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秘密的故事。
人总是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有着强烈的求知欲，所以要主动地或者并不自愿地去探寻某些个秘密。
只是我想着，或许，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才是最快乐，最幸福的事吧。
但这种事，谁又在乎呢？
Secret.

Secret 0.0 开幕是铺天盖地的雨水
白发的雷神在雨帘中独行。
从离开竞技场之后，他就一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僵硬地走着，一种奇妙的预感使他心神不宁。
湿透了的白发和白衣服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或许他本来是想淡然而优雅地在雨中走回去的——就像有些有钱的公子哥儿们一样顺便吸引大批少女怜爱的目光？但外貌平凡的男人终究是不适合那些有钱人或者艺术家们才有的闲情逸致，此刻却因为雨水带走了身体的热量而微微发抖，嘴唇冻得发青，他还只是慢慢地、看似淡定地走着，大眼睛里透出无神的空洞。
穿过空无一人的小巷子，广场上也没有什么人，天已经黑了，又下着雨，商人们也早早收摊回家，路灯无精打采的地发出半死不活的光，昏暗的灯影落在披着雨衣的同样无精打采的卫兵身上，拉出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影子，雨水合着风发出沙沙的轻响，连绵不绝，令人昏昏欲睡。
今天依然平静、平常、平淡无波。
和以前的许许多多个日子一样。
米凯尔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向着教团的宿舍方向慢慢走去，越到接近教团的宿舍，灯光就越暗，教团的宿舍旁边就是教堂的公共墓地，这里一向是没有灯的。
据说是因为女神的信徒们心中充满光明，不需要照亮迷途的灯打扰逝者的安息。
树木和建筑物的阴影一片一片地投下来，和夜色混合在一起，浓黑得好像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好像能保守一切秘密。
可惜米凯尔的眼睛一向不太顶用，他的右眼基本上藏在头发里面，左眼的视力又不太好，一入夜，他就必须走的格外小心格外慢，尤其今天下雨，即使是走的这样小心了，他还是被什么冰凉但是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个跟头，摔倒在了地上，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泥水一定弄脏了他的白衣服，他只是“啧”了一声，便爬起来，看四下无人，拿出魔杖使出他现在唯一能用的图腾系技能——雷电之手，试图用这东西来照明以看清绊倒自己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雷电之手扎在地上，发出了令人作呕的湿黏声响，好像是插进了什么柔软而且多曱汁的东西……
比如，肉……？
米凯尔借着雷电之手微弱的光看清了，那是一具破碎的男性身体，自己的手上、衣服上沾满了黑红色的污迹——
他极快地呼吸着，并且觉得前所未有的冷，却又能感觉到某种不可控的情绪让他的心跳加快，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时候，雷电之手的召唤时间过去了，周围又恢复了黑暗，一切如同他摔倒之前一样，只是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正和什么在一起，耳朵里似乎闪过了微妙的干涩噪音幻听，渐渐被剧烈的心跳和血流声盖过。
“谁在那？！”巡逻队似乎被雷电之手一闪一闪的光吸引了，提着煤气灯跑了过来，嘈杂的脚步踩在积水的地上发出的声音更让米凯尔心烦意乱，他抱着手臂蹲在地上，直到巡逻队看清正微微颤抖着的他，他也在原地没有移动。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带进了一间干燥但不太温暖的屋子里，身上的衣服还没干，血迹和泥渍更加明显地在印他身上，映衬着他苍白的面孔十分可怕，他被束缚在一张不太舒服的木质椅子上，另一个雷神坐在不太明亮的灯前，不耐烦地看着他。
那似乎是他的上司，但是米凯尔记不住这个人的名字，他记不住教团绝大多数同事的名字，少有记得名字的，也对不上面孔。
“人是你杀的？”
米凯尔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说话。”雷神对米凯尔的态度似乎有些暴躁。
“……”米凯尔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会在那？”
“在尸体上找到了被雷电之手插中的伤痕，你怎么解释？”
“有没有人能证明死者被害的时候你不在场？”
米凯尔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倒是说话！”雷神狠狠地拍了桌子，他似乎有些暴躁。
“别难为他了，”门开了，一个绑着小辫子的男人抱着一小摞羊皮纸（大概是尸检报告，米凯尔猜想）走进来，“他有失语症，看来最近又严重了很多，你是他的上司都不知道吗？”男人长了一张总是温和带笑的面孔，此刻却也不得不板起脸来，把那一摞羊皮纸递给了坐着的雷神，“这可怜的同胞，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没了，真可惜，愿女神保佑他的灵魂。”

也许是巧合吧？他这样期望着。
“啊……对了，你姐姐她已经被调走了吧。”普利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米凯尔点了点头。
“因为受害者中有3位是那个大家族的成员，大祭司长为了让你动用更多的力量查这个案子介入了这件事，给你指派了一个来自佣兵团的搭档，大概那边掌握的情报会比你更多。”
