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登时一片欢腾，穆玛迷茫地抬起头，看到一身戎装打扮的卡诺，好像生怕戴蒙娜跑出来捣乱一样紧紧拉着她的手，这个动作配合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显得十分滑稽。他又看了看依偎在母亲身后的茜雅，也许比起哥哥的授剑式来，小姑娘对手中的糖果才更感兴趣，穆玛不禁微微笑了起来。然而他的笑容在看到赫玛的时候突然冻结，成了一道不协调的苦涩。
虽然同样穿着盛装，缪克威拉的第一王子却不以为意地站在皇族成员的最边缘，向这边投以静静的视线。穆玛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他就在注视着这片大陆只为他弟弟一人举行的盛大授剑式。
那一刻，穆玛觉得自己的胸口被蘸满水的海绵堵住了，难过得几乎要喊出声来，他想大声质问在场的所有人，“为什么庶出的王子就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为什么偏要选我这个没用的弟弟？”他甚至想把手中的剑向整齐排列在墙上的列代帝王的画像扔过去，去砸碎他们定下的这一切恶心的规矩。但是他不能。因为他知道，这样做除了给哥哥添加更多的麻烦以外什么也无法更改。他只有紧紧攥着手中那把无比厌恶的剑，像在憎恨，又似在可怜自己。
可就在这时，有着一头黑发的赫玛，像读懂弟弟心思一般冲他露出了微笑，笑容中没有一点阴霾。
穆玛不知道他的难过哥哥能够体会多少，他只知道在神官与侍卫的簇拥下转过身时自己一直在努力地眨眼，想要徒劳地蒸发掉眼眶里越积越多的氤氲雾气。

第一回 【完】

第二回 花絮



大考临头，没人会去留意这种随处可见的广告单，只有斜倚在基座旁的一名棕黑色短发的青年，厌倦地瞟了那张小广告一眼，撕下它搓成纸捻，打算用来点烟斗。

在抱着快翻烂了的笔记本背咒文的考生大军中，这名用修长的手指悠然托着烟斗的棕发青年鹤立鸡群的姿态，吸引了不少坐在考场的门前台阶上、捧着复习资料却心如乱麻看不下去的少女下意识地一再流连的目光。

或许是注意到了她们的存在，棕发青年放下烟斗，扶了扶单片眼镜，施施然踱了过去，向其中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一位露出了慵懒而锐利的笑容，一挥烟斗倾身行了个礼：“需要帮助么，小小姐？在下很乐意为您效劳。”

“对不起，”原本双颊微红的少女一察明他的来意就冷起了脸，亮了亮左手中指戒面刻上的“陆拾陆”字样，“我是考六十六级的。”
“六十六……”青年飞快地扫了那枚戒指型准考证一眼，还想说点什么，却敏锐地留意到了身后不合时宜地响起的沉重脚步声。
有些东西，是命。无论怎么逃，都逃不掉，躲不开，避不了。
比如霉运，又比如城管。

[3]
“嗯没错，是个穿男装的小姑娘，皮肤蛮好的，没斑没痘没黑头，右手背上有一颗痣，三围目测75，61，80……诶我这些情报怎么不正经了！好吧好吧，大概十五六岁，身高162左右，黑短发，估计和端木家有亲戚关系……”退掉房，抽了一管烟，重振精神的烟囱仔带着穆玛晃进了常去的那家地下酒馆“羊司狼”，一推门就引来一大片“你怎么还没死？”的诅咒与祝福。那位帮他在大学女厕里贴过传单的女招待闻风而动，用手肘在他腰上狠狠地捅了一下。
“端木家的大小姐？你这次又是打算唱哪出呀？”红褐色头发、橄榄绿瞳孔的酒吧老板娘瞟了瞟烟囱仔，把一大杯啤酒重重地顿在吧台上，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很有教养地静立于旁的金发少年，戏弄地给他盛了一小碗加蜂蜜的热牛奶。
穆玛似乎浑然不觉在违法开设的地下酒吧里喝蜂蜜牛奶有何不妥，在旁人夹杂着好奇、嘲讽与戏谑的目光中端端正正地坐下，像品下午茶一样捧起碗来闭上眼睛抿了一口，回味半天又酝酿良久，如此循环往复，直到烟囱仔咕噜咕噜一气喝完三大杯啤酒，他才放下碗，掏出绢质手帕想擦嘴，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收起手帕，模仿酒吧诸人的样子豪爽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笑着向老板娘欠了欠身，碧绿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感激：“多谢款待。”

