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末日学
偌大的教室是海蓝色的，墙壁被刷成流动的波纹。一晃眼间，似乎就会有条鱼从眼前游过。
扎着一头奇异造型辫子的少女正兴致勃勃地在墙上戳来戳去，沈宁昭本来已讲到兴头上，眼见着满课堂上百学生无一不沉浸在他的讲授中，正得意非凡，却瞅见扎眼的少女正在做着扎眼的事，顿时龙颜大怒，一脚踹在自己身后的墙面上——当然，举止优雅地——然后少女色彩鲜艳骄傲竖立的头发就被浇得倒塌下来。
少女下意识地甩了甩头发，旁边的同学受到殃及，横眉冷对一副要撩起袖子干架的样子，沈宁昭在台上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身体庞大疑似夸父后人的同学便只用小白兔的眼神哀怨地望了少女一眼，乖乖地坐了下来。
沈宁昭满意地点点头，对自己的威严颇为满意，然后远远扫了眼少女手中的鱼——还在活蹦乱跳着。
普通品种，不好吃。可以考虑让他提出申诉。
沈宁昭漫不经心地想着，下巴一抬：“放回去。”
少女把鱼抱在怀里，丝毫不顾忌已经被弄湿的衣服，而原本乱蹦腾的鱼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了：“老师，我想带他回家！”
沈宁昭眼角微抽搐，然而还是尽可能地慈眉善目，尽一下“老师的指责”：“同学，跨种族的恋爱是不好的，你需要去选修伦理学的课程吗？”
“老师，我还没有到谈恋爱的年纪。”沈宁昭正欣慰地想着现在的孩子还有制止早恋的意识，紧接着少女就说出了让疑似死鱼的物体再次蹦跶起来的话，“他看起来很好吃！”
墙面上的水纹似乎流动了一下。
积威颇重的沈教授沉吟片刻：“其实我觉得他看起来就不好吃……唔，而且他现在在上班，你要是想吃他，可以等他下班之后再说，不然就违背了《在职物种保护法》，会被吃掉的哟。”沈宁昭没有管流动幅度越来越大的水纹墙纸，想了想，又苦口婆心地说，“其实他真的不好吃，下次好吃的物种来上班的时候我再和你说。”
少女看了看怀中呈现死鱼眼状态的鱼，又看了看讲台上的教授，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沈宁昭的信用度，然后依依不舍地拎着鱼尾往墙纸里塞，边塞边说：“记得下次上班时给我介绍好吃的同伴哦。”
鱼被放进墙纸后瞬间就不见了踪影，水纹这才慢慢平静了下来。少女一脸哀愁地坐回原位，旁边的大个子同学同情心泛滥，忘记了自己刚刚的怒火，侧身过去似乎在悄声安慰着什么。沈宁昭扫视一眼因为这个突发事件而骚动起来的同学们，清了清嗓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都给我认！真！听！讲！”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沈宁昭满意地颔首：“好，刚刚我们说到了公元2011年的搞笑诺贝尔奖，颁发给提出末日说的几个人类……”
沈宁昭在大学里教授的是“末日学”。全球独家，绝无仅有。
虽然说当权者的默许是一个看似重要的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在这个时代里，“末日”实在不是能引起兴趣的话题。在这个星球上的物种们相对和谐地生存着，都不太在意如果真有末日，会发生什么。久而久之，连曾经流行的一些“重要”事件都被遗忘了。沈宁昭思考新学期开什么课已经思考很久了，作为一个教授，他有着严肃的学术精神。于是偶然间发现邻家的小姑娘不知道玛雅预言的时候，顿时精神振奋，宣布他要开一门“末日学”。
当然，他这个想法被朋友们深深地嗤笑了……这是后话。
也许我们应该先解释一下这个时代。
回溯到唯一被公认的末日吧。
公元2012年12月21日。
被许多人类信誓旦旦地坚信为末日的这一天。
没有丧尸。没有洪水。没有行星撞地球，也没有诸如太阳爆炸之类的突发事件。
当年据说还引起了不少坚信者信仰的崩塌什么的。
就如同之前很多次失败的末日预言一般，时间点已过，便被充满狂欢意识的民众给予了嘲弄——他人或是自己——之后便渐渐销声匿迹。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这群曾经狂欢过的人群的后代们才勉强从古籍中搜寻出当年关于末日的这个预言，于是他们目前所处的时代，便被冠上了一个十分正经学术的名称：“后末日时代”。

实际上不包含任何意味。
提出这个名称的人类曾经就翘着二郎腿坐在沈宁昭家的沙发上以一种深沉的姿态追忆往昔：“据说那之前人类统治着世界……哎哎你们能想象吗，我的祖先们曾经‘统治’过世界哎！有没有对我刮目相看有没有！”