不是教团的人，却是个自曱由冒险家？那为什么会和教团的这种案曱件沾边……？
米凯尔忽然心神不宁了起来，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有太多迷惑挡在面前，乍然接手这莫名其妙的任务让他有些慌乱吧。
料想米凯尔坚决不会开口说话，普利莫作为一个（自认为）十分体谅下属的上司，为他安排了起来：“你的搭档会在下午3曱点之前到教团来报到，到时候我会用黄鸟通知你，暂时和你住在一起应该没有问题吧。”
米凯尔心不在焉地点了头，最后听上司交代了几句话（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就离开了。
每次觉得十分烦躁的时候，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这是米凯尔一直以来的经验，他一向觉得自己的预感很准确，所以当他正站在圆形大剧场的管理士兵面前，忽然涌上心头的不安让他犹豫了。
他有种预感，却不甚具体。
也许他今天不应该去竞技场……或者，他根本不该接下那个任务。
任何细微的小事都可能改变一个人命运的走向，这是他从出生23年以来体会到的最生动，最鲜血淋漓的教训。
要不……还是和上司说一下……放弃任务吧？
他可不希望自己原本就很糟糕的人生再填上什么惨痛的、难以回首的伤痕。就如同五年前他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挚友。
一只黄鸟落在他的肩上，轻轻啄他的耳朵。他把魔法制成的黄色小鸟拿在手里，小鸟的绒毛都是柔软的真实触感，然后它“嘭”的一声爆开成一朵金黄色的烟雾，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我的老师，我回来了。”
听见那有些陌生的男性声音，米凯尔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这种感觉，应该叫做害怕。
过去的许多记忆涌上心间，其中不乏香曱艳的镜头，却并没有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情动。那一切对于他都是不想再回忆，却一直放不下的枷锁。他早就知道也许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将是什么。
他有一个秘密，但他从不会说出来，即使说出来的结果看上去无害有利。
“我想要得到你。”
当时这孩子——因为是米凯尔的学生，所以米凯尔一直拿他当做孩子看待，直到他说出了这样的话，米凯尔才警觉，他必须离开。
如果任由这种情感关系继续，一切都会崩坏的。
另一只黄鸟落在他手上，他的思维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个世界，就只是木偶般听从了指示，向教团走回去。

Secret2.0 圣职者的沉默
“哦，原来你们认识？”普利莫饶有兴致地看着米凯尔强装镇定的脸，“那看来我就不用介绍了吧，塞西尔。”
“他是我的老师。”背着巨大战锤的佣兵不像他的多数同事们那样粗声粗气，虽然明显是个不拘小节的纯正战士，但也算是干净而且有礼，身上穿着公会的盟约制曱服，稍带着些自然卷的奶油白色头发向后梳得还勉强算整齐，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微微卷曲着垂在额头前，他的眼睛和米凯尔一样，是红色的，但是有些更像是紫红色。
“不过我也没想到是你，我还以为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佣兵才能提出和搭档住在一起这样的要求。”
“我不喜欢住在我家的大房子里，反正家里也没我什么事儿，我爸巴不得我这个家族逆子不要出现。和老师一起住，也能方便我们叙叙旧。”
“呵呵呵，叙旧……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跟你说出半个字来。”普利莫因为这些日子对着这个不起眼下属的对牛弹琴，只是苦笑着耸耸肩。“他做你老师的时候常和你说话？”
塞西尔含糊地答应着，“嗯，不过，我的主要目的又不是话家常。”
普利莫赞同了他，于是简单的又交待了一下这次的任务，并且把两份一模一样的任务书交给了两个人。
“这次的调查是秘密，记得不可以透露给他人。上头的意思是低调，再低调。”他例行公事地嘱咐米凯尔，虽然他觉得米凯尔就是想透露给别人也很难实现，“愿女神赐福于你们。”
窗外的午后，外面的阳光正好，一点也不像头天下过暴雨的样子。虽然下过雨气温降了许多，但是有太阳的照射，总让人觉得秋天还没到，依旧衣着火热的女性满街都是，好像心甘情愿被太阳带来的微薄的温暖蒙骗，沉溺在夏天的幻觉里。
米凯尔是真真切切觉得寒冷了。
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脚步。是曾经也与他至亲他曾经的学生，虽然他是个雷神，只能是交给他一些简单的对付魔物的技巧，真正战士的技术的提升还是要去问钱德勒和罗德里格。那个时候塞西尔还没有他高，还是少年的声音，还有着单纯的看着自己的眼神。
背后灼人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背脊。他真的回来了，这一次又要怎样摆脱这种微妙的关系呢？
“其实这个案子，本来啊老爸的意思是要我一个人去查，是我要求和老师一起的。”走到了僻静处，塞西尔忽然在背后开口，“……不欢迎我回来吗？”
米凯尔低下了头。
“……嘁，好吧……是我曱草率了。”塞西尔低沉地嘀咕着。“这个任务完成我就会离开，不会打扰你太久的，不过我别忘了我说过的话，老师。”最后一个词他念得极重，好像咬牙切齿一般。
米凯尔意味不明地点了头，继续向住处走。
“你回来啦……诶？这是？”蜜雪莉亚似乎也是刚进家门，连背着的加农炮都没有放下，看见米凯尔带着塞西尔进门，“啊哈哈，难得你也会带人回来耶，米克，介绍给我？”
