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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130102原创】铁马不嘶烽火静,怎奈年华负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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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州近郊,东郡城墙外一处隐蔽的山脚下,车辚辚,马萧萧。
金在中硬是忍下自己想再次返回许昌潜入曹府看望韩庚的心思,因为眼前面对的是一场替父亲雪耻的战争,不可再分神。虽然跟以往的战事相比,这次的敌人甚至都算不上强大,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这里离根据地长安太远了,离大本营凉州那就更远了,必须得速战速决,不然粮草和军需跟不上。
凯旋归来的曹军已经进驻东郡好几天了,细作终于来报,大部分军队回了许昌,曹孟德只留下了小部分人,忙着驯服俘虏来的袁氏旧部。
时机已到,金腾只带了一小支贴身护卫队就潜入了东郡的曹军营地。金在中带着无戈无矢、陌刀队,和三千铁甲骑士隐蔽在千米之外,等待烟火信号。
前面官道两侧,枝干枯萧瑟的大树林立着,遮住了这个阴天仅有的光线,显得那一片昏暗无比。曹军临时搭建的营地就在那一片昏暗之后,金在中摒住呼吸想象着里面现在的混乱,等待父亲的信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自己身后三千骑兵身下战马的甩尾呼气声,金在中觉什么也听不到。
安静,全然的安静,没有一点动响。
因为刚刚下过瑞雪,小虫子都被冻死了,那现在没有虫鸣可以理解,因为天气十分寒冷,那现在没有鸟叫也可以理解,但为什么没有风声。金在中凝聚起精气神,内力都动用起来发挥耳力,还是捕捉不到一丁点儿枝叶枯裂摇坠的动静,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多年的战争生涯,让金在中知道,前面官道两侧既然有林子,面积还不小,就不可能出现这种一点细小声音都没有的情况。
再加上父亲进去的时辰不短了,按理说早该得手了,现在还没有信号,难道失手?这种假设让金在中打了个寒颤,不可能的。
快到黄昏的时候,金在中再也忍不住了,挥手让身后的人跟上,一起杀进曹营里。
离那片林子还有五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刚刚踏上官道,就突然来了一点风声,金在中身体一僵,立即抬起手臂立起手掌,示意身后的部队停下。
因为他敏锐地在这阵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察觉的微风里感受到了一点什么,是什么•••,他皱起眉头,是•••热气,没错,就是热气!就是与冬日冷冽不相容的热气。
金在中的脸色突然有点苍白,热气,就意味着附近有很多人在呼吸,或者很多马。心上大惊,立即掉转头大吼:“有埋伏!快撤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千军万马如同从地里冒出来一般钻出了树林,举着兵器叫嚣着涌入了三千骑士的队伍中,立即血花四溅,战马嘶吼。
金在中手执赤剑连刺一圈敌军,又拉着缰绳一个腾空翻越,踢飞了另一匹马上的一个敌将,再回到自己马上,胳膊轮转反手劈开了一个从背后偷袭的人,调转马头,知道父亲肯定也遇到埋伏了,看着就在眼前的曹营,立即就要冲进去。
无戈无矢突然拦在了前面,他们都被溅了一脸的血珠,粗喘着气大叫:“殿下,快走吧!不能去曹营啊!”
金在中红了眼睛,额上青筋凸显,地动山摇地吼道:“不行!我要去救父亲!”
三千骑士一边撕杀,一边让出了中间的一条血道,纷纷咆哮着:“保护殿下!殿下快走!”
陌刀队已经杀得如痴如魔,手举大刀狂劈得敌人胳膊腿乱飞,血流如注,哀嚎声此起彼伏。他们奋力冲破人群聚集到金在中身边,也一起劝说:“殿下你快走!我们会杀进去救主公!”
金在中的脸色已经惨白骇人,两只眼睛红得如同烧红的炭火,转向陌刀队:“不!我要亲自去!你们跟我一起来!”
敌军像潮水一般不断从林子里扑涌出来,眼见三千骑士就要撑不住了,金在中扯着嗓子怒吼:“我再说一遍!跟我一起杀进去救主公!”靴上马刺狠戳马腹,马儿乱颤地仰颈抬蹄,嘶鸣着冲向了曹营。
“殿下不可!”“殿下!”•••
无戈无矢和陌刀队只得紧紧跟了上去,“殿下!”•••
营地里,一片狼藉,军帐倒伏得遍地都是,四处都有冒着黑烟的火堆,可见这里刚刚经历了一番混乱仓促的撤离,可是,这一路的血迹从哪里来,暗红的血流了一地,令人作呕地混着黏稠的泥土。
金在中骑在马上,顺着血迹一路向前,垂握在身侧的赤剑发出嗡嗡的剑鸣音。
空气中是浓重的血腥和冷兵器的味道,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渐渐的,地上出现了尸体,先是一两个,再是三四个,越来越多,只不过都是敌军的。
金在中低着头,顺着马蹄的路线,目光从这些尸体上一个个仔细掠过,果然,很快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父亲的贴身死卫之一,绝顶高手,现在肚子却被开了膛,睁着眼睛四肢大开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赤剑发出蜂鸣般的令人头疼地想要捂耳的剑鸣音。
金在中低头看着地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尸体,父亲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一个比一个死状惨烈。金在中眼眸里鲜红得似要滴下血,眼睛下面的阴影却黑得似深潭。
“殿下,殿下•••”
他听到有人喊他,于是茫然地抬起头,眼前,有一座尸体堆成的山,那是很多个敌军冲锋陷阵最后都被一人杀死而造成的小山。在那个尸体山的山顶上,坐着那个万夫之勇的人,手握着已经卷了刃的双刀,穿着金在中很眼熟的衣服。
“呵呵,父亲•••”,金在中干剌剌地睁着眼睛,露出牙齿笑了。
因为山顶上的那个人,没有头颅。


2026-01-05 13: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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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州近郊,西凉军的营地里,有多少人都在仰望,率先冲锋的主公和少主,能带回万物仰仗的回春消息,然而却是如同正路遇四方阴霾,天地不明,日月无光了。
一夜之间,人人素缟,经幡遍地,在寒风中哗哗作响,伴随着万千将士,地动山摇的哭喊声、骂敌声、叫地声。
金在中却没有一点声音,没有血色的嘴唇紧抿着,双眼阖着,跪在棺材前。
拓跋越被他吓得够呛,哭着去推他,“殿下,殿下,你哭出声来吧,殿下•••”
金在中一直一动不动,身上浴血奋战残破不堪的衣服,丝丝缕缕,赤裸着他的铮铮铁骨。
第二天一早,哭了一整晚的拓跋越和很多年轻将士一起,起身离开军帐,去外面查看跟他们一样沉痛的小兵们。
燃到尽头的一根长烛,噼啪地跳跃了一下,火星四溅,最终熄灭。
一夜未动的金在中这时却好似被惊动了,倏地睁开双眼,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主帐里瞬间混乱成一团。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说!”“我杀了你这个内奸!”
