夜暗暗叹息道。
                          她沉思了一会儿:“据弟子所知,阴阳教有一面阴阳玉镜,可以从中察看一个人的过去未来——只是没有与当事人相关的媒介,难以窥测。”
                          与当事人相关的媒介……
                          盖聂下意识去看玉像手中的鲨齿,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鲨齿凶戾之气太重,你魂魄不稳,带在身边恐怕会伤及自身——我的渊虹还在这里吗?”
                          林皓夜点点头:“一直供奉在凌霄阁中。”
                          “你带在身边吧,也许能派上用场。”
                          白衣剑圣悠悠一叹,褐色眸子里闪动着幽幽光亮。
                          林皓夜一惊,忙垂首:“弟子不敢。”
                          盖聂摆摆手:“渊虹已经尘封两千多年,我想它应该也在等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我相信你会是很好的主人。”
                          他……这么信任自己?
                          林皓夜眨眨眼,终于问出一个已经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祖师,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盖聂微微怔愣住。
                          “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我总觉得祖师对我似乎很信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
                          白衣剑圣望向她的眼神变得微微涣散,好像穿透她的身体,凝定在石墙上的某一点。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道:“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你像一位故人……”
                          故人?
                          林皓夜试探着问道:“您指的故人,是那位卫庄前辈吗?”
                          她回忆了一下《捭阖本纪》中对那位纵横传人、鬼谷之主的描述,虽然不过寥寥数语,却令一个绝代枭雄的形象跃然纸上。
                          她和书中的描述稍微比对一下,表情略略有些纠结:“我应该比那位卫庄前辈稍微……”
                          她话说了一半,却卡在那儿,似是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盖聂了然一笑:“你的确比他要乖巧得多。”
                          乖……巧?
                          林皓夜有种一个响雷当头击下,还正正劈中自己的感觉:话说……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她的吗是吗是吗是吗?
                          怎么觉得这么诡异啊诡异啊诡异啊?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样子看起来就像牙疼:“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说‘多谢祖师夸奖’?”
                          她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来极为眼熟,盖聂的眼神又有些怔忡。


                          16楼2013-01-24 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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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离开后,石室的光线徐徐黯淡下去,那样的幽微深沉,沉浮于明珠之内的那一双眼眸渐渐涣散开,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一个夜晚——
                            那个晚上,夜色深重,只有几点星子闪烁着清冷光华。当他们从密道中气喘吁吁地逃出时,那个邪戾狂悖的流沙之主已经带着部下等在密林之中。
                            在见到那个人的瞬间,白衣剑圣向来沉稳有力的心跳突然变得急促。
                            然而那个人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哪怕看到星魂的出现,以及自己一剑割断星魂手筋时,也毫无出手的意思,嘴角由始至终噙着一缕捉摸不透的深邃笑意。
                            待得那位阴阳家护法神色阴沉地退走后,张良从树后缓步踱出,施展三寸不烂之舌,试图说服这位昔日故友与墨家结盟,共同抗秦。
                            当张良分析完形势,用一种殷殷的眼神望向他时,卫庄还是用那种慵懒邪魅的语气慢慢道:“你知道……李斯给我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吗?”
                            张良微微一愣。
                            李斯开给卫庄的条件,他隐约有所听闻——“我得到那个孩子,你得到盖聂”,就为了这一句话,卫庄不顾与嬴政的国仇家恨,千里追踪到墨家机关城,又用尽伎俩,在一日之内攻破机关城,将墨家逼入死局。
                            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难道他还没放弃那场纵横对决吗?
                            “你说了这么半天,无非是要流沙和墨家合作,共同进行反秦大业——我可以答应,但要看你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
                            卫庄扶着鲨齿,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腔调。
                            张良偷偷看一眼盖聂,后者仍是面无表情,全无反应。
                            他咳嗽一声:“那……卫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条件?”
                            卫庄不答,一双眼睛只是胶着在盖聂面上,视线如有实质,层层缠上,如缕不绝。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盖聂,不知道这个手段决绝的流沙之主会提出怎样的条件,眼看墨家存亡只在他一念之间,所有人心头都是惴惴不安。
                            盖聂的表情仍是波澜不惊,说出口的话却像在滚水里扔进一块巨石:“小庄,只要你跟墨家合作,我任凭你处置。”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
                            高渐离抢先开口:“不行!墨家绝不会出卖盟友来换取苟且偷生!”
                            卫庄挑起眉头,眼看着盖聂推开高渐离的阻拦,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忽然将手中木剑抛在地上。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卫庄箭步抢上,一记手刀砍在盖聂颈椎处。力道掌握的恰到好处,盖聂应声而倒,却不至于有任何损伤。
                            卫庄抢在那袭白衣倒地前接住他,顺手将人揽入怀中,就要转身离去。
                            高渐离脱口叫道:“站住!”想要冲上去拦住他,却被张良拉住衣袖。
                            “一晚……我就要他陪我一个晚上,等他内力恢复了,我就放他走。”
                            卫庄头也不回地说,抱着盖聂消失在漫漫雾气中。


                            18楼2013-01-24 0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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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19 21:5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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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晚上,盖聂觉得自己在天堂和地狱中交替挣扎。
                              邪肆乖戾的师弟封住他穴道,肆意在他身上吮吻、抚摩。身体最敏感的部位被他掌握在掌中,布满茧子的手掌与柔嫩的尖端接触摩搓,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快感,如潮水般一阵又一阵冲入大脑中枢神经,令他完全失去思维能力。
                              奇怪的感觉,仿佛身体都已经化在了岩浆里,又好像抽干了血肉,轻飘飘地飞上九霄青云……
                              怎么会如此愉悦!
                              盖聂在迷迷糊糊中被这种极至的痛苦与愉悦唤醒。羞耻感混合着快感攫住心头,明知这种行为是违背常伦,想要劝阻师弟,然而一开口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声,只会更加点燃师弟的狂躁欲望。
                              他在盖聂身上凶猛撞击着,每一下都比之前更加深入,像是要契合到最深处,从此再也不分开。
                              那一晚最后的记忆就是在一阵爆发后的失控痉挛中,他软倒进卫庄的臂弯——这个比他年长一岁的师弟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被他抱在怀中,逃亡以来一直积累的疲惫软弱终于释放出来,不知不觉靠在他怀里睡去。
                              师弟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边沉沉响起,每一声都慵懒地拖长尾调,带着无法言语的邪魅之意——
                              “盖聂……师哥……”
                              小庄……
                              盖聂在昏沉中与那人久久接吻,心头舌尖盘旋缠绕着这个名字,却无法真正唤出口。
                              要是能一直这样陪伴彼此,该有多好……
                              只可惜,这句话他一直没有机会对那个人说出。
                              而现在……他还有机会吗?
                              那双眼睛深晦如海,仿佛透穿密闭的石门,凝注在那尊白玉塑像上,久久不肯移开。
                              (上篇完)


                              19楼2013-01-24 0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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