米凯尔张了张嘴，眼神向塞西尔撇过去。

Secret3.0第六个被害人正在
天暗沉沉的再也不透出一丝光来，并着紫红紫红的颜色，空气中隐隐的潮曱湿让人有种幻觉般的闷热。
“今晚会下雨。”塞西尔看了看天，身上还背着一个昏睡着的孩子。
米凯尔此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
并不全然是因为天气，相当一部分也因为塞西尔永远会把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情一起说，并且伴随着前后神情的剧烈变化。这让本就不擅长察言观色的他更加迷惑不解。
整个下午都在调查中度过，除去第一位被害人因为是在天启巢穴遇害，所以是不是这一系列案曱件的开始还模棱两可，其他的倒也当真是同一种魔法的痕迹，最后在阴森森的幽灵村“捡到”的小贤者——某位死者的学生，也说出了“电”这样的证词。这收获不算是丰富，但总归聊胜于无。
电是光属性魔法，如果说那孩子说的不是他的老师放出的电魔法，那么就是别的人——别的会使用光属性魔法的人。而光属性魔法，显然，出自教团，也只出自教团。可难道要把教团里所有的人都查过一遍吗？他自觉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只希望，这次的杀人案曱件，不是教团内部某种政治冲突的预兆才好。
想到了一些陈年往事，米凯尔越发感觉到了不安。他感觉自己接触到了一个巨大的谜团，自己在冰山的一角，却有直觉告诉他，他应该抽身。
可他却不能。
“他会成为我的师弟么。”塞西尔突然问。他背着那个晕倒在两人面前的小贤者，那孩子现在正沉沉睡着。米凯尔未置可否，只是走在前面，路过了之前自己发现了尸体的地方也未曾停下，直到把那个孩子送到了教团去。塞西尔非常好奇，如果米凯尔真的不能说话，是如何能够和人交流的，所以他只是把这个孩子交到了米凯尔的怀里，也一言不发地抱住手臂站在一边。米凯尔看看他，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连嘴都没张开只盯着负责的牧师，负责的牧师似乎是被米凯尔盯得有些发毛，很快就抱过了那个孩子转身回到建筑物里去，米凯尔向着塞西尔摆了下手，示意他跟上来，便向着住所去了。
路灯亮了起来，幽幽的光十分晦暗——也许是因为气氛压抑的缘故吧，两个人的距离不近，却除了脚步声外连轻微的呼吸也听得见。米凯尔走在前面，突然听得身后脚步赶了上来，猝不及防地扳过他的身子，钻进他的怀里，略高于他的身体滑稽地缩在他胸前，紧紧搂着他的腰，仿佛下一刻直起身就会把他整个抱起来或者直接压碎在怀里一样。
“老师没抱过我。抱抱我。”
米凯尔站在原地僵住了，被触碰的部分肌肉变得像石头雕塑一般，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站着，身体的关节和肌腱似乎都发出了沙哑的摩擦声，后背上冷汗冒了出来，在雨前有些闷热的风里也觉得冰凉。
“……抱歉。”塞西尔结束了这突如其来的酷刑，甚至是有些尴尬地放开了手，“老师，走吧。”
米凯尔站在那，半天才感觉到血液慢慢回到了僵硬的四肢里，手指似乎都要冷的发抖了。一阵风吹乱了两个呆立不动的人的头发，第一滴雨水落了下来，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接连不断的雨水落下来，天幕更暗了。
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站着，米凯尔又一次转过了身，原本跟在身后的毁灭者像是做了某种保证一般，并排走在了他的身边，并且站在半米之外。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推开门，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角滴落到地上，把玄关的地面都弄曱湿了，米凯尔迎面受到了一枚挠痒痒一般的火焰虫的攻击，奥菲利亚抱着手臂高傲地看着他，厉声质问：
“说！你又去哪鬼混了？和谁？是不是有别人了？！”边说着，她举起了法杖，似乎是非要扔个陨石给米凯尔一个狠的才算完。塞西尔跟在后边，嘴角抽曱动着不知道该不该进门，奥菲利亚看见他，稍微有些吊眼梢的眼睛一下子瞪成了浑曱圆形，“好啊，你居然敢、连男人都、还带回家——？！”
米凯尔有些无奈地向前快走两步，扳着女人的后脑，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刚才还斗鸡一般的女人瞬间就变成了依人的小鸟，扔下法杖就搂住了米凯尔，掂起脚就要去吻他的嘴唇，米凯尔虽然僵硬的都快掉渣了，还是不着痕迹地侧了一下头，女人柔软的嘴唇落在了嘴角。
抬起视线，看见塞西尔一张可怕的、狰狞的面孔——不过好像是眼花了，塞西尔明明只是睁大了眼睛，脸上写着的是任何一个17岁少年都应有的纯粹和好奇。
“老师，这位阿姨是——”
奥菲利亚闻言，“砰”地把米凯尔推开，力气大到差点把他推坐在地上。
“你说谁是阿姨————————”
女人尖利的咆哮几乎掀起了房顶。
“奥菲利亚，你又怎么了？”精灵从楼梯上方探出头，天真的大眼睛好像完全不被黑暗女王仿佛具象化的黑色怒气所影响。
“这个小崽子——他居然！居然！居然？！！！”
“什么？嘿——咻——”精灵深吸一口气从楼梯上轻曱盈地跃了下来，好像一片风中的花瓣一般优雅，只可惜她在落地的一刹那脚一滑，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啪叽”声，在地上摔成了“一滩”精灵。
塞西尔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喷笑。
“嚎——痛——啊——”精灵抱着脚踝痛苦地滚动着。
米凯尔无奈地扶着额头，奥菲利亚气得笑了出来，扭曲着一张艳曱丽的面孔对着仿佛大脑空空的精灵咆哮了起来：
“你又发什么疯啊你这个大酱油桶！！！”
“唉嘿嘿……今天有个做了风行者的同胞，教我用旋转涡流……”索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了万分纯粹的笑容。