“殿,殿下•••”
唰的一声,一个小兵应声倒下。
柳元九带领着一众军师谋士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抱住金在中的双腿:“殿下!昨天的行动只有将帅一级的人才是提前知道的啊!你不能滥杀无辜啊!他不过是个给您牵马的小卒啊!”
张恕,严昌,周汤等人跪在后面哭得几乎要趴到地上,柳元九仰天长啸:“苍天无眼!还我主公!”一个白眼翻过,倒在了地上,众人又是呼天抢地扑过去救他。
谁也没有注意到,头发蓬乱,面色青白如鬼的金在中,从深喉里发出嘶吼地暴走出了主帐。
他提着鲜血淋漓的赤剑,一步一步地向二伯金遂的营帐走了过去,他耳中回响着:“只有将帅一级的人•••”。
一剑下去,门帘飞落。宽敞的地上,摆满了一个个大箱子,每个大箱子里面都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金银珠宝。
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金遂从一卷文书中抬起头来,“在中啊•••”,满脸惊慌,欲盖弥彰地扔了毛笔,手忙脚乱地将文书藏到了身后。
金在中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一开口牙齿就几乎要咬碎:“拿•••出•••来•••”
金遂站起身:“在中你听我说•••,啊!”眼前一道横着的剑光闪了过来。
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间血流直下,痛得跪倒在了地上,仍然伸出颤抖的右手,“在中•••你听我•••说•••”。
外面的人都听到了惨叫声,纷纷奔至此处,没有一个人敢进来,不过因为没有了帘子,他们都清楚地看到了里面的景象,金遂将军正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而金在中提着剑,还在各大营帐之间游走。
张恕,严昌,周汤等人冲了出来,“还愣着干什么啊!快点找绳子把你们殿下绑起来!”
一开始没有人敢动,拓跋越赶到后哭吼着拿起粗壮的麻绳马上从背后扣住了他,之后越来越多的将士上去帮忙,尽管金在中癫狂的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狮子,最后还是被他们五花大绑着扛回了主帐内。
他终于开始哭泣,在层层缠绕的麻绳里,开始扭动着哭泣。
跪了一地的人,闻之无不动容。
柳元九一被大夫抢救过来就听闻了金遂的事,连忙赶去他的营帐,他的眼睛也已经被包扎了,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整张脸痛得扭曲。两人只交谈了几句话,就明白了这是曹孟德的阴谋,这些成箱的珠宝,还有一封莫名其妙的文书,全是用来让金在中误会的,挑起内部仇恨的。
柳元九不敢耽搁立即去找金在中,跪在他榻边徐徐道来。
金在中刚刚被解了麻绳,眼睛直直地看着帐顶,干裂的嘴唇一扯动就有鲜血渗出,沙哑的声音低沉破碎,微不可闻:“•••如果不是金遂•••那是谁呢•••?”
柳元九也百思不得其解,无言以对。
“报!”一个哨兵冲了进来,跪在地上,“从许昌发往各地郡守的诏书,被我们拦截了一份下来!”他高高举起双手。
这个时候曹孟德又借皇帝的名义发什么公告呢,柳元九满腹狐疑地走过去接了过来。
一拿到手他就更疑惑了,这长二尺的简扎和长一尺的简扎间次编联,编绳两道,按例可是皇帝专门用于册封罢免诸侯王和三公时,才会用的下放文书啊。
柳元九将它缓缓展开,看着上面一列列篆书。
良久之后,短须抖了抖,合上简扎,看向榻上,“殿下,知道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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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的天气,冻得人抖成了筛子。
韩庚坐在曹丕的书房里,抱着暖炉,挨着香笼,就差不能裹着被子。
外面传来小孩雀跃的声音,“师父师父,我回来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韩庚看着裹得严严实实仍然看得出很瘦弱的曹丕,和他脸上硬是被寒风吹出的一点干红,不禁想起他的病,心上一阵纠痛,也不知孟老师叔收到信没。
小孩撑着坐榻边沿一下子坐了上去,“师父,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肯定开心。”
韩庚心上一暖,丕儿真贴心。
小孩眨着眼睛看他,还故意深呼吸一口气,故作高深,然后一下子说出口:“师父你要当丞相了!”
韩庚轻笑,且不说这多半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又算哪门子丞相,国早就不国了,皇帝现在住的皇宫还不如一个曹府,新组的文武百官根本就是个空架子,只能在许昌这么个城里管管琐事。
小孩把手撑在他腿上,唯恐他不信,“是真的,父亲亲口答应的,他说他一定会让皇帝下道旨意封你为宰相的,因为你立了大功!”
韩庚伸手摸他的头,不甚在意地说:“我立什么大功了,寿春水利,还是让你学富五车了?”