预想中的“可爱小男生的困惑或是恼怒”一样都没发生，这让老板娘十分泄气，只好把矛头转向了烟囱仔：
“我说你小子，可别因为避债两个多月回来正好债主坐牢去了、偷渡出国一趟竟然没缺胳膊少腿，还从国外拐回了个小少爷，就真以为自己是被女神给看上了，老娘还有的是帐没跟你算呢！”

“……拐？”穆玛迷惑地指了指自己，“是‘拐卖儿童’的那个‘拐’么？”

“‘儿童’不要插嘴。”烟囱仔头也不回地向他挥了挥手，继续问老板娘，“那些蒜毛鸡皮的事情回头再说啦大姐，你到底见没见过符合我刚讲的特征的女……”

“烟囱仔，”刚才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山羊胡大叔，敏感地听见了那个“拐”字，起身将酒气熏天的脑袋臭烘烘地凑近他：

“虽然我知道，你仰慕咱们这行很久了，一在路上看见小学女生就两眼放光（“我只是一个喜欢过眼瘾的纯真的萝莉控而已，真的，你们要相信我……”），可要混咱们这一行，你还远未够班！你说你，好死不死拐这么个小少爷来做什么，当童养婿年纪太大了，做苦力又没力气，就算看他脸还不赖卖去红灯区，西乡大妈的人妖店肯定不收，狂死郎的牛郎店八成不要，跟着阿妙去陪酒就更不用指望了，我看最后哪，只能扔到登势欧巴桑楼上喂狗！”

“不，其实我……”

“什么！你该不会是打算玩绑票勒索赎金吧！”山羊胡大叔猛一拍桌，“我们人贩子也是有人贩子的尊严的！”

“绑票？赎金？人贩子？”金发少年半是惊异半是兴奋地望向自己的向导，“我能卖多少钱？按黑……哦对，黑市的算法，至少应该值五百个金果吧？好歹我修辞、神学、艺术、剑术各门功课都不错，再加上我这身衣服……”

“把你卖给有变态嗜好的财主的话，三个金果。”黑褐色头发的青年竖起三根手指，仰头望着贴满了可疑海报的天花板。

“至于烟囱仔嘛，大概就值一个半金果，加三大桶啤酒，再加一头羊。”老板娘不知道从哪里抱出一头毛茸茸软趴趴的小绵羊，把它整个压在烟囱仔的脑袋上，“繁英那片臭沼泽边长大的穷小鬼，能学会玩绑票也算有出息了。你说是不是呀？”她歪头望着烟囱仔头上那只眼神极无辜的小绵羊，它赞同地咩了一声。而脑袋上趴着羊的那家伙，只好抗议地用手指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

[4]
打破了小酒吧短暂热闹的，是远处街巷里响起的一声貌似平凡的吆喝：“物干～天燥～小心～烛火～”，如同鸡鸣声叫醒了沉睡的村落，冲锋号点燃了战场的烽火，整个“羊司狼”酒吧突然陷入一片剑拔弩张的死寂。
老板娘立即拉起吧台酒柜前的帷幕又念了个咒，顿时布幕变成了一堵结实的白墙，天花板上的可疑海报不知什么时候全部消失，那只羊也乖巧地从烟囱脑袋上蹦下来，躲进了吧台。
女招待麻利地往每张桌子上摔了一两本破旧的厚书（封面上写着《教义通释》什么的）。客人们帮着把桌布都翻了个面，露出教会的双月标志——就连他们自己的打扮，也都忽地变了样子：背心上的海盗旗图案被外套罩住，腰间别着的杀猪刀不知所踪，秃顶有刺青的大叔戴上了帽子，脸上带刀疤的老头多了副慈祥的大胡子，烟囱仔也重新戴上单片眼镜，捋了捋头发，穿起那身借来的时装，捧着女招待扔下的教典，时刻准备念念有词。
穆玛对扔在自己面前的那本经书很有兴趣，正想拿起来看，却被烟囱揪住小辫子一把塞到了桌子底下：
“我不说‘好’就千万别出来，你身上那些嵌字眼镜可都是罪证！”


“到底出什么事了烟囱先生？”不明就里的金发少年蹲在桌子腿边小声问。

“我也想知道呀！”烟囱藏好穆玛，转头悄声问老板娘，“谁把城管给惊动来了？咱们这爿儿不是连最近的居委会都懒得管的么？”

与之前穆玛卖剑时去的那家私下进行非法交易的“扣杯”酒馆不同，这家在贫民区卖私酒的“羊司狼”酒吧的存在本身就是违法的。虽然很少有相关部门进行清理，但酒吧老板娘和常客们也都还是时刻准备着好几套对策——就比如像今天这样，把整家店伪装成一场“卡诺尔教自发互助读经会”。