“你是笨蛋吗……”奥菲利亚万分无力地吐出一句话。
“不要介意这种小事嘛……很晚了，洗澡水也好了哦，米凯尔，你还要吃饭吗？”
米凯尔刚要点头，奥菲利亚连忙殷勤地表示是她做了晚餐——这导致米凯尔万分干脆地摇了摇头。塞西尔见米凯尔十分不善的脸色，也附和说在外边吃过了。
“不吃饭吗亲爱的，那你要洗澡还是先•吃•我？啊，蜜雪莉亚说有个人要加入我们队伍，还要住在这里，还说跟你住一个房间……？不会是这个家伙吧？”奥菲利亚投来了嫌弃的眼神，塞西尔暗自翻了个白眼，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我是塞西尔•艾登，米凯尔老师的学生，抱歉啊刚才叫你阿姨。”他嘿嘿笑了两声。
“原来是艾登家那个不乐意当牧师的逃家小鬼啊，哼……”
奥菲利亚缓慢地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是啊，就是我，刚才冒犯了，所以说姐姐今年……三十几了？”
“##@……%@*&——！！！”奥菲利亚瞬间变了脸色，米凯尔见状不好，拉住了奥菲利亚，并且向塞西尔摆了摆手。奥菲利亚努力平复着抽曱搐的脸，狠狠哼了一声，反手拉住米凯尔，“我不会允许你和他睡在一张床上，男的也不行，我是你以后的妻子，你跟我睡！”
不容否定。
米凯尔苦笑着，任由女人拉着自己气哼哼地走上楼。
“哎哎，奥菲利亚好暴躁啊？”精灵十分不解地偏了偏头，“那你就睡在米凯尔的房间吧。”
她笑着，笑容纯粹得不谙世事。

米凯尔在短暂的呆愣之后，手挣开钳制，试图脱离毁灭者仿佛能够把人碾碎一般的怀抱。
“那个女人她抱你了，还吻你了。”毁灭者没有戴着手套的手潜进了米凯尔还没有穿整齐的衣服里，粗糙的指腹抚摸着因为伤痕纵横而并不光滑的皮肤。
米凯尔暗自叹气。
他真不知道，在塞西尔从自己这里离开以后，究竟经历的怎样的训练和考试，才会变成这个精神分裂一般的样子，他对这个小战士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自己第一次遇见他时，劫后余生依旧能天真傻笑的那个少年。
不过现在他最在意的果然还是——
谁教他做这些事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塞西尔还没到18岁！
塞西尔早已经动作很快地扒掉了他上半身刚刚穿上的衬衫，甚至还留下了几枚咬痕——是的，他似乎并不懂得如何亲吻，只是以野兽撕咬猎物的姿态，手也顺着尾椎骨向着更深处探去。
米凯尔再也无法抑制长久的战斗中激发的应激本能，迅速抽曱出了腰间从不离身的魔杖。
塞西尔只觉得一个巨大的光球在眼前爆开，一阵眩晕后被弹倒在了地上，回神过来，米凯尔已经抓着魔杖退到窗边去，全身肌肉绷紧，一副防备的样子。
正在米凯尔思索着下面该怎么做才能既全身而退又不会对两人的关系或名誉有什么损伤时，塞西尔却突然醒悟过来似的对着他红起脸起来，这让他也不由得愣在了那。两个人尴尬地对视了一会儿，一只黄色的小鸟从开着的窗子落到了米凯尔的肩头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随后爆出了上司烦躁的声音：
“马上来教团！”
米凯尔指了指门，塞西尔愣了愣，红着脸乖乖出去了。
米凯尔慢慢穿好了衣服，回身又一次整理了刚才又弄皱了的床单，定定神，便镇定自若地走了出去，关好了门。
外面的雨停了，但天没有放晴，阴霾笼罩着天空也笼罩着两个人的表情。
就在赫尔马岱港口，靠近矿山，距离小酒馆并不远的拐角里，一具湿透了也掩饰不了焦糊气味的尸体静静躺着。就算是米凯尔这种并不很熟悉验曱尸的，也大概可以看出，这个人身上有明显的光魔法气味。
但有一点很可疑。
教团的光魔法一般是范围性的，不会在小范围内有伤害密度的差别，而这具尸体身上，光魔法伤害最严重的位置，居然是从脚底到大曱腿的位置，其他的灼伤并不全然来自于感电伤害，却也没有其他魔法的气味。
除了神圣大地……还有什么光魔法是集中于脚下的呢……？
米凯尔想不清楚，只能反复去查看那具令人不那么舒服的尸体。
虽然基本都面目全非了，但米凯尔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脸熟，似乎……
仔细回忆着，却又没有了印象。
大概是每天都会见到的人，又可能只是之前在晨祷的时候站在附近吧……？或者是什么时候当着自己的面讽刺嘲笑了自己，并恰巧被自己看见了脸？
不过这样的人可太多了。
大概只是即视感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唉，这是什么？”塞西尔毫无自觉地搬动了那具焦尸，米凯尔正要阻止他，塞西尔指了指地面。米凯尔皱着眉头，石板的地面上留着浅浅的刻痕，像是用什么锐利的东西划上去的。米凯尔希望那是凶手的名字，至少是凶手的职业，这样让自己多一点线索，早点交差就好了。可惜事与愿违，那只是一行刻得十分仓促而且慌张的字——
“纯洁的天使啊 请宽恕我”
“大概是有人逼他刻的，多蠢才会在被杀之前不留下凶手的名字只写这种废话啊？”塞西尔完全不在乎什么现场不现场的，就那么扔下了尸体。
米凯尔也别过头，不再看那具焦糊的尸体。

“我们出去了，米克，”早安的亲吻后蜜雪莉亚的脸色微微泛红，她站在地面上整了整束腰大衣，笑着叮嘱米凯尔，“记得吃好早餐。”
说完，她就一手抓起立在门口的加农炮，出去了。黑发的牧师向两个人点头道别，米凯尔却像是没看见一般转了头过去。
关上门的瞬间，奥菲利亚松了一口气。
“你姐她是不是谈恋爱谈的脑子程序错乱了什么的啊？我才起床，没梳头洗脸就算了，还穿着睡衣耶？她就这样干脆地去开门了？米凯尔，米凯尔你在发什么呆啊？”奥菲利亚一边抱怨着，一边轻摇米凯尔的肩膀。
米凯尔当然并没有说什么，摇摇头，上楼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索耶从厨房探出头来，带着一点擦伤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要吃饭了哦，蜜雪起来了吗？”
