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文】养一只狼（TO:翻翻）

01
大雪。佛前。香焚。木鱼在静默中按部就班地敲响着。
一绺一绺头发掉落在青砖地上，八岁的唐禹哲安静地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目光直视，只是有心之人不难看出，他眼神里的淡淡不舍。
为他剃度的老和尚了然一笑，细心地为他扫去顶上那细碎的发余。“剪短三千烦恼丝，你便已入佛门，世俗名字不可再用，你这辈字‘仁’，以后你的法号便是‘仁瑥’，凡尘俗事不可再挂心，你可明白？”
“多谢师父教诲，弟子明白。”已经变成仁瑥的唐禹哲清了清眼底的情绪，诚恳地拜礼。
“仁瑥可识字？字写得如何？”
“之前有在私塾读了几年书，能识得一些浅白的字，字写得粗劣。”
“那你先把十戒抄上百遍，明日拿与我看，跟我说说你有何体会。”
“是的，弟子多谢师父。”仁瑥再次跪拜了他的师父，便起身回房。
他所住的佛舍供给小沙弥的位置不多，如今战乱时期，穷人都把小孩送进庙里来，本是拥挤的厢房更是要挤下十几个小沙弥。因为如今朝廷虽然不稳，但对佛门中人仍十分重视，把小孩送进来，至少有饱饭吃。
时间尚早，其他小沙弥或跟着师父念经或打扫寺庙去了，平时热闹的厢房此时却空空落落的。在炕上铺好纸笔，还有余温的炕面让仁瑥倍感舒适，抄写的速度自然也快了起来。
房间里突然发出异响，仁瑥抬头一看，看见被他藏于门后的乌龟居然掉落在地上，惊得马上从炕上下来，拍拍乌龟身上的灰尘。“老翻，你怎么跑出来了？你不是要冬眠吗？”老翻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乌龟，是他包袱里最重要的东西。起初师父不肯他带，他只好把他放生，谁知第二天老翻自己爬了回来，如此来回几次，师父也便不再过问。
将乌龟放回门后的转头上，唐禹哲回炕上继续抄写。等他抄好，伸着懒腰的时候，发现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门外的乌龟早已不见踪影。
“老翻？”他往外一看，夜色已降，四处看不分明，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地已经把小小的寺庙附了一层白。仁瑥只好带上破旧的披衣，一步一步地踏在雪地里寻找起来。
在四处都寻遍无果，仁瑥悄悄地推开半掩的后门，眼睛睁得圆圆的，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如果老翻真的跑出去，这么冷的天气，它肯定受不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的时候，不远处突然惊起一声枪响，打破了旁晚的冷默，随之，仁瑥听到一声悠长哀怨的狼嚎。
TBC

02
仁瑥一惊，脚下一阵慌乱，人已经踏下了门外的阶梯。地上的落雪厚重冰冻，薄薄的布鞋底根本无法抵抗那刺骨的疼痛。蜷缩起葡萄般的脚趾，仁瑥咬咬牙，硬着头皮往传出狼嚎的丛林跑去。
他在满目苍白的丛林里四处寻找，没多久就在结冰的湖边上找到了老翻。仁瑥马上将其抱起来，确定老翻没有什么大碍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丛林又传出惊心动魄的枪声，随之还有马匹狂奔带来的紧张感。
仁瑥把老翻塞进自己的披衣里紧紧抱着，抬头循着声响越过冰湖和斜坡，果不其然看见一群穿着华贵的人骑着马儿在追逐两只白狼，一大一小，显然是母子，大的那只已经受伤倒地，毫无抵抗之力，只有那只幼小的狼崽正咬着牙，瞪着他们发出绝望的嚎叫。
