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石脸上露出了嘲笑的笑容,“梁大人,见面不如闻名——您居然怀疑的是这些。许是您官职尚不足以知道这些,您报给府尹,他就会相信。”
我冷冷一笑:“但是你还是说了谎。我怀疑的方向不对?那么在我没有怀疑到的地方,你隐瞒了些什么?”
安石一怔,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神色迟疑不定。
“安石,你是一个好的说故事人,却不是一个好的说谎者——你前面的故事看起来跟南天别院血案毫无联系,以你的头脑,难道讲了这许久就只为向我倾诉这个故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两者是有联系的,但被你隐瞒下来了……你为什么这么做,人是你杀的,是么?”
安石的眼睛里闪烁着迟疑和狠戾,我冷冷一笑,手按剑鞘簧扣,静等他的决断。
安石突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舒心地毫无包袱的笑,笑的很干净很开心,笑得……还像个孩子。
“大人,我要走,你们这个衙门是拦不住的。”安石此刻的眼神异常的纯净,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可是,也没有必要走了。”
“来去,终归一场空!”粗布衣的少年陡然腾空而起,墨笔挥洒,曼舞当空。
“商阳指!钟林毓秀!兰摧玉折!玉石俱焚!……”
此刻安石舞得犹如翩翩公子,我只能勉强看出,他用的,是真正的武功。
安石说的没错,他要走,倾我们整个衙门之力,都拦不住。
“星楼月影!太阴指!毫针!春泥护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武功可以这么美妙。
只是,这惊艳一舞,却是为谁?
“水月无间!芙蓉并蒂!浮花浪蕊!傍花拂柳!少阳指!……”
整个衙门都被惊动了,所有人都静静仰望着那个天空中曼舞的身影。
不知他舞了多久,当他翩然落地之后,我们才意识到脖颈的酸痛。
安石回归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对我遥遥相敬:“大人,我想你需要另一种版本的故事。”
我回敬:“愿闻其详。”
安石转身,用他的血笔在墙壁上缓缓写着。他写的很慢,很用力,很艰难:
“不如归去。”
“大人,我骗了你。”安石依旧背对着我,凝视着墙上的血书,声音平稳清澈。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婚约。”
“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她。”
“我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因为我喜欢她,所以我在乎她的选择。”
“大人,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痛苦。明明知道不该去做,却身不由己不由自主地越陷越深。”
“我并不是不知道她何时将离去。我一直知道。”
“我可以选择在那时之前放下,或者在那时阻止她。”
“但我都没有做到。”
“在那时,我亲自送走了她。”
“我送她出了山门,心如刀绞。”
“我送她到了官道,她说你不必再送。”
“整个世界都被你带走了,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就让我再送你最后一程吧。”
“我偷偷地一路缀着她。”
“山叠嶂,水纵横。”
“山长水阔,知何处。”
“江南到北疆,路途虽长,终有终点。”
“日日相缀,夜夜难寐。”
“其中的苦痛啊,比现在更甚。”
安石背朝着我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撑住了墙壁。
“一路北行,一路思量。是就这么把她安然送达,还是认清地点……伺机杀了她相公。”
“在南天别院,有一队浩气盟弟子拦下了她,责令她不得无故退盟,逼她回返浩气盟。”
“大人啊,我应该觉得高兴对不对。”
“又可以和她在一起了啊。”
“可是为什么看到她被押着回返,我还是没忍住出手袭杀了那个队长。”
“我不顾那十个弟子的出招,解开了她的绑缚,将她推离了我的视线。”
“我蒙着面,但我相信她能看出那是我。”
“能把花间笔法使得如此难看的,也就是我这个不肖弟子了吧。”
“但她就那样离去了。在我被十名同盟弟子围攻的时候。”
“我万念俱灰,只用一招玉石俱焚,笔笔穿喉。”
“但我,也该死了……”
安石突然转过身来,我看到他的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然后是鼻子,耳孔,嘴角。
“大人,我是个杀人犯呢。”
安石七窍里的血越来越汹涌,甚至可以从他的嘴角看到内脏的碎片。
“杀了同盟的十一名弟子……也该死了……”
我看着他犹如一个缓缓碎裂的瓷偶,身体各处都渐渐破裂开来。
“大人,你说她在嫁过去之后,还会记得我么?”
安石含混不清地喷着血沫。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对着这个杀人犯热泪盈眶。
“琪琪……”
“对不起……”
“我喜欢你……”
安石的身体渐渐冷了下去,双眸却还那么忧伤而眷恋地睁着,仿佛在看着他心爱的那个琪琪。
我帮他把眼睛闭上,突然好想念我的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