周围的“人”均用蔑视的眼光看着他，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嘲笑想要教授“末日学”的沈宁昭。沈宁昭淡定自如老僧入定般把自己埋在书堆里，一边无视了所有人自顾自地念念有词。
“……我刚刚就想问了，你这些书都是从哪儿来的？”
安穆举手提问，想要伸出去拿一本翻翻看的手，硬生生被沈宁昭的目光给瞪缩了回去。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着一旁发呆的少女——嗯，外表上是——假哭：“安琪你看沈宁昭又蔑视我。”
被成为安琪的少女露出了不爽的表情：“告诉你多少回了，不要叫我这个名字，想要我把你吃掉吗？”
安穆兴高采烈地把长腿一伸：“正好这一阵子我腿上长了肉，帮我解决掉吧璐璐~~”
“也不要叫我璐璐！”少女一脚踢在安穆“鲜美多汁”的大腿上，然后双眼终于回了些神，微微转向沈宁昭，“这些压箱底的垃圾，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出来的。”
“这样平板的语气才没有说服力呢三无少女。”沈宁昭终于舍得从书堆里抬起头来，懒洋洋地回答道。
“三无少女又是什么。”
沈宁昭惯常地一扬下巴，指了指书堆中一本不起眼的小书：“在‘垃圾堆’里找书时随手拿的，要看就拿走吧，反正也没人要，安琪……安辰。”
“我不看书。”
安辰冷淡地说，抚了抚裙子站起来，低头扫视了埋首于书堆的沈宁昭一眼，“我不管你，你好自为之。”
“嘛嘛，我可是一直蝉联学校‘最受欢迎教师’奖的男人啊！”
沈宁昭笑嘻嘻地说道，“要走了吗？”
安辰不带情感地瞥他一眼，微扬着下巴径直离开。安穆向沈宁昭挤了挤眼睛：“祝愿你继续蝉联——安琪你等等我！”
“你可以先去死一死。”
一旁被忽视的珍惜物种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窝在角落里喃喃自语：“真的哎，我的祖先曾经统领过世界……虽然我自己也很难想象啦，但是很让人兴奋不是吗……喂喂，沈宁昭，你倒是听我说啊！”
沈宁昭合上书：“我以为你们几个今天过来是给我提意见的。”
把整个人都窝进了柔软的沙发中，林博困难地抬起脖子，眨了眨眼：“哎，不是为了讨论我刚提出来的名字吗？啊啊啊啊！”
海蓝色的沙发顿时把林博给淹没了，沈宁昭淡定自若地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一边在大脑里构想着教学内容。
嗯，末日预言……人类对末日的看法……为什么会有这种预言……
等沈宁昭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林博的尖叫声已经消失了。沈宁昭将目光投向恢复平静的沙发：唔，淹死了？
“我已经让他走了。”
手中拿着两瓶饮料，来人笑笑坐在刚刚淹没了林博的沙发上。将其中一瓶扔给沈宁昭，见对方接住后，自己才打开，却并没有喝，只是用温柔的眼神望着沈宁昭：“末日学，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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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码这些，爬走睡觉嗯嗯

贺舒彦一旦摆出这种架势，就意味着他打算认真探讨一个问题了。
沈宁昭稍微有些心虚地眼神游移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自己没有心虚的必要。他随手抚了抚书页：“你看啊，现在的小孩子连曾经流传的末日说都不知道，当然需要我去普及一下知识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宁昭，你现在是大学的，嗯，教授。”
沈宁昭把厚重的书举起来挡在面前：“还有开阶级论的人呢。”
贺舒彦微微摇头：“那是个人类的老古董。你和人家比？”
沈宁昭不知怎的就有些小委屈，书一扔扬着下巴：“末日学怎么啦怎么啦，我乐意！”
贺舒彦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海蓝色的眼眸总让沈宁昭产生错觉。他一个晃神，贺舒彦已经俯身抽出书堆里的一本书，泛黄的书面上写着“年鉴：2012”。
沈宁昭假装没有看见上面写的【密：仅供留存，请勿外传】。
贺舒彦翻了几页，开口道：“你自己把握分寸，宁昭，别给自己惹麻烦。”