追杀雪狼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为首之人正举着一把火铳，枪口瞄准幼崽，正欲扣下扳机，两把声音同时响起——
“爹爹……”
“施主请枪下留命！”
夏洛帝放下火铳，先是拍了拍身旁一脸担忧的亲儿子的手臂，再转头换成冷酷眼神，盯住从侧面斜坡后冲到自己面前的小沙弥。
“施主，众生皆平等，万物皆有灵。枪下留命，勿再犯下杀生罪孽，乃大功德也！”实在不忍心看着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仁瑥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扑通一声在夏洛帝马前跪下，双掌合十，紧张到微微颤抖。
“小沙弥，别给本将军谈这些迂腐之物。”夏洛帝轻哼一声，但心底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勇气可嘉的小家伙。“这一带山林向来妖邪，刚才追捕当中这两只狼兽狡黠无比，害我刹儿手臂划伤，如今想必也定是妖孽，本将军杀了他们乃是为民除害，这才是大功德！”说着又举起火铳。
见说不动，仁瑥脑袋一热，倏地站起来飞奔到雪狼面前，不顾幼崽对他的嚎叫，直直地挡在它们面前，才硬生生阻住了夏洛帝的行为。
“爹爹大可不必为孩儿报仇！”夏刹尔按下夏洛帝握住火铳的手，防止他再次举起。面对仁瑥，夏刹尔举起另一边包扎着的手臂，直指仁瑥。“小沙弥，若你真想救这俩狼兽，可将你怀中的灵龟与我交换，灵龟与我，这两只狼兽便随你处置，如何？”这乌龟在如此天气之下竟可毫无入眠之意，必是灵气之物。
仁瑥一愣，猛抱住怀中老翻，急得红了眼，咬紧下唇，拼命地摇了摇头。“不可！老翻是我从家乡带来的唯一相思之物，不可随意交换。”
夏刹尔一笑。“你既已入佛门，又岂可有牵挂之物。你赠与我，断你凡间俗事，又可救你身后俩命，这买卖算来你可占了大便宜。你放心，此灵龟我必好生处置，必保它安稳温饱。不信，你日后可到京城夏将军府察之。我乃御林军带刀护卫夏刹尔，我爹爹乃建威大将军夏洛帝。”
TBC

03
仁瑥左右为难，抱紧老翻，脚步也不敢移开，只有亮晶晶的眼睛哀求般地望向夏刹尔。夏刹尔好整以暇，细细端详起他的相貌。灿若星河的双眼，圆润的鼻子，跟小身子很不相搭的圆脑袋，突然地让他忆起自己夭折的小弟。
夏洛帝显然也是有如此想法。他和夏刹尔交换了一下眼神，态度不由得放软。“小沙弥……你家乡是何处？”
仁瑥被这一变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还没张口回答，身后的小狼崽突然哀嚎起来，声音悲怆绝望，稚幼但伤感的嗓音让在场所有人心中都不由得为之一颤。
仁瑥回过头，看见狼崽哀伤地依偎在母狼怀内，徒劳无功地舔舐着母狼身上已经变冷的伤口，可母狼已经毫无生息，没有半点回应。
“嗷呜——”狼崽突然仰天长嚎，声音虽然不大却穿透力极强，仿佛穿过了所有人的心脏，它突然站起来，围着母狼尸体焦急地转圈，不断地用头推搡着，好像想要让母狼重新站起来似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声狼嚎，却让人感觉到丝丝的危险，好像将有什么要发生似的。
“不好！”夏洛帝举头环顾，敏锐地察觉到不妥。“这山林要发生雪流沙，刹儿你先走！”说着一把拉起马缰，止住彪悍的马儿不安的长啸乱踢，飞奔到仁瑥身前，弯腰长臂一伸便要把仁瑥抱在怀中。
仁瑥以为夏洛帝要伤害狼崽，一下子把狼崽抱住，没想到下一瞬便被夏洛帝抱在马上，连同乌龟老翻，狼崽一起被塞进宽厚的锦裘内，顿时失了心神。狼崽也不挣扎，温顺地任由马儿颠簸飞驰。