“她已经和小子出去了。”奥菲利亚耸耸肩。
塞西尔变得知趣了许多，这让米凯尔觉得，暴露了自己并不明显的强势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让这孩子也有所顾忌。他不能——他不能让塞西尔越过这条界限，和不洁的自己扯上这种关系，不论他的眼睛里带着多少爱恋和期盼。只要想起这些烦事，米凯尔的心情总是变得更加焦躁——于是他在切紫甘蓝的时候顺便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说起来，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姐姐和……那个家伙亲昵的场景了。哦，当然，就算是两人决定订婚，米凯尔也不能接受管雷蒙德叫准姐夫，虽然他的一切都和那个人那么相似，一样的黑发蓝眸，高大健壮的圣骑士——尽管那个人直到死，也没有当上圣骑士。
但是在米凯尔的心中，总是觉得他如果能活下来，大概会是最好的圣骑士吧。
他这样想着，把流着血的手指头塞进嘴里舔曱着，嘴里弥漫着自己血液的咸味，就像是浓浓的眼泪。
“……大姐，”蜜雪莉亚今天回来的很早，在门口和雷蒙德吻别之后刚好遇见了塞西尔和米凯尔一起。一同进门后，米凯尔就把自己关进了厨房煮晚饭，塞西尔则叫住了蜜雪莉亚，在沙发上面对着坐了下来。“老师今天一整天都很不开心。”
“啊……是吗。”蜜雪莉亚的反应很平淡，似乎也有些无奈，“是因为雷蒙吧，大概。”
蜜雪莉亚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沉默了良久。
“米克还是忘不了他啊……也许除了内疚和自责，也是爱吧。看着雷蒙，就会想起那个人，毕竟他们是亲兄弟，长得那么像。”蜜雪莉亚稚曱嫩的脸上流露出成熟的温柔，目光却是异乎寻常的坚定，“虽然米克已经脱离了那段黑暗的日子，但是他的心结……就算米克永远无法接受我和雷蒙，我也绝不会放弃雷蒙。”蜜雪莉亚已经不再是雷蒙德面前笑得无忧无虑的样子，“就算是知道了我并非人类，永远也不会死，雷蒙也不许我受伤，他爱我，保护我，所以……我不会离开他。”她说。
“我爱着他。”
蜜雪莉亚仿佛并不是在对塞西尔说话。只是在一味地倾诉着，强调着某个事实。虽然有种说不清的别扭感，但想来或许是蜜雪莉亚希望这种言语的暗示，能让她自己更加坚定和坚决吧。
听到蜜雪莉亚的话，塞西尔的心情迅速变得糟糕。
他一直知道这样的可能，但从来不肯去想。米凯尔对自己的一切都漠然而疏远，也许并不是因为自己用错了办法。
而是米凯尔的心里，住着一个抹不去的人。
那个永远留在了18岁的贤者，用一条命换回了米凯尔的命，却改变了米凯尔一生的那个，夜色一般黑发、辰星一般蓝眸的塞西尔。
那是米凯尔的秘密，他探寻不到的过去。

Secret 7.0 刻意忘记的理由
“米凯尔，你要去哪里？”奥菲利亚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长柄汤勺叉着腰堵在门口，“我好不容易煮出了像样子的汤，不准出去，留下来喝汤！”
厨房里阵阵浓郁的海鲜汤的气味飘来，难得是真的鲜美诱人。
塞西尔一整天都没有出现了，米凯尔感觉非常焦虑。
他能去哪里？
米凯尔只觉得，他的这个学生，总是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又突然从生命中消失，这一次，他又一次离开了吗？
这样的话……也好。自己不就是希望他对自己死心，不要再有往来的吗？
米凯尔想了想，决定安抚自己的未婚妻，不再动出去找寻塞西尔的念头。可就在这时，一只粉色的小鸟从半掩的门缝钻进来，“啵”地在他耳边爆开。
因为是密语，奥菲利亚并没有听到内容。但是米凯尔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你要、是不是那小子叫你？！不要去！米凯尔！”米凯尔并没有顾及她，转身就跑出了门，奥菲利亚站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勺子脱手了，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是真的喜欢你啊……为什么你都不在乎我……”
含曱着银汤匙初生的贵曱族，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从来没人忤逆她的意思，所以，见到米凯尔，发现他的好，喜欢上他，展开热烈的攻势，在一起，一切水到渠成。她有着天生的自信和高傲，奥菲利亚一直相信，米凯尔对她那么好，只要自己坚持，有一天，这个冷淡的男人一定会爱上自己，和他在一起也一定会幸福。后来的交往，除了他的沉默以外，米凯尔的体贴和包容，都让她过的很开心。米凯尔是平民，甚至在教团中不算出众，但是他对她，真的是很好。
可是那不是爱。
他对每个人都一样的好，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从来骄傲的女人止不住流泪，她觉得，她就要失去自己的爱人了。
或者，她从没有得到过他。
“奥菲利亚你怎么哭了？”精灵突然从旁边的树上一跃而下，奥菲利亚尴尬地别过头抹着眼泪，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软弱。“因为米凯尔吗？”
“没你的事！”
“去把汤温着吧？米凯尔不是有急事吗，”精灵把手背在身后，纯净的眼睛望着奥菲利亚，“我有一位前辈告诉过我，妻子等待丈夫回家吃饭是很浪漫的事情呢。”她的眼睛清澈而平静，让人一看就感觉到安宁。
奥菲利亚也因此而停止了哭泣。
米凯尔跑着向圆形大剧场去了。
塞西尔告诉他，他发现了两具尸体，两具贤者的尸体，并希望他来看看。
是相同的命案吗？他却已经麻木似的，不再觉得不安。
他来到了塞西尔所说的圆形大剧场的某一间房里，塞西尔正在呕吐，他的脸色不正常的发红，身上微微散发着酒气。
他去喝酒了？喝了酒以后，跑到这种地方来？

Secret 7.3 黑暗信函
