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近郊,东郡城墙外一处隐蔽的山脚下,车辚辚,马萧萧。
金在中硬是忍下自己想再次返回许昌潜入曹府看望韩庚的心思,因为眼前面对的是一场替父亲雪耻的战争,不可再分神。虽然跟以往的战事相比,这次的敌人甚至都算不上强大,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这里离根据地长安太远了,离大本营凉州那就更远了,必须得速战速决,不然粮草和军需跟不上。
凯旋归来的曹军已经进驻东郡好几天了,细作终于来报,大部分军队回了许昌,曹孟德只留下了小部分人,忙着驯服俘虏来的袁氏旧部。
时机已到,金腾只带了一小支贴身护卫队就潜入了东郡的曹军营地。金在中带着无戈无矢、陌刀队,和三千铁甲骑士隐蔽在千米之外,等待烟火信号。
前面官道两侧,枝干枯萧瑟的大树林立着,遮住了这个阴天仅有的光线,显得那一片昏暗无比。曹军临时搭建的营地就在那一片昏暗之后,金在中摒住呼吸想象着里面现在的混乱,等待父亲的信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自己身后三千骑兵身下战马的甩尾呼气声,金在中觉什么也听不到。
安静,全然的安静,没有一点动响。
因为刚刚下过瑞雪,小虫子都被冻死了,那现在没有虫鸣可以理解,因为天气十分寒冷,那现在没有鸟叫也可以理解,但为什么没有风声。金在中凝聚起精气神,内力都动用起来发挥耳力,还是捕捉不到一丁点儿枝叶枯裂摇坠的动静,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多年的战争生涯,让金在中知道,前面官道两侧既然有林子,面积还不小,就不可能出现这种一点细小声音都没有的情况。
再加上父亲进去的时辰不短了,按理说早该得手了,现在还没有信号,难道失手?这种假设让金在中打了个寒颤,不可能的。
快到黄昏的时候,金在中再也忍不住了,挥手让身后的人跟上,一起杀进曹营里。
离那片林子还有五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刚刚踏上官道,就突然来了一点风声,金在中身体一僵,立即抬起手臂立起手掌,示意身后的部队停下。
因为他敏锐地在这阵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察觉的微风里感受到了一点什么,是什么•••,他皱起眉头,是•••热气,没错,就是热气!就是与冬日冷冽不相容的热气。
金在中的脸色突然有点苍白,热气,就意味着附近有很多人在呼吸,或者很多马。心上大惊,立即掉转头大吼:“有埋伏!快撤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千军万马如同从地里冒出来一般钻出了树林,举着兵器叫嚣着涌入了三千骑士的队伍中,立即血花四溅,战马嘶吼。
金在中手执赤剑连刺一圈敌军,又拉着缰绳一个腾空翻越,踢飞了另一匹马上的一个敌将,再回到自己马上,胳膊轮转反手劈开了一个从背后偷袭的人,调转马头,知道父亲肯定也遇到埋伏了,看着就在眼前的曹营,立即就要冲进去。
无戈无矢突然拦在了前面,他们都被溅了一脸的血珠,粗喘着气大叫:“殿下,快走吧!不能去曹营啊!”
金在中红了眼睛,额上青筋凸显,地动山摇地吼道:“不行!我要去救父亲!”
三千骑士一边撕杀,一边让出了中间的一条血道,纷纷咆哮着:“保护殿下!殿下快走!”
陌刀队已经杀得如痴如魔,手举大刀狂劈得敌人胳膊腿乱飞,血流如注,哀嚎声此起彼伏。他们奋力冲破人群聚集到金在中身边,也一起劝说:“殿下你快走!我们会杀进去救主公!”
金在中的脸色已经惨白骇人,两只眼睛红得如同烧红的炭火,转向陌刀队:“不!我要亲自去!你们跟我一起来!”
敌军像潮水一般不断从林子里扑涌出来,眼见三千骑士就要撑不住了,金在中扯着嗓子怒吼:“我再说一遍!跟我一起杀进去救主公!”靴上马刺狠戳马腹,马儿乱颤地仰颈抬蹄,嘶鸣着冲向了曹营。
“殿下不可!”“殿下!”•••
无戈无矢和陌刀队只得紧紧跟了上去,“殿下!”•••
营地里,一片狼藉,军帐倒伏得遍地都是,四处都有冒着黑烟的火堆,可见这里刚刚经历了一番混乱仓促的撤离,可是,这一路的血迹从哪里来,暗红的血流了一地,令人作呕地混着黏稠的泥土。
金在中骑在马上,顺着血迹一路向前,垂握在身侧的赤剑发出嗡嗡的剑鸣音。
空气中是浓重的血腥和冷兵器的味道,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渐渐的,地上出现了尸体,先是一两个,再是三四个,越来越多,只不过都是敌军的。
金在中低着头,顺着马蹄的路线,目光从这些尸体上一个个仔细掠过,果然,很快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父亲的贴身死卫之一,绝顶高手,现在肚子却被开了膛,睁着眼睛四肢大开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赤剑发出蜂鸣般的令人头疼地想要捂耳的剑鸣音。
金在中低头看着地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尸体,父亲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一个比一个死状惨烈。金在中眼眸里鲜红得似要滴下血,眼睛下面的阴影却黑得似深潭。
“殿下,殿下•••”
他听到有人喊他,于是茫然地抬起头,眼前,有一座尸体堆成的山,那是很多个敌军冲锋陷阵最后都被一人杀死而造成的小山。在那个尸体山的山顶上,坐着那个万夫之勇的人,手握着已经卷了刃的双刀,穿着金在中很眼熟的衣服。
“呵呵,父亲•••”,金在中干剌剌地睁着眼睛,露出牙齿笑了。
因为山顶上的那个人,没有头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