等仁瑥回过头来，人已经被夏洛帝带离山林好些远。身后轰隆巨响才歇，回头一望，山林几乎已经被雪流沙铺天盖地的来势完全覆盖，想着自己要是再留一步便九死一生，仁瑥不禁心有余悸。
“没事了。”夏刹尔刚平稳了气息，便让马儿走近了些，伸手敲了敲仁瑥的光脑袋。“看你给吓得。”
“谢谢施主救命之恩！”仁瑥连忙挣扎着下马想要跪谢，夏洛帝一言不发连人带狼一起抱住侧身落地。
“小沙弥，我爹爹可是救了你们三条命，你要怎么还才好呢？”夏刹尔也下了马，挑眉轻笑。
“啊啊？”仁瑥慌张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怀中的狼崽猛地挣脱，对着夏刹尔一阵狂吼。
“对我如此凶悍，爹爹，看来我们找错了。”夏刹尔后退一步。“小沙弥，我看你是不会拿那灵龟与我交换了是吗？”
仁瑥眼角含泪，摇了摇头。“恕小僧无法应允！”
“那好吧。”夏刹尔动作敏捷地上了马。“我也不为人所难。看在你与我小弟相似份上，我可不予计较。实话与你说，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寻我命中灵兽。偶遇猎户捕狼，猎户伤了那母狼，我们随之追击，也并不是为了赶尽杀绝。可我爹爹见母狼伤了我手臂，才如此动怒要杀之，然而我们并不是残暴之人，这点你得明白。”
“依我之见，”夏洛帝突然接了话，人已经稳稳地坐在马上。“这狼崽怕真如猎户所言，乃妖邪之物。小沙弥，你好自为之吧！”

04
偷偷地将后门关好，仁瑥刚转过身，就听见静待在一旁的住持假嗽。
“师父！”仁瑥吓得立刻缩成一团。
住持拨弄了一下取暖用的火堆，站起来表情狐疑地望着仁瑥。“你出去了这么久，又听闻附近山头发生了雪流沙，你可为师十分担忧？”
“弟子知错！望师父原谅！”仁瑥就差点没跪下去了，不自觉地抱紧了披衣内的小东西。
“你衣内……是何物？”住持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等他看清了小狼崽在昏暗夜色下发出冷光的双眼，不禁倒抽一口气。“这是何方妖孽！仁瑥快离开！”说着就要疾步过去掀开仁瑥披衣，可一向温顺的仁瑥却出乎意料地紧紧抱住怀中物避开。
“呜——”小狼崽突然哀鸣起来，似还在为母狼的逝去而悲伤。
“这……可是狼？”住持总算看清了那双夜光眼眸的主人。蜷缩在仁瑥怀内的小雪狼，像是可怜脆弱的小狗狗惹人疼爱，但他却很清楚这野兽断不会是温良性子。“仁瑥，为师让你那乌龟留在寺中已经不合规矩，如今你又拾了这小兽回来，你教为师如何是好？我们这儿总不
能让你拾来的兽物给占了啊。”
“可是师父，这小狼已失去了父母，倘若我们丢弃了它，让这孤苦小儿怎么在这冰天雪地中自处？这不是等于杀生吗？”仁瑥感受到自己冻得发硬的手指被舔舐着，不由得惊喜地举高小狼崽。“师父你看，他懂得报恩于我，可有灵性啊！”
“嗷呜——”小狼崽突然猛力挣扎，仁瑥控制不住，狼崽倏地向住持扑去。住持大惊失色，却发现狼崽竟是把自己推到一边，他回头一看，原来身后的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延及自己衣角，而小狼崽却用自己的身体扑到在那燃烧的摆角上，不一会儿就把火焰扑灭。
住持发愣了好一会儿，见仁瑥连忙把小狼抱起来检查伤势，才缓缓地叹了口气。
“啊，小狼你的脚垫怎么黑啦？痛不痛？”仁瑥似乎没有意识到眼前的是一只可以咬伤自己的野兽，径直抓起狼崽的脚掌往自己脸上贴。“好热哦！呼呼！好在没有受伤呢……”嘟起红润小嘴拼命吹气。
“仁瑥……”看来自己的小徒弟真心是把这野兽当中小狗狗般了，住持无奈地拂去衣角的灰尘。“厢房你是不能带着它一起住了。从今以后，你只能带着它们在藏经阁歇息了。要是被别人发现 ，别怪为师到时候不留情了。”