小孩挤眉弄眼起来,笑着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
韩庚放下了手,只觉得有什么在自己眼前爆炸了,炸得自己魂飞魄散。虽然他说得很快,自己一时有些接受不过来,但还是慢慢地把自己听到的片段连成了画面。
那个不愉快的夜晚,这个院子里,在金在中离开前,还有过一路脚印,不过被不断落下的雪花抚平了。
那是一直想着白天师父的那番教诲而夜不能寐的小孩,来找师父开解开解,却无意地刚好听到了刺杀的前因后果。他不知道房中说这番话的人是谁,而且他不需要知道。小孩潜意识地自我欺骗地固执地认为,师父现在是自己这边的人,师父刚刚是在套西凉旧部的话。
他一想到父亲会被害死,就惊得跑了出去,黑暗中,在雪地里,跌了好几个跟头,滚得满身是雪,跑到母亲的院子,哭喊着:“娘!娘!•••”
这个季节,天空更多地悬浮在阴霾之内。
一些事物经过,带来花香与芒刺,一些事物经过,带来寒冷与死亡。
暮色突然降临,韩庚突然安静和无言。
“师父,师父•••”曹丕伸手去拉他。
韩庚猛地回过神来,缩回了手,跳下榻,站在墙边,远远地看着他,嘴唇颤抖:“丕儿,你父亲呢?刺杀他的人呢?”他现在感觉不到寒冷了,只觉得窒息,如同深陷沼泽,在一点点下沉,那些淤泥正在涌进自己的口鼻眼耳之中。他想动,想挣扎,手脚却因拖泥带水而使不上力气。
曹丕被他苍白晦暗的样子吓到了,“我,我父亲他•••”
“我好得很!”有人踏着大步垮了进来。
韩庚觉得淤泥已经淹没到头顶了,冒着泡,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边还能传来一点微弱的声响。
“丕儿,父亲答应你的事可能办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兵临城下了。•••我们•••从来就不是西凉军的对手。”
韩庚不知道接下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有人过来拉他,又铠甲和兵器相磨的声音,有小孩的哭声,有一个父亲对小孩的训斥声。等自己被刺骨的寒风吹得重新清醒过来时,已经站在了许昌的城墙之上,身边有士兵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胳膊,手上和脚上都锁着沉重的铁链,一动就呲呲啦啦。
韩庚不敢去看下面,是什么在兵临城下。
“咻!咻!咻!咻!咻!••••••”利箭刺破空气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地响起,西凉军的弩箭是连发的,一片片箭雨,如黑云般,射向城墙上的曹军。
耳边不断传来箭头刺入肌肉的撕扯声,与士卒的尖叫声参杂在一起。韩庚终于感到了害怕,紧闭眼睛全身抖得铁链哗啦作响。
曹孟德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说好了我们交人你们就撤兵的呢!”
箭雨暂停,下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那好,那你把他扔下来吧。”旁边立即有异议:“不行,不能就这么摔死他,太便宜他了。”“是啊,拉回去好好烫皮刺骨。”
韩庚不知道那些人口中说的是谁,他只知道自己又被左右士兵粗暴地拉着带下了城墙。然后高大厚重的城门打开,他被推了出去,城门在身后很快被关上。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城墙根下,眼前,是被风吹起的黄沙漫漫,有野草和瓦砾,远处,是乌泱泱的一片,带着深仇大恨瞪着自己的藏獒与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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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沙洲上,鸣禽扑腾着。
古道上,韩庚脖子里系着长满刺头的麻绳,被拉着蹒跚而行。
他那绣着喜鹊花草的青丝履,早就掉了,罗袜因为有带子系在脚踝上,所以还在,只不过已经乌黑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被拉着走了多久,脖子里已经破了一层皮,现在每次扯动就是在摩擦血脉,如同一下一下地割颈,疼得两眼发黑冷汗直流,嗓子里早就干渴得如冒白烟,想噎自己的口水都痛得没有力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只能茫然地迈动双脚。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四周仇恨得泛着白光和毒液的目光,耳边不停传来那些人阴狠决绝的声音:“活埋和沉河都太便宜他了!”“他娘的贼!好歹以前还是我们的左参军呢!我们殿下待他如手足!真是头白眼狼!”“果然奸细永远比敌人可恶!要么剥心,要么肢解!老子亲自动手!给主公祭奠!”“且慢,老子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不!给全军每人都分一碗!”四周纷纷叫好应和:“烹了!烹了!•••”
天黑时,到了营地,刚停下来,韩庚就再也站不住了,立即就瘫软在了地上。四周有火把在游动,渐渐地在他周围聚成了一个圈,火把越来越多,林立的士兵把他围在中间,有第一个人伸出脚去踢了他一下,便有了第二个,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韩庚没有办法思考,只知道痛,铺天盖地向自己砸来的拳头,都是很绝不留情的,密集地落在身上每个地方。终于反应过来,抱住头蜷起双腿缩成一团想减少疼痛。
不知道是谁把火把伸了过去,韩庚瞬间感受到了那灼人的滚烫,一股焦味扑鼻而来,头发和整个后背噌地一下着火了,“啊!”韩庚直冲云霄地惨叫一声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这扯着嗓子的惊声惨叫,连四周林子里的鸟儿都被惊飞起来。
他四肢乱颤,逐日狂走,嘶喊哭嚎。
周围的士兵躲得远远的,看到这场景也不免瘆得慌,终于有一个人推开人群,拎着巨大水桶冲了过来,哗啦一声巨大的水柱直冲韩庚头上,火光瞬间浇灭,只余屡屡黑烟,他人也如同烂泥般倒了下去。
终于结束了吗,韩庚陷入昏迷前痛苦地想。
在深沉的黑暗沼泽里沉沉浮浮,被人拍打着脸颊的时候,韩庚是十分不愿意醒来的,因为醒来就意味着要面对自己害死了金腾将军的事实,如同高挂悬崖的血淋事实,比绝望更可怖。想要为自己在漆黑的深渊里找出路,哪怕一丝光明也好,可是除了痛悔自身,还能责怪谁,责怪一个小孩吗。小孩是误打误撞的,自己却是自作之孽的。
这身血债,是老天爷注定要加在自己身上的,
可是,痛,太痛了。这才是个开始,自己就已经痛得受不了了,这债要怎么还下去。
到现在,韩庚都始终不敢去想一个人。
死生悬于一线,无从,也无须辨析:那个人,还爱自己吗。
现在是谁在叫醒自己,难道正是他吗,韩庚不敢睁眼,心胆发颤。
后背的衣服被扯开,只是细微的触碰而已,就痛得钻心,直到有什么东西洒落了下来,“啊!”那些被烧烂的肉便将裂骨般的疼痛以万箭齐发的气势弥漫开去,刺穿肺腑捣烂肠胃扎破心脏,最后在头脑山崩地裂般地炸碎开来。“啊啊啊!”连续的惨叫打破了地牢里的寂静,久久回荡,迟迟不散。
“唔•••”,一只大手连忙伸过去捂住他的嘴。
韩庚手脚抽搐两下,便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只觉得全身都是湿漉漉的汗水,阴风一吹几乎快要将自己冰冻起来。手脚无力地趴在地上,那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寒气一丝丝渗透进四肢百骸里。
一个长久的哆嗦,睁开了双眼。迷糊间,一个人蹲在旁边,正看着自己。
韩庚干薄的双唇,像落了一层霜,茫茫的白,扯动喉咙,:“•••你•••是谁?”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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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长着薄茧的手握了过来,带着谁最原始的温度,年轻纯澈的嗓子低低地响起:“韩庚,是我啊,拓跋越。”
韩庚实在是太冷了,那一点温度虽然微弱,可他还是紧紧地抓住,匍匐着往前爬了爬,想要靠那个温暖的源头近一点,再近一点,“冷•••”。
那把嗓子带上了点颤抖:“•••韩庚•••”。他猛地想要抽回手,急急地说,“我去求殿下,我现在就去求殿下!”