沈宁昭哼哼了一声算是回答，贺舒彦站起来把书放在沈宁昭面前：“我晚上不在家吃饭。”
“谁管你。”
沈宁昭还在深邃地思考着，听见贺舒彦的话又哼了一声。
贺舒彦笑起来，摸了摸沈宁昭的头（“小心我咬你”），看似颇为愉悦，自顾自地解释：“有外来物种打算商讨星际合作的事情，卡尔喊我去陪客。”
“真是美帝国主义。”沈宁昭对刚刚看来的新名词活学活用。他对外交部那个笑的时候总露出獠牙的家伙完全没有好感，偏偏那些蠢货还把他定为外交部部长，说他展示了地球的精神。
他真的没有凭借着卡尔式地球精神把招待的宾客给吃掉过吗？

沈宁昭对这一点困惑了很久。
唔，虽然有些“客人”看起来就很好吃……
贺舒彦看着沈宁昭一副冷静的样子坐在书堆里，实际上却是在神游天外，不用想也能知道他在心里想什么。他一扬嘴角，笑笑便离开了。
已经出了门，又想起来什么折回去：“宁昭，别把鱼放进书里……”
沈宁昭正对着已经被染成蓝色的书本瞪视，抬起头来满脸镇定：“我只是把他放在沙发上一会儿，和我没有关系。”
“……总之还回去之前一定要处理好。以及，是‘它’。”
贺舒彦觉得抚养沈宁昭到现在，他绝对已经成了他这一族当中最老的一个。
沈宁昭目送贺舒彦离去，然后又锲而不舍地瞪着书页：“听见没有，给我滚出去。”
蓝色在书本上缓缓流淌，被沈宁昭戳了又戳，才赌气般“哗”一声落了下来，又钻进了下方其他的书页。
沈宁昭阴测测地露出牙齿：“我真不介意把你们给喝光，真的，反正你们被我喝了也不算死亡。”
水流声顿时停止，然后又瞬间变大。沙发上的蓝色渐渐又变深，房间里沉寂回初始。
温文尔雅的教授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又翘着二郎腿开始皱着眉头读书。

“……公元2012年被称为‘末日之年’。在12月21日过后，有无数信仰崩塌的人选择了死亡。而被他们留在世上的生者，并没有发现所谓‘末日’其实正在来临……”
教室里静悄悄的，用“人”的外貌呈现的各个物种们认真听讲着，突然间有个少女站起来发问：“教授，请问，为什么我们以公元2060年作为纪元元年，而不是以公元2012年12月21日？我认为，既然所谓的‘末日’是从2012年开始，那么那一天才算是纪元的真正开始。就像人类曾经以耶稣出生的日子作为公元元年，因为那个日子对他们而言标志着新时代的开始一样……”

沈宁昭微笑着听完少女的发言，示意她坐下：“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在元年，也就是公元2060年，我们签署了《地球物种共存条例》以及《外来物种居住法》，从那一年开始，我们才正式结束了人类统治地球——至少表面上——的官方局面。2012与2060哪一年应该作为元年，这是当时的签署者决定的。我想，应该是人类一方不肯承认他们从那个‘虚假’的末日开始就渐渐丧失‘统治权’这个事实吧。”
“教授。”又是刚才那个少女，“我想要控诉您种族歧视。”
“你是？”
“人类。”
“名字。”
“莫语仪。”
“专业。”
“历史学。”
沈宁昭笑起来总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虽然有时候这种笑容总会引起某种骚乱——贞……哦不，性命上的。
具有顶级掠食者以及著名吃货双重属性的美人，总让人又敬又怕。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深思了一下：“凭你身为人类居然修习历史学这一点，给你加五分。凭你居然敢控诉我这一点，再加五分。人类不好吃，减一分。”
莫语仪的表情稍微抽搐了一下，但她还是执着地说：“教授，我认为减一分的理由不成立。因为口味是因种族与个体而异，您不应该凭借个人感觉做出这种评断。并且，就算是同一种类的两条鱼也会有不一样的口味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莫同学你是想让我尝尝你的口味吗？”
“不是……”莫语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宁昭，如果你敢吃了我的储备粮，我就敢吃了你。”

二.海之子
同为顶级掠食者的塞娅，与沈宁昭一样是海洋生物。只是这两人一向不对盘，也许是食谱重叠的缘故。
不过有一点不同，塞娅对于人类有着特殊的癖好，所以沈宁昭才会赞扬莫语仪的勇气。他望着向自己走过来的美丽女性，微挑起眉毛：“塞娅，打断别人讲课是不好的。”
塞娅向自己的学生抛去一个飞吻，然后才用傲慢的语气对沈宁昭说：“我只是来传话的，沈教授。”
“你们族长终于打算把那一片海域让给我了吗？”