塞西尔原本瘫在皮制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发呆。教团大祭司专用的办公室是一间天花板很高的套房，秋天的阳光斜斜从大开的窗子照进屋子，屋子里很是明亮。听见那个坐在桌前的中年男人的话，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什么？”塞西尔向前伸着脖子，仿佛这样能把话听的更清楚似的，“爸，你在玩儿我吗？”
“你从哪学来这些浑话。”被塞西尔称作“爸”的男人有一头纯白色的头发，也许是保养得宜，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岁的样子，严肃的表情，一双赤红色的眼睛透出冷淡镇静的光泽，“只是告诉你不必继续了。”
“可是……”
“你们查出什么了么。”
“呃……没……但是这只是——”
“这已经不是我们应该插手的事，”他似乎并不屑于对自己的儿子解释这些东西，“黑暗边界的女神官们送来了信函，要求接手这件事的调查。”
“什么黑暗什么女神官啊，她们说要调查？开什么玩笑？我都没见她们从舒尔帕出来过！爸，你是教团的大祭司啊，别这么软蛋行不行啊？”
“臭小子，在佣兵团呆的说胡话了？她们要管那就是和女神的噩梦沾边的案子，除了她们没人有办法。我们和她们不一样，她们不是人，常年驻守舒尔帕也不会死，如果你，退一万步说，不是你，是你非要搭档的那个雷神，触碰到女神的噩梦，变成大街上那个罗菲那样……”
变成罗菲那样……天啊。
塞西尔可不能想象米凯尔一身污秽坐在路边抱着个老猎犬抓虱子的样子，那简直太可怕了。
“不能那么严重……吧？爸你……唬我？”
“……”
“……好，好，我知道了！老头子年纪大了还学人家装沉默，很酷是吧……”塞西尔嘟嘟囔囔地站起来要走，大祭司也没有留他。
“你这小子，去去去，等一会儿女神官来了看见你还不把你当成废料扔进憎恨噩梦，省得你在我这废话个没完。”
“你才废话咧——”塞西尔没大没小地对自己的父亲扮了个鬼脸儿，推门甩开步子就向外冲，刚迈开两步就撞上了一个柔软的、缭绕着神秘香气的身体，教团的地光洁得像镜子一样，塞西尔力气又大，以至于娇小的女性被撞得跌坐在地上还向后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尖尖的帽子都歪在了一边，戴着半黑半白面具的小曱脸上嵌着一双燃烧着怒意的眼睛，她不悦地撅着嘴，冲着塞西尔怒吼：
“你都不看路的嘛？！”
半黑半白质地硬曱挺的大套裙，半黑半白的面具——黑暗女神官？！
“呃……抱歉我，我扶你起来。”塞西尔伸出了手，少女的手在他的袖子上搭了一下，便自己轻快地站了起来，
“算啦，我还有很~多事要忙。”称其为女神官似乎过于严肃古板，少女似乎因为激动不自觉地扭动着肩膀，并且还高傲地扬了扬头。“你最近来过舒尔帕吗？”
“啊？没有啊。”

Secret 7.7 变数
迟来的夜谈，蜜雪莉亚还在跟米凯尔闲话抱怨自己不会制造重磅鸭，连新毕业的学生也没学会，只好也做了重炮手的时候，教团的卫队来敲开了门。
米凯尔被教团的卫队带走的时候无比镇定，没有一点反抗，反而是姐姐蜜雪莉亚差一点要冲上去拼命，他对姐姐摇摇头希望她镇定，并一如既往地给了奥菲利亚一个在额头上的吻，用带着枷锁的手抹去了她眼角焦急的泪水。如果当初她没有见到自己，没有认识自己，也许她还过着贵曱族小姐的生活，不需要因为自己和家里起诸多争执，不需要像这样歇斯底里地哭泣。爱情能让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的事情主曱宰悲喜，就算是明知道那个主曱宰者并不爱自己。米凯尔不想辜负这个热情的女人太多。
其实他也并不意外带来教团卫队的是塞西尔，毕竟他是大祭司的儿子。
关押的地方对于米凯尔来说大概不算陌生，不太久以前，他就已经被当成过嫌疑犯关进来，只不过，现在守卫更森严，罪名更确凿。好像他是一个危险品，一堆会扩散的致命污染物，或是随时会爆炸销毁一切的炸曱弹。这也并不难理解，那个被米凯尔揍了一顿的雷神，醒过来就去告了状，这还不算完——最重要的是，下一次被发现的时候，他变成了一句不会说话的尸体。
这又是巧合吗？
塞西尔坐在他的面前，隔得很远很远，只是这距离不足以让米凯尔忽略他一边的脸颊肿了起来，好像是被什么人迎面狠狠一拳。
塞西尔看着他，随即转开了眼神。
“你被带走以后，奥菲利亚打了我，她觉得我来到你身边给你你带来了灾难，那女人的拳头还挺疼的……究竟是修习了多少力量属性啊。还有你的姐姐……”
提到姐姐，米凯尔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却没有抓曱住。他还是不说话，好像他缄默的舌头从来不会说话，他像一具尸体一样静默而苍白地枯坐着，没有辩驳，没有反应，甚至好像没有呼吸。他冷静得不像是一个被捕的杀人犯，或是被冤枉的人。
或者说，太像是一个失去理智到已经不会心理波动的杀人狂。
别人看来他大概是个幸福到没什么理由变成杀人狂的人，虽然寡言沉默但是有个美丽的女友，在教团有自己固定的工作，不会很劳累，有来自姐姐的亲情关怀，似乎也并不缺钱。不过在米凯尔想来，像自己这样的人，做过，或者没做过又有什么关系，死了或者活着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虽然他的手上从没有沾过挚友以外任何人的血，他也甘愿承担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罪行。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不论是鲜花还是毒药，他都从来欣然接受，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可这样并没有让他更快乐。
不曾去试图索求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看上去什么都有，却一无所有。
如果现在对眼前的他说，其实他回到自己身边的日子自己心里很开心，其实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挚友的替代品，还来不来得及？如果在一起能感觉到难得的快乐就是喜欢的话，告诉他喜欢还来不来得及？