一听到殿下两个字,韩庚的眼泪唰地留了下来,剧烈地摇着头,呜咽着:“不,不•••”。他努力地仰起头,饱含苦泪的眼里,深深的情愫,沉重的悲哀。
拓跋越看到这样的目光,愣住了一动不敢动。
韩庚在他脚边辛苦地昂着头,颤抖地紧握着他的手,艰难地吐出话语:“•••他,•••还好吗?”
拓跋越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摇了摇头,“殿下他,不吃不喝不睡,日夜跪在棺椁前。”
韩庚的两行眼泪流得更凶了,阖上眼帘,“在中•••”,手上一点点失了力气,松开了拓跋越的手,重重跌回了地上。
拓跋越想要再喊他却怎么也喊不醒了,看着他背后的伤,虽然刚刚洒了从西域天山带过来的药粉,但还是杯水车薪。那大片大片被烧伤的嫩肉,都在恶化。
无奈而悲愤地站起身,冲出了牢房。不能去求殿下,那还有一个人可以求。
柳元九坐在营帐里,正在和张恕,严昌,周汤等人议事,曹孟德已经送来了议和书,他们在决定是接受,还是拒绝。本来应该要借着全军对主公之死的愤怒和哀恸,而一举拿下曹营。但这事不是曹孟德偷袭西凉军并杀死了主公,而是主公刺杀曹孟德不成被内奸给害死了,所以名目上他们一点也不具备消灭曹营的理由,只能无奈地怒骂曹孟德纯属侥幸,同时又接受了议和书。
而且,论打仗,西凉军自然一点都不怕,但关键在于,停留兖州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作为主动出袭的一方,他们再不回程,就可能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到时候随便哪路看好戏的诸侯决定搅和进来,来个围剿那可就危险了。
几位谋士刚一撤出帐外,拓跋越就冲了进来,往案前一站,几乎遮挡住了烛光,大片阴影笼罩在柳元九身上,“军师!”
柳元九很是疲惫,心中又压着哀痛,摁了摁额头,抬起眼看他:“怎么了?”
拓跋越急促地说:“参军大人他•••”,看到柳元九脸色瞬变,不由地卡了喉咙。
柳元九站了起来,他是个文人,从来都是不温不火的脾气,和不喜不怒的神色,还是头一回,他吹胡子瞪眼,伸手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拓跋越你忘了老将军的教诲了吗!那人早就不是我们西凉的左参军了,那人从来就不是我们的人!那人害死了我们的主公!你现在这是要跟他一样,要做个天不盖,地不载的贼吗?你自诩一片忠心,侍主若天,到头来,还是被那人给迷惑了心智!•••”
拓跋越本来被训得无地自容,头越来越低,但听着声音好像不对劲,壮着胆子抬起头来却惊讶地看到,军师的脸上,一片湿泪,干枯瘦扁的身体,轻微摇晃。
“军师•••”拓跋越赶紧伸手扶住他,让他坐了下来,又倒了杯茶给他。
柳元九缓了几口气,看着跳动的烛火,目光似乎看向了遥远,幽幽地说:“我也曾真心佩服他的才学,也曾把他当知己•••,也曾以为殿下得到他,是犹如猛兽添双翼•••,怎知•••,现如今,这个恨哪•••”
拓跋越等他慢慢说完,心口堵得慌,如同木桩般又立了很久,终是低着头,僵硬地大步离开。
却在伸手掀门帘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阿越,不要去烦殿下,•••他承受的,不是你我所能想象的。”
站在营帐门口,握紧了拳头,抬头望着星空,心中澎湃,韩庚带着烧伤在那样的地牢是生存不下去的,可是,他本就该死,不是吗。
迈开沉重的腿,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可还没走出多远,就心中闷痛地无法呼吸,停下来敲打心口,是,他是该死,可那样一个人,难道就这么被活活折磨死吗。
拓跋越永远记得当年那个让自己心动的一幕,当时自己正站在城墙上当值,俯视着下面那一片分外鲜艳的石榴树,当中站着一抹玉立的素色,那人仰起的脸,被阳光烘烤得有些发红,因为惊慌而有些发白,红白交错,如花般次第绽放,整个人却又如竹般落拓清修。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让他死得如此悲惨呢,还不如一刀给他来的仁慈。
拓跋越按着腰间的大刀,重新回到了地牢里。
站在牢门前,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昏迷中时不时抽搐一下的人,根本想象不出他就是当年的那个韩庚。原本绸缎般的长发被烧掉了一半,整个后背都是血肉模糊的,那点药粉早就被血水冲得没影了。
难道•••就是这样了吗,以后,他就成了一具白骨,一缕青烟?