“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冒着被我们全族通缉的危险吃了她——是校长先生喊你。”
塞娅向凝神准备听八卦的同学们妩媚一笑：“赶紧去上下一节课。”
“这节课还没完——”
抗议的同学被上位者凌厉的眼神给消声，全班极有秩序地向外走。一开始造成骚乱的少女离开前还依依不舍地往墙上拍了拍，嘟囔了什么。莫语仪走过塞娅身边，恭敬地道了别，极有技巧地躲开了塞娅的强吻，引来了沈宁昭的嗤笑。
“一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塞娅斜横了沈宁昭一眼，沈宁昭警觉地逼问：“到底是什么事儿？”
塞娅话题一转：“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和贺舒彦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我和贺舒彦什么关系都没有……好吧，就算有关系，也不可能制造出这样的后代！”
“所以说还是有关系喽，也不跟我们说一声，真不够朋友。”抱着热腾腾的未知饮料，娃娃脸的校长笑眯眯地坐在秋千上。
“重点是后面一句你给我滚开。”
沈宁昭冷冷地说。
宛如热带森林般的办公室里，此时只有校长，沈宁昭，为了看热闹留下来的塞娅，以及被她牵在手里的，嗯，孩子？
之所以是疑问语气，实在是因为这孩子的模样实在是让人难以直视。虽然说这年代各种模样的都有，前提是不直接介入沈宁昭的日常生活。
没错，按照林博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强加在沈宁昭身上的定义来说，沈宁昭就是个无可救药的颜控。
“嘛嘛，这孩子还没有成年嘛。”
“你以为每个种族都跟安家人一样会在成年时突变吗？！”
沈宁昭转身就要走。校长赶紧把饮料丢到一边跳下秋千，扑过去抱住沈宁昭的腰——呃，真不是他想抱那儿，而是按照他的身高，他只能抱到那儿……
“宁昭你别这样，这又和我没有关系，你也知道，是物种保护法的规定嘛，你不也是贺舒彦养大的？”
按照物种保护法的规定，任何单传物种若父母由于不可抗力无法抚养，便按照就近原则，以临近物种中的最高等级掠食者抚养。当然，前提是不相互属于彼此食物链。
其实沈宁昭和贺舒彦的情况算是例外，因为原生海洋物种仅有人鱼族与沈氏两族，而两族又由于某种原因不可互通。阴差阳错，沈宁昭便被带给了算是大陆物种的贺舒彦抚养。
至于这个孩子。
“就不能让人鱼族抚养？”
“这孩子是深海物种，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奇异的容貌。
虽然不想细看，沈宁昭不得不承认，的确与传承记忆中自己一族的原始形态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相似。
这真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承认。
沈宁昭强迫自己再把目光转向被塞娅牵着，一直沉默着的孩子：“……还是很奇怪。是第二代？”
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同乡”，居然还产出了后代。明明自元年以来，只有他在陆地上而已。
校长摇摇头：“是第一代。”
这回连塞娅都惊讶起来：“第一代？”
“已经确定过了，是第一代。”
沈宁昭顿时忍不住又看了孩子一眼。
是第一代。
他努力从记忆中寻找第一代登上陆地的祖先。由于地球内核的力量而勉强生出适应陆地的能力，并以成年之躯得到了内核赐予的基本记忆，从而能够与陆地生物——原生的外来的——签订契约，自此生活在陆地上。以一种奇异的繁衍方式——亲死子承——而一代代利用内核的力量改变着基因，从而从最初的模样演变出一个沈宁昭。
借用安穆的评语，眼神毒辣，尖牙利嘴，顶级掠食者应有的好胃口，当然，好相貌——虽然最后一点是安穆被沈宁昭的眼神逼出来的。
而眼前只不过是一个原生状态的孩子，未成年，便没有记忆，也不应有存活能力，那么，第一代……
沈宁昭颇为困惑地眯起了眼。
“他是怎么上来的？”
校长颇为滑稽地耸耸肩：“谁知道。可能是内核送给你和贺舒彦的后代？”
“伶牙俐齿的校长先生，上回我刚从书里看到一句话，‘吃什么补什么’。”
“……我错了。”校长赶紧躲到塞娅身后，本来顺手想要摸摸孩子的头，瞅了眼又缩回手，可怜兮兮地仰头看塞娅。