不过既然他已经给予了肮脏的自己一直都在预料之中的审判，说什么大概只会让自己变得更滑稽可笑，变成一个想要靠攀交情脱罪的小丑或者是用交出身体来保住性命的娼妓。
米凯尔觉得有点呼吸困难，胸口闷闷的疼，他低着头，等着塞西尔厌倦了尴尬和沉默之后离去。

“……不要因为别人的过失自暴自弃，”在长久的、尴尬的沉默之后，塞西尔忸怩着开口说，“虽然有点……偏差但我……还是不会放弃你，就算你……不愿意辩解，或者认为自己有罪。”
米凯尔没有抬头，深深地呼吸着以缓解撞击心脏的疼痛。
之前赤曱裸裸的震惊已经刺伤了自己的心，那感觉就像扒掉自己的外皮被人直视鲜血淋漓的内里却不被理解那种痛楚。现在才来说这种话，显然已经不能让他再有信心相信。米凯尔从来不敢相信自己会有一丝一毫的好运气，所以他没有回应。
“今天看来，我倒是和那个杀人魔在某种程度上有点不谋而合，至少最近死的这几个人，我看着都挺该死的。”
不要说这种话啊，不然你自己也会有嫌疑。
如果只是因为和自己有过节就要死，那导致了这么多人丧命的自己更该死了。
“我会有办法证明你不是……至少不是女神官说的那个人。”米凯尔被带离审讯室的时候塞西尔他离得很远，说的话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这次换我救你。”
如果你真的能救赎我，该多好。
米凯尔这样想着的时候，监牢的铁门在背后砰然阖上。
塞西尔迅速找到了米尔皮尤，米尔皮尤正在操纵着一个漂浮的茶壶向着描金的骨瓷茶杯里倾倒红茶，她还是那样一副愉悦的神色，丝毫没有要回舒尔帕的意思。
“你是怎么判定我的老师是那个被什么毒……”
“噩梦之毒。”米尔皮尤体贴地提醒他。
“别管是什么毒，总之——”
“当然是来自黑暗边界舒尔帕的黑暗气息。”米尔皮尤捧着茶杯小啜一口，露出了万分幸福的笑容，“人界的东西好新鲜好神奇啊~”她像个天真无知的少女一般感慨着。
“确定？”
“不，只是他身上的气息很浓，除非他之前一直在舒尔帕，否则不可能有那样浓烈的气息。”少女耸了耸肩。
“会不会是他接触过的别人……”
“会啊，你爸爸不是把他关起来了吗，如果他这几天不接触任何人身上的黑暗气息就消散了的话，当然就不是他了啊。”
“那你为什么抓人的时候那么肯定！”塞西尔愤怒地一把把柔弱的少女从沙发上捉了起来，失去了操纵，茶壶“砰”地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碎片，从泼洒出来的茶水里蒸腾得满屋都是丝丝缕缕的茶香。
“因为有一双带着黑暗气息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所以即使不是他，他也是关键的人物嘛。”米尔皮尤有点委屈地解释着，“你干嘛这么凶啊……呜……只是关起来嘛……”
“……对不起啊、不要哭啊……对……对不起……”面对着扁着嘴，眼里聚集着水汽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少女，就算知道她是黑暗女神官这样神秘高贵的存在也只能手忙脚乱地连哄带安慰，顺便在过程中签下一大堆不平等条约（果然女人最可怕了，塞西尔这样想）。
“为什么这么关心啊，他对你很重要？”米尔皮尤觉得满意了才终于止住了耍无赖的行为。
“……很重要，对，是非常重要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塞西尔觉得脸上有点微微发热，也许这样表白的话，下次也应该对着米凯尔再说一次。
米凯尔打了个喷嚏。
夜深了，也许是监牢的床铺太硬太凉，米凯尔捏了捏鼻子，感觉到腰腿的关节也有些刺痛。想到也无法改善这种情况，正又要入睡，半梦半醒间，一声短促到还没发出就消失了的惨叫让他的梦境彻底消散，他动了动，爬了起来。夜里的监牢感觉比魔法山脊最差的牧师宿舍还要冷，常年不见阳光积累的潮曱湿阴冷从皮肤入侵五脏六腑，让他狠狠打了个激灵。随后刺鼻的血腥和焦糊味闯进了他的鼻腔。
猛然起身，手脚上的枷锁全都消失不见了，监牢的门大敞着，一团黑影一动不动地倒在门边。
他走近过去，倒在地上的监狱看守尸体还没有彻底变凉——不如说，他才刚刚变得一片焦糊，就像一块高热的碳，腿上甚至缠绕着电光。
米凯尔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如果就这样等着，说自己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好像实在太假，没有说服力，现在就跑出去告诉别的看守，中间被看见大概就会被当成杀掉看守后越狱，更加百口莫辩。
就在他犹豫之时，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警报响起接近。

Secret 8.0 “也许这就是特雷西亚”
一支箭破空而来擦着米凯尔的耳朵射曱进身后的石墙，凌厉的箭风削断了几根头发，耳边箭支的尖啸带来的耳鸣还没有褪去，一个在夜幕中闪耀到灿烂的精灵出现在了米凯尔的眼前。
是索耶，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魔羽索耶。
并不是样貌的不同，还是一样一头熟透麦子般金黄的长发束成精神的吊高马尾，整齐的刘海儿因为快速的奔跑有些凌曱乱，她穿着素日里最喜欢的黄色紧身制曱服，在夜色中也十分耀眼。只是和平日里反应慢、有点呆的神态不同，她的眼瞳就像天狼星一样明亮，闪烁着坚毅的火焰，连带着点亮了整个人都充满斗志。
“没有时间解释了，我会射你一箭，暂时把这件罪名顶下来，不用你说话那些人也会自己往我身上推。”
“……哈？”
“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哑巴呢，”索耶露出了有些愉快的笑容，“因为……你是同伴，我要救你。我知道一定不会是你做的。”
“不……”