拓跋越突然难以抑制心中的澎湃,打开牢门冲了进去,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大声怒吼着:“韩庚你说你没有害死主公!不关你的事!你快说啊!”眼泪同时喷薄而出。
韩庚被惊醒,却听不清他在吼什么,只是意识不清地说着:“疼•••疼•••,在中•••”
拓跋越拉起他把他紧紧搂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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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拓跋越不得不离开了地牢,他要去安排今天的启程事宜。路过主帐的时候,发现那个在棺椁快要跪成雕像的殿下不见了,抓过旁边小兵才知,殿下已经先行回长安了。
殿下竟然完全不顾韩庚,把韩庚扔在这群愤怒的士兵手上,就这么走了?拓跋越既惊悚于殿下要置韩庚于死地的决心,又庆幸于殿下走了自己可以尽最大能力帮韩庚让他少吃点苦头。
然而当他忙好了,返回地牢里去看韩庚的时候,却发现哪里空空如也,只有地上的一滩血,和手指抓出来的无数道印子。
惊得脸色发白,叫来狱头询问,得知是被军师的人接走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韩庚是能够感觉得到周围环境改变的,比如说,变暖了,变吵了,变晃了。而且,好像有人在给自己的后背治疗。但韩庚就是不想醒来,沉睡的麻木,比清醒的疼痛,要好太多。
他就这么一路从兖州睡到了长安,被人逼着灌水和食物,可一咽下去又立刻吐出来。
被士兵们拖下车重新投入皇宫里的地牢时,他瘦得只剩一副骨头。
柳元九站在一旁看着士兵落锁,等所有人都退下后,他还是迟迟不离去。“韩庚•••”
韩庚趴在硬邦邦的石榻上,渐渐睁开了眼睛,“元九兄•••”,在心底默默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但是,没有用了。
柳元九看着他的那张脸,原本何等清俊雅致,现在只剩凹陷下去的脸颊和眼窝,耸起的颧骨,和尖削的下巴,远看分明就是一个骷髅头。
没有任何话,就当是最后的告别吧,柳元九眼中有一片沉重空虚的恍惚,身形不稳地转身离去。
未央宫,两侧站满了不安躁动的文武官吏,柳元九一走进来,他们就安静了许多,平复神色低头站好。
金在中是提着酒坛进来的,他没有醉,脚步稳健,脸色若常。走上高座,横卧其上,抬起手就将玉液琼浆倒入口中。
一个官吏走出队列,带着愤恨地说:“殿下,从兖州带回来的贼人韩庚该如何处置?”
高举着酒坛的手轻微地晃了晃,收了力,放下去。却在一片安静里猛地站起身扬手摔了酒坛,龇牙瞪目,怒发冲冠:“什么!你们还没弄死他!这么多人干什么吃的!在兖州都没弄死他!”
那个官吏噤若寒蝉,不知该如何回话。
柳元九刚想走出队列,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报!”,同时有十几个哨兵冲了进来。
一个个脸色如土,脚下打晃。
柳元九知道,出大事了。
哨兵们跪在地上哭着,喊着,羌语和汉语并用着,讲出了一个让堂上所有人都如遭雷劈的消息。
金在中误会金遂是内奸并且挥剑相向这一事传到了凉州,又传到了西羌,在传递的过程中失了真,夸张扭曲了很多。金遂的儿子金进,就是当年那个因金在中只钟情于韩庚誓死不娶哈得大萨满女儿,只好代替他去了西羌娶妻生子的金进,在听完父亲遇害的消息,一怒之下率领手下西羌蛮族的士兵,杀进了并州,占领了酒泉郡。等到武威郡嵬行的十万西凉大军前去解救时,驱逐了西羌蛮族,抓捕了金进,却发现,主母已经被凌辱至死了。
柳元九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自己的预言成了真,当年那些对韩庚反复的念叨“此事不妥”,都成了真。
金在中站在高座之上,如同站在悬崖,千万年一晃皆为沙尘扑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挺直腰骨,如同斧砍刀削的身姿。他眼中噙泪,沧海几度掠过眼底。
渐渐的,那些未落的泪水好似不知不觉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他的眼里成了一片空白,然后,他整个人开始一点点被阴霾包围。
这阴霾,如铜墙铁壁,一场大风是吹不开的,它需要雷霆和霹雳来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排除腐烂的脓血,才能重新露出沸腾的热血,和涅盘的精气。
这道口子,就在他的心上,他选择自己撕开。反正,一切的最后,承担痛苦的都是他。
他说:“十日后,韩庚,金进,北阙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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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未央宫殿北,温室殿,覆盎形的炉堂里,精贵的白檀木炭烈烈燃烧,整个卧房,暖如三春。
只穿贴身单衣的金在中,坐在锦褥丝绵铺就的床榻边上,目映烛光,肩臂僵直,静默地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
柳元九低着头跪在地上,高耸起的后背,衣服能清晰地凸显出脊骨的形状。一动也不动,热气不断蒸腾而来,而他穿的又是应付外面雪天的沉重厚棉裾衣,很快就涨红了脸,逼出了一额头的汗。
终于,榻上的人缓缓开口:“•••军师啊,我今天•••在堂上,给大臣们看到的•••还好吧?”
柳元九咚咚咚动地磕了三个头,泣不成声:“•••好•••好•••”
金在中眼中的烛光,变成了通红的火海,泪光翻涌,手指紧紧地抓着身下的绸褥,嘴唇抖动:“就连•••提到他,我都表现得•••还好吧?”
眼中火海又变为汪洋,最后蜿蜒而下两行苦泪,身体颤抖若残叶潇潇,“就连•••听闻母亲噩耗,我都表现得•••还好吧?”
柳元九饱含怜悯地长啸一声:“殿下啊•••”。
金在中稍微低下头来,看向他,“如果•••十日之内,没有人来•••怎么办?”