“诶？”师父这是答应了？仁瑥顾着呼气，都没有反应过来，连忙鞠躬。“谢谢师父！”兴高采烈地带着小狼奔上阁楼，中途又返了回来，仁瑥拿起树枝在雪地里写了个“东”字。“请教师父，冬天的冬，是不是这样写？”
住持摇了摇头，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正确的字。
“多谢师父！”仁瑥高兴地拜谢后便抱起楼梯上的狼崽往楼阁奔去。等他收拾好一切，想起了小狼的名字时，从高塔往下一看，雪已经盖住了师父刚才写的字。
“唔……”实在想不起师父怎么写那个字。仁瑥只好蹲下来，摸摸那只异常乖巧的小狼。“那以后就叫你东儿咯！”

07
“东儿？”
仁瑥想要上前一步看清楚一点，但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的雪狼陌生得似乎不曾相识。雪狼站在河堤边的石头上，仰望着乌云后的满月，一声比一声执着沉迷。
天色暗得很快，风竟有些寒了。仁瑥抬头一看，月色有些诡异，色彩看不太清，但总归不是皎洁。低下头，雪狼竟然在月光映射下反折出奇异的光芒，那平日里雪白的毛发此刻更是发出荧光，净莹得似不容沾污。
仁瑥看得发懵，一时忘了如何自处，只微张着小嘴，怔怔地望着。雪狼的喊声倏地停止，然后缓缓地回头，那双淡蓝的眼眸对上仁瑥，其中包含着什么仁瑥看不真切，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如梦似幻，他模糊之中看见一片迷雾把自己和东儿萦绕，只有丝缕透出云烟的淡蓝色光芒让他稍感安心。
眩晕直上脑袋，仁瑥努力睁了睁眼，伸出手想要寻他的东儿，一阵风袭来，一副温热的躯体已经抱紧了他。
脸贴上肉的感觉让仁瑥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大叫起来一下子把缠在自己身上的人推来。周围已经没有了那些可疑的云雾，仁瑥不禁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嗷呜~~~”蹲在地上的人，歪头笑望着他。
仁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因为蹲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每天夜里寻他嬉戏的男孩。唯一不同的是，此刻的男孩顶着银白色的头发，赤身**，而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更是确定了他心中所想。
“东儿？”仁瑥试探着叫出声。
“嗷呜~~~~”男孩似乎很欢悦仁瑥的呼喊，一副又想扑过来的样子，只差没有尾巴表达了。
仁瑥惊愕得说不出话，可是不知为何他没有惧怕感，就连刚才也一直没有害怕。此刻东儿真化作梦中人来到自己面前，他只觉得神奇非常，却又矛盾地觉得理所当然。
“所以东儿，你真的是妖怪？”想起五年前夏大将军的话，仁瑥不禁问道。但是他却一点儿都没有感到危险，手甚至已经轻轻地抚摸上男孩的脸，眼睛定定地与其对视。
“仁瑥……”没想到男孩会这么流畅地说话，仁瑥惊了一下，缩回去的手霎时被紧紧握住。
男孩的视线从仁瑥的手腕慢慢转到脸上，那双柔翘的嘴唇微微勾起，明明一张稚嫩的少年脸庞，嗓音却喑哑低沉。“你的原名，是什么？我想知道……”
仁瑥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这么些年他差点都忘记他在凡尘俗世的称号了，他想了想，迟疑地张口。
“我叫做……唐禹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