塞娅终于是结束了看好戏的表情——也有可能是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是无聊——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所以呢，进化完全的沈宁昭前辈，打算把这个后辈交给我们吗？——我可不确定他不在我们的食物链之内哟。”
“我担心在去你们海域的路上，他就把你给吞了。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唯一同类，我可是会被投诉的。”沈宁昭转身就走。然后又折回来，带着满脸的不情愿牵过了塞娅递来的幼小的手。
沈宁昭扯了扯孩子的手，带了点不经意的小心翼翼。
孩子没有焦距的眼神在虚空中摸索着，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走起路来还有些姿势怪异，似乎随时都会扑进水里游走一般。沈宁昭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紧皱着眉头径直把孩子给抱了起来。
校长从塞娅身后探出头来，举手道：“沈妈妈再见！”
“等我回来把你给种到土里去。”
“我不会发芽啦宁昭。”
“你知道我随时都能把盐浇到你的土上去。”
“……深海生物什么的最讨厌了TAT”

沈宁昭出了校长室，转身就走向了传送器。确认了身份后正要迈入，却是顿了顿，又退了出来。
他抱着孩子折回去，塞娅刚刚合上校长室的门，看见他后一怔：“怎么回来了？”
“水道借我。”
和已经彻底住在了陆地上的沈宁昭不同，人鱼一族并没有完全离开海洋。他们仍如同过去一般分散在地球上各处海域里，只不过是比元年以前要更为张扬罢了。
那些走上陆地的族人们，则有着被特别批准的海水通道。四通八达的人鱼专用水道分布在陆地之下，尽管没有传送器便捷，却能够使人鱼们更为自在地通过自己熟悉的方式回到最近的海域，也就是他们居所所在的地方。
“哟，真不愧是沈宁昭，找人借东西也这么大口气。”
塞娅似笑非笑。
沈宁昭颇为不耐烦地一拧眉：“借不借？”
“都是贺舒彦惯的你。”塞娅撇了撇嘴，取下右耳挂着的蓝宝石，递到孩子面前，笑嘻嘻模样，“拿好，别给你沈妈妈。”
“……闭嘴。”
沈宁昭夺过宝石，窝在掌心里一捏，融化的宝石便染蓝了掌心的纹路，渐渐浮现出古老的图腾来。
“有什么嘛，反正他也听不见。”
塞娅风情万种地抚了抚头发，“还是说你其实想当爸爸？”
“……你们的玩笑真是越开越无聊。”
沈宁昭扔了个白眼给自己的半个同族，抱着孩子就要往水道的入口处走。塞娅却突然又叫住了他：“我说沈宁昭，你确定这孩子能适应水压？”
沈宁昭的脚步没有顿：“没问题。”
他和宛如先祖的孩子一同沉入海水中，被包裹的一瞬间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孩子已经游到了他的前面，他不由得微微一笑，轻松地与孩子并行游着，顺势握住了孩子的手。
盲目的孩子瞪大着微凸的眼睛，游动的姿势稍微有些别扭，但是比起走路来说要正常的多。有从别处游来的人鱼见到他们，略微惊讶地多看了几眼。认出沈宁昭，便轻轻点头示意，又向目的地游去。
“能听见他们说话吗？”沈宁昭自顾自地说着，“内核也太不负责任了，就这样把你抛上来。当年，我……的祖先可是做好准备才来陆地的。”想起当年场景，他转过头来又打量了孩子一番，“……好吧，我承认你这样子稍微能看一点了。”他低声向自己嘟囔着，“真是的，这种记忆干嘛那么清楚啊。”
孩子像是能看见一般默默地凝视着他，沈宁昭伸手搅动他前方的海水：“看前面，别往我这边看。”
孩子乖乖地转了过去，沈宁昭满意地捏了捏他的小手。
虽然外表是人形，本质上依旧是海洋生物的他们，在水中游动的姿态并不比人鱼差到哪儿去。不过如果有谁路过的话，看起来的确是稍微有些奇怪的场景。容貌已经完全脱离最初模样——至少按照原生物种受人类影响颇大的审美观来说——堪称美丽的沈宁昭，身边紧贴着的孩子却是双目外凸，面目狰狞，有种目眦尽裂的感觉——当然这种样子，说不准也符合了某些物种的审美也说不定。
到了海水里的沈宁昭心情要平和许多，定位仪提醒着已经到了自家附近的水道，他下意识地冲着不知不觉游偏了的孩子喊了声：“过来。”
孩子蓦地转过头来，游到沈宁昭身边，极其乖巧地牵住了沈宁昭的手。
沈宁昭停滞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大脑稍微有些停顿。然后说：“你听得见我说话？”
孩子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沈宁昭这时候也没心情去挑剔他的样子不好看了：“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