柳元九抬起头来,坚决地保证:“问斩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殿下尽管放心,臣敢保证,曹丕定会派人来替•••咳,替韩庚开脱罪名。到时候西凉全军、文武百官、主公的铁血亲信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义愤填膺地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了!”
金在中尽管心中早已愈摧愈坚,却还是在听到这惊心的名字时,微垂下眼睑,睫毛在昏黄的光晕中轻颤,遮挡住了下面的眼眸。
静默很久,沉坐如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缓地若有似无:“我问你,如果,没人来,怎么办?”
柳元九如遭最后一击,身瘫如沙散,伏在地上哀痛悲鸣。哭够了,直起身来,抬袖擦去满面泪痕,决然地直视金在中,声音洪亮,铿锵有力:“那就只能让他和金进那个丧尽天良的家门耻辱一起,杀之以泄军愤!从此以后,殿下忘却儿女私情,心中只存大义!明年开春,改元登基!千古帝王业可成!白眉老将军和主公主母,若地下有知,定含笑九泉!”
话音落尽,豪气犹存,一室恢复清静。
柳元精疲力竭,也跪不动了,歪斜地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等平复下来以后,眼睛看向虚无,幽幽地说给殿下,也是说给自己听:“•••不会的,曹丕得知问斩的消息定会派人来替韩庚开罪的,殿下放心吧。”渐渐转移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再次充满了悲悯,轻声说:“殿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再忍一忍。•••这里是长安,随侍主公多年的元老众多,殿下你得表现得比在兖州时更绝情才行。”
炉膛里的精炭,已经烧了大半宿了,剩下成落黑黝的碳屑,无焰而有光。
良久之后,金在中阖上眼帘,褪去坚硬的层层外壳,露出如同一个孩童的残骸,恍然间,迷途不知归路,恐慌的面庞,战栗诉说:“拓跋爷爷,父亲,母亲,•••为什么,爱我的人,一个接一个,都离开我了•••,还有他,他竟•••”
柳元九简直不忍直视,只能垂首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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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九日,就在柳元九无望地以为快要等不到曹营派来的人时,哨兵传来消息,右髆印有曹字印的一队良驹风驰电掣般地入了长安城,让他大松了口气。
未央宫,议事堂。
良驹队的首领重重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身上甲胄哗哗作响,一开口就声振屋瓦:“久闻殿下威名!我等后生小辈立志沙场,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像殿下般破蛮虏,扬威名!今日有幸得见,请受我一拜!”说完就重重地朝地上磕去。
堂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曹营将士是真心佩服殿下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他从地上抬起头来后,定了定神,重新抱拳,不卑不亢地大声说出此行目的:“殿下!请殿下高抬贵手,放了我们丕公子的家师韩庚!”
堂上顿时哗然,两侧的文武官吏群起愤慨,议论指责得沸沸扬扬,“不像话!简直不像话!”“放了那个贼?除非老朽死了!”•••
金在中坐在高座上,巍然不动,连日来,脸上一直冻若寒冰,此时似是觉得嘈杂,微微皱起眉,目光轻轻在堂上扫过,百官立即噤声低头敛袖站好。
那个首领一个挥手,外面又进来两个士兵,押着一个脖子上挂着木枷的囚犯,脚上还拖着两个大铁球。头发散乱看不出面容,但一身囚服上,满是污血。
“殿下!此人乃我军骁骑营副将,是他夜潜西凉军营窃听得机密,然后负责了东郡的排兵布阵,才有了后来之事!此人隐藏甚深,还欺骗我主公,说是韩大人泄露给他的机密!现此人被揪出,交由殿下处置!”
堂上一片寂静,文武官吏们似是太过震惊,还没有反应过来。
柳元九见时机已到,不能让他们想得太多,立即踏出队伍,站在正中间,“殿下!臣原本就怀疑,韩庚只是个幌子,真正奸贼另有其人,如今果不其然!”
张恕,严昌,周汤一个接一个地跨出队伍,一句接一句地应和。
其他官吏,见此情景,生怕被扣上愚昧蠢钝的帽子,更怕被扣上连害死主公的真正凶手都不能指认出来的帽子,连忙跟着应和,然后将仇恨得能剐人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跪趴地上的副将。
当然,也有几个老将军俨然不为所动,面容严峻,眉头紧锁,似是根本不吃这一套,却也无力反驳。
金在中厌恶地伸手扫掉了案几上的瓷器杯耳,碎裂之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响彻,还带着回音,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他伸出一只手,虚无地指了指,“这个人,得死,那个韩庚,也得死。”
几个老将军纷纷点起了头。
那个首领开始猛磕头:“殿下!我们丕公子与韩大人师徒情深,自韩大人被误抓后,丕公子一病不起!属下出发前,丕公子说,不求韩大人能回到许昌,只求殿下您能绕他一命,还他自由身。”
堂上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这个首领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韩大人于丕公子而言,是师,亦是父!”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一个老将军终于忍不住,摇着头站了出来,老态龙钟地说:“殿下,我军与曹军刚刚签了议和书•••”
金在中站起了身,看着老将军,恭敬地说:“逹叔提醒的是。”然后对着堂下的那个首领说,“韩庚我会放了,但这个副将必须得给我父亲殉葬。”
议事终于结束后,一切恢复平静,文武官吏鱼贯而出。
柳元九最后一个出殿门,却还没有抬脚跨过门槛,就听到后面传来无戈无矢交叠的惊呼声,“殿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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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北卧房,柳元九焦头烂额地问老军医,是不是殿下吐血症又犯了。
老大夫摇着头说不是,把脉得知,殿下身上的吐血症不知何时已被治愈了。
柳元九问那还能是什么病。
老大夫叹了一口气:睡少事多,情志过激。
陪同大夫一起出了未央宫的正门,长夜已经快要结束了,天边隐隐泛出青色。旁边有仆人提着灯笼,行走在被白雪覆盖的宫道上,迎面正遇上拓跋越。
“军师,殿下睡了吗?”年轻的脸上满是坦诚的焦急,一张口说话冒着大团白气。
他今日一整天都在郊外军营,所以并不知道朝中发生之事。一想到明日韩庚会被问斩,就不能坐等天亮。
柳元九已恢复平常那副面无表情、高深莫测的模样,声音冷冷地说:“睡?自兖州开始,你几时见殿下睡过?”