“来不及了，我出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放心，我不会被抓到的，不过你一定……如果你知道了一切，不要怪她，她很爱你……”索耶的语速很快，着急之下什么也说不清楚，还没等米凯尔问出来索耶所说的“她”是谁，索耶已经拉开了长弓，一支闪着金色光泽的箭矢在极短的距离迅速刺进了米凯尔的肩膀。箭矢巨大的力道让米凯尔在剧痛中向后摔倒坐在了地上，箭矢的光泽没有消散，而是散发着持续性的光魔法灼伤。
“索……索耶……”米凯尔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痛苦，他呼唤了精灵的名字。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靠近了，美丽的精灵射曱出了三支闪烁着紫红光芒的箭，回头微笑，并一次拉开了长弓，闪着光的翅膀仿佛从弓的两边展开，衬着纤丽的精灵宛若天神，射曱出的箭矢伴随着飞散的羽毛照亮了整个监牢，和之前三支魔法箭矢引起的爆炸一起发力，原本坚固的墙壁被这强力的一击穿透炸开一个大洞，露出外边夜色浓郁中璀璨的星空。
“也许，这就是特雷西亚吧，我不希望……看见……不，没什么。”她好像毫无逃亡的紧张，仿佛只是经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考验，背对着米凯尔，深吸气说，“帕拉特雷西亚，保重，米凯尔。”随后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米凯尔这才觉得伤处更加疼痛难忍，魔羽用属性武器附加的光明魔法的灼伤摧残着神经苦不堪言，估摸着卫队就要来了，他深呼吸着按住伤口，好让血流出来的慢一些，但是紧张让他的心脏无法平静，血液就像山间细小的泉眼般从指缝间渗出来，甚至染红了他白色的袖子。不愧是索耶，这精灵太实惠了，这一箭上附着的魔力半天也未减丝毫，放射曱出来的伤害让半个肩膀都麻酥曱酥的，要不是她没瞄准故意歪着射，这么近的距离要了自己的脑袋都没问题……她还真是准备把这罪名顶个瓷实。
可这个精灵平时多么不善于战斗米凯尔都看在眼里，奥菲利亚甚至几次因为她的笨拙扬言要踢她出队伍——虽然是玩笑，但现在看来她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笨拙，可米凯尔还是要担心这样逃亡的生活这个平时傻乎乎的精灵是不是真的可以应对，而且，为了自己这样的人把脑袋放在刀口上耍究竟哪里值得？
还有……“她”。
米凯尔忽然开始害怕听到答案，哪怕是索耶喜欢自己（虽然他认为不可能而且最好不要发生），用“她”字来指代别人，他也害怕。

他害怕是身边的人做出了这些事，然后，自己要亲手抓曱住“她”。
并且送上绝路。
而且，为何如此笃定不是自己呢，说不定……就是他自己，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如同噩梦。
为他医疗的是他有些认识的路斯恩，记得前几年自己重病，也是他为自己治疗，再早些年头，从天启巢穴逃出来时候脚踝的重伤也是他治好的，不得不说，虽然他是个不太容易让人留下特殊印象的过于温和的人，但从米凯尔认识他时他就绝对是个优秀的圣徒，而米凯尔却觉得自己给人家平白添了太多麻烦，并没有几个教团的成员受伤还需要别人来帮忙医治的，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巨大曱麻烦之源。
圣徒的眼下有些疲惫的青色，头发似乎因为来的仓促也有点凌曱乱，大概并不是他值夜，却突然被叫来医治自己。他算得上是对米凯尔有一些了解，却从来对米凯尔的心结不以为然。这总让米凯尔觉得这圣徒算的上整个教团中少数包容心强大到让人尊敬的存在。
路斯恩虽然显得有些疲惫，蓝眼睛里依旧炯然有神，他的目光直接却算不得唐突，双手灵活且小心地去除伤口的异物和血污，剪断了箭矢，好在箭矢打磨得十分光滑，拔除时很顺利。米凯尔已经感到麻木，并不太痛，温柔的圣光很快在伤口间流动，粘合伤口，一阵麻痒的感觉后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迹。
“好了，”路斯恩安慰似的笑笑，揉了揉米凯尔低垂的头，“我的医术还不够好。”
米凯尔摇了摇头以表示没有这种事，大抵是习惯了用沉默来逃避，他还是下意识拒绝说话。
“你向我请教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圣徒的时候还挺开朗的，这么长时间，我医治你的次数不算少，但是治得好伤病，医不了心。”圣徒的神色里带着些痛惜，“我不知道究竟……”
米凯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低下头保持沉默。
“你太善良了，总是为别人的错误内疚。”圣徒看他的白衣服上沾的都是血，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搭在米凯尔的肩膀上。本来米凯尔试图拒绝这份好意，但是路斯恩按住了他的手，没容他反对，“等下帮你申请换个地方睡，这地方这么冷这么偏僻，一点也不安全。”
米凯尔想问问，为什么他并不担心自己就是那个被噩梦之毒操纵的人进而污染到他，但是长久的对外沉默让他只是在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哽咽般的声音就没了下文，路斯恩听见他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先是叹了口气，后又无奈地露出了笑容。
“想说话了……？也许你的心结还没有解开，不过这不会是一辈子的病，别着急。”他用手把从两鬓落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夜幕下像微弱的星一般闪光，他笑眯眯地说着，“如果你是问为什么并不怕你是噩梦之毒的感染者……大概是因为直觉吧，还有我的信仰。”
“我的信仰虔诚坚定，作为回应我一定会被护佑，必然不会被邪念所侵。”
他向着幽深的走廊另一端迈开脚步，并示意米凯尔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