“除了你还有谁？”红褐色头发的老板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虽小却杀气腾腾：“这附近一两年都没来过官差，这钟点考试也完了城管也闲了，肯定是来‘突击捣毁作弊器材制造窝点’的！丑话说在前面，他们如果进来随便看看也就罢了，只要打算查货，我立即供你们俩出去！”

屋外不远处已经可以听见碎裂声与斥骂声。

“别这样嘛施特凡姐姐，咱俩谁跟谁呀你说……”烟囱正涎着脸对忙着开暗屉藏账单的老板娘套近乎，酒吧大门轰然洞开。

[6]
“烟囱先生早安……我们这是在哪？”一脸呆然的穆玛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如果我说在奴隶黑市的话，你会清醒一点么？”烟囱仔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种“呆成这样除了人肉菜馆没地方会买吧总算知道你为啥不卖他了”的怜悯之情在酒吧内其他人心头油然而生。
“这位小朋友，难道就是西三城门书摊小妹对我哭诉的传说中你的新……”浅褐色头发、两颗泪痣的少女饶有兴趣地把穆玛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向烟囱仔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首都王立一小附属幼儿园的门房师傅好像换人了，你知道么。”
“知道知道，就上星期的事嘛，”烟囱仔立即滔滔不绝起来，“新来的那大爷凶着呢，我随便跟哪个萝莉笑一下他都瞪我瞪半天，可他自己抽劲那么冲的雪茄就不怕把人家孩子给熏坏了！他还特喜欢用他的大胡子扎……”
“行了，能确认你依然还只是萝莉控而没有进化成一视同仁的恋童癖真令人欣慰。”她摆摆手，无视鼓起腮帮子抗议“我都已经十六岁了！”的穆玛与满头青筋嚷着“听见没！他只比老子小三岁！”的烟囱仔，转头朝向了老板娘：
“施特凡姐姐，你背后那个用来藏酒柜的帷帐看起来蛮不错嘛，是反魔法探测设计？用了金叶梧桐么？”
“到底还是你识货呀，”红褐色头发的老板娘眉开眼笑，“不过最后一点猜错了，它‘反探测’靠的不是金叶梧桐，是我新男友秘传的魔法咒文，所以……”
“‘所以，是商业机密’是吧？”浅褐色头发的少女耸耸肩，“罢，反正我也只对炼金术有兴趣。”这家酒吧的常客都知道，施特凡老板娘的男友刷新速度与商业机密增长速度成正比。
“不过一说金叶梧桐，我倒是想起来了，”老板娘拍拍脑门，“那位平定了‘金叶梧桐暴动’的公爵大人马上要动身去繁英，正好是端木家举办宴会给他饯别呢。烟囱仔要找的端木家的小姐，该不会就是和公爵青梅竹马的维奥拉吧？”
“端木维奥拉？维奥拉·端木？这什么名字？”正琢磨着怎么把被她们越扯越远的话题绕回来的烟囱眼睛一亮。
“她让大家都叫她维奥拉，至于本名，除了公爵和她爹妈没人敢喊。原本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现在也正好是在社交界出道的年纪，可这位千金一夜之间闻名京城的亮相造型……却是男装短发的少女海盗。”
“对对对，就是海盗小姑娘！”
“不过烟囱仔你想干啥？你的守备范围不是两岁以上，十四岁以下么？”
“守你个头的备啊！别说得那么变态，我只是喜欢默默地注视着那些新鲜奶油蛋糕似的小天使罢了，又从来没有对她们做过些什么！”无视旁人把“这就已经够变态了吧！怎么看都是变态吧！”写在脸上的表情，烟囱仔皱起了眉，直白地表示着自己的不满，“只是之前她委托了我一个活儿，而当时情况紧急忘了问她姓名和住址而已。”
“难道是委托你和她一起私奔？”老板娘来了兴致。女招待也用高跟鞋鞋跟向他的脚背表示了慰问。
“回头说回头说。”烟囱仔挥挥手，向一旁保持微笑的少女说道，“宴会是个好机会，你帮我准备套礼服好了。”
“报酬呢？你欠的债都没还清吧。”
烟囱仔望向身边的金发少年：“鸡仔，把衣服脱下来，让D·施特凡阿姨……好吧，让施特凡姐姐给你估个价。”
“除了我的剑扣，其他悉听尊便。”穆玛一脸殉道者表情，站起身来从容地张开双臂。烟囱仔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这个少爷肯定把自己当成家里替他更衣的仆人了，只好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刚打算动手，却见双泪痣的少女把手肘搭在了穆玛肩上：
“来，姐姐教你，莱克德大陆的礼仪，是如果有人要你脱衣服，就抓住