拓跋越一愣,闭上了嘴巴,眼眶立时就红了,高昂起头吸着鼻子,可还是有眼泪不断滑下,止都止不住。整个皇宫里,刚失去爷爷的他,大概是最能体会殿下失去至亲的悲痛的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他脸上,与热泪融为一体。
柳元九放软了语气:“别去烦殿下了。阿越,少说话,多做事。军务那么多,你该多替殿下分担些。明日一过,金进事了,殿下少了一个族弟,你就更要努力成为殿下的亲信手足。”
他一听到明日一过,就立即睁开了眼,想起了来找殿下的目的,可是,怎么说的出口,怎么开得了口•••。最后,只能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拓跋越想着主公主母,一边哭,一边走。
直到走完一条复道,脚步越来越艰难,他不得不停下,才发现不对劲。低头一看,靴子已经深深地陷在了雪里,可还是没有触到地面。
心上一惊,这雪大得•••。拔出腰间的长刀,直直刺下,再拔出查看,吓了一跳,竟然已经深至刀身的半中间。
这么厚的雪,在这么短的时间落下来,还真是百年一遇的大暴雪。
拓跋越一边继续走一边想着,这雪只怕要成灾,穷人家会冻死人,牲畜吃不到牧草,房屋会坍塌•••。止住了脚步,拓跋越脑中一闪,心往下坠落,“糟了!地牢!”大叫着拔腿向前跑去。
每一脚下去都是软绵绵的,而且还会深陷,所以即使拼尽了全力,也跑得艰难而缓慢。
地牢在皇宫西侧,是年久失修的地方。百年的磨难下来,早就不是深入地下的,而是渐渐裸露于地面之上的,与普通房屋无异。屋顶和四壁都是看似牢固,实则颓虚的。
天渐渐亮起来,雪却没有停止。
昏睡一场的金在中醒来后便只穿着单衣,赤脚立在地上,手提毛笔,对着一方空白的绢帛,静止一般地立了一个时辰。
柳元九被无戈无矢请过来的时候,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个样子的殿下还是一愣,因为殿下的嘴角,没看错的话•••是一丝笑意。
他转过头来,笔上的墨汁还在往下滴。他笑着说:“你来得正好,快点来帮我,我怎么•••突然就不会写字了。”
柳元九被他这个笑容着实惊到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殿下要写什么?”
他收了笑容,低下头。
柳元九突然就知道了,“殿下,不着急,现在是卯时,到了巳时才有人放他出宫。还有两个时辰,殿下你慢慢想。”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知道自己要写什么,我只是•••手上没力气。”
柳元九伸手接过笔和绢帛,重新沾过墨,运笔提势。
金在中在一旁站得笔直,看着窗棂,好像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露出了笑容,凌厉的唇角上扬,俊眉舒展,如月色高悬。
渐渐地,眼眶红如火烧,有湿气弥散,渐凝聚成一颗颗滚圆的泪珠,纷纷滚落,落在衣襟上,破碎开来,有的裂作了更细小的泪珠,继续滚落下去,有的则完全氤氲开来,湿了一片。
他轻声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柳元九手中的笔杆子一抖,然后利落地书写下来。
拓跋越呼吸着刺喉的寒气,手脚并用地往西边狂奔而去。无奈,这个皇宫旧是旧,可还是无边的大。这个时候抬头看去,更是重峦叠嶂般的宫殿屋宇,铺展到天边,大得令人无望。
路上遇到巡逻的侍卫队,拓跋越便命他们一起跟随。
终于到了地牢,果然,已经是一片白雪覆盖下的废墟,四处可见残垣断壁,和各种铁链、刑具。
拓跋越脸色苍白,膝盖打着晃,伸出手指挥那队侍卫:“快,快给我挖!把里面的活人救出来!”
几个侍卫互相对视一眼,心生疑惑,谁都知道这个地牢里关的是谁,有救的必要吗。
拓跋越气得拔刀,龇牙怒吼:“你们听到我的话没!快点给我挖!这是军令!违者斩!”
侍卫们只好动起手来,挖出大堆的雪块,抬开粗重的房梁,双手和工具并用,成山般堆积的东西越来越少时,才终于在残垣断壁的下面看到了一点暗红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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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侍卫们地顺着那点血渍往下挖去,拖出了一个硬邦邦的人来,从衣服可以看出是个狱卒。
拓跋越吓出了一头的汗,惊得直结巴:“快,快,继•••继续挖!”弯腰用双手狂刨,刚扔了一个沉重的铁链,突然转头沉下脸,横出手臂大吼:“慢着!我听到了!”
侍卫们停止手上的动作,僵住不敢动。
拓跋越跳下一个凹陷的坑,不顾身后劝阻的声音弓着身体钻进去。
里面只有隐约的微光,而且狭窄拥堵,他连弯着腰都不能继续行进下去,只能四肢伏地,趴在地上,向前匍匐爬行。眼前不断有断瓦和尘埃落下,呼吸有些困难:“韩庚,韩庚”。
不远处,传来气若游丝的一声:“在中•••”
拓跋越一愣,然后立即手脚并用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爬去,周围的残渣断木割破了衣服划开了手臂,终于在一片昏暗里看到了那人。
拓跋越这辈子也无法忘记此刻眼前的场景:瓦砾堆聚的墙角,那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着,伸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剧烈颤抖地抓着一把剑,那把剑的剑鞘底端插在地上,顶端正撑着一块从上面塌下来的粗大梁木。他被惊吓得目光涣散的眼睛,在感觉到有人影过来后,流下长长的细泪,得救一般地不停呼唤:“在中,在中•••”
拓跋越只觉得心中酸痛翻涌,喉咙发热,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爬过去,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用自己的一手继续撑着那把剑,一手将他搂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没事了没事了,来,我们出去。”
到了地面上后,为躲避漫天而落的雪花,拓跋越立即抱着他闯进最近的一间宫房,将他放在地上,脱下自己身上的白狐裘服,严严实实地给他穿上,帽子也盖上系好。
低头看了看,又仰起头吸了吸鼻子,然后飞快地脱下自己的羊毛毡靴,手发抖地给他穿好。
韩庚慢慢地睁开眼睛,镇定了许多,伸出手想要阻挡他:“阿越•••”
拓跋越握住他的手,感受到的不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一把冰寒骨头,怎么捂也捂不暖,反而还在从内往外散发着透骨的寒意。忍不住的泪意强烈地冲上眼眸,刺激得眼前模模糊糊,“韩庚•••,殿下怎么能残忍,他不能这么对你•••,你们当年那么那么要好•••”
韩庚气息微弱,哆嗦着说:“他•••对我很好了,至少•••他没有杀掉我。”
拓跋越咬着牙忍住想要告诉他十日问斩且今日已是期限的冲动。
韩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霜色白唇有些弯曲,慢慢艰难地浮现出一个笑容。
在他的心中,不论处境如何变换,天堂或炼狱,那个人都还是如同金子一般洒向人间的阳光,以温暖明亮覆盖一切阴冷黑暗。
即使现在,天地都向他裂开口,让他掉入冰封三千尺暗无天日的深潭最底,他还是永远都记得那人当年看着自己的眼神和笑容,那样灼热赤诚,那样谨慎期待,那样欢欣深厚。现在只要回想一点点,就能让自己的心脏重新拾得一点温度,伴随着血液继续跳动下去。
拓跋越再也无法忍受,双手抓住他的肩头,“韩庚!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告诉我,究竟是不是像军师他们说的那样,你害怕主公夺了兖州会杀害献帝,所以为保献帝而害主公,顺便封官成相,位列三公?我认识的韩庚不是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是这样的,对不对,对不对?你快说啊,殿下已经下令今日处斩你了啊,为什么你不解释呢!”
韩庚僵硬了一下,眼睛骤然睁大,最后,缓缓闭上眼睛颤抖。
终于,停止了颤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他,却怎么也睁不动,气息越来越微弱:“我•••”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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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庚!”拓跋越看着他快要倒下去,立即背对他蹲在了他面前,从后面拉上他的手绕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抓住他的两条腿将他背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就往外冲。
一路在雪地上狂奔,一路不停地说:“韩庚!你有什么话等到了殿下面前,对殿下说!向殿下解释!你撑着点啊!”
韩庚趴在他的肩头,颠簸地直摇晃。但好像是能够听到他的话,有意识地将两只手紧了紧。
拓跋越高抬着腿,迈着大步,失去鞋子的两条腿很快湿透,冰冻。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韩庚的身上沾满了雪花,连眉毛也变成了白色。
路途太遥远了,高墙之间的复道,长得看不到尽头,只有白茫茫一片。
韩庚的鼻子每一次呼吸产生的白气,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拓跋越一边跋涉,一边大声喊他的名字让他清醒:“韩庚!韩庚!跟我说说话!别睡过去,韩庚,求你了!”
突然一只脚崴了一下,身体摇晃差点摔倒,还好及时调整了过来。但再也没有之前的气势了,腿越来越沉重,行走地越来越艰难,甚至,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来喘息一会儿。
缓慢的行走里,韩庚终于再次张开了眼,“阿越•••”回忆似轻轻说着,“在中他啊•••,总说洛阳是我和他初遇的地方•••可是,我都记不清了,我只知道长安才是我和他相识相熟的地方。那个时候,他待我真的很好•••,那个时候,他笑起来真的像阳光•••”
拓跋越一深一浅地往前走着,又用手往上托了托他的身体,却感觉到他的身体还是在一点点往下,这才发现是他搂着自己的脖子的手渐渐松了,泪眼朦胧地大吼起来:“韩庚!搂紧了我!我们还差一点就到了!”
韩庚也很想努力地手上用力,可是,实在是,使不出一点力气了,只能完全凭着阿越的托举趴在他背上,声音都好似要漂浮起来:“所以后来•••,我总觉得•••我爱得比他晚了点,也比他少了点•••。每每想起,都很愧疚•••,我原本想,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能在以后的岁月里弥补他,可是现在•••好像,我们没有•••以后的岁月了•••。我很疼,很累,很想睡,我好像•••等不到和他的地老天荒了•••。”
“啊!”看到未央宫巍峨的门阙出现在眼前,拓跋越兴奋地大叫起来。
韩庚却好似一点都没有被感染到他的兴奋,反倒是在他背上缩了缩,“阿越啊,你说,•••他以前那么宝贝我,现在看到我这副样子,该有多心疼啊•••,还是,还是不要见他了吧•••,就让他一直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吧•••”
拓跋越疯狂地摇头:“你明明就还有话要对他说!你明明就还想解释!”
侍卫们都认识拓跋越,所以没人敢拦他。
拓跋越喘着快要接不上来的粗气,力气所剩无几,三步一摇晃地踩着厚重的积雪,迈着已经麻木的双腿,两眼通红地往前走,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阿,越,一,定,把,你,送,到,殿,下,身,边!”
眼看着就到了温室殿门口,突然脚下一个趔趄,重重地扑到在了雪地里。拓跋越自己都翻了好几滚,韩庚更是被甩出去老远。连忙爬起来,跑过去扶起他,拍打他的脸颊,哭着喊他:“韩庚,韩庚!快醒醒,我们到了!”
看到他的眼睛有睁开的迹象,连忙拦腰抱起他,踉跄着爬上了台阶,来到了紧闭的宫门下,嗵地跪在地上,一手搂着韩庚,一手拼命拍打殿门,“殿下!殿下!”
赤色青鎍的壮丽大门没有任何动静,中间的一条缝隙闭得紧紧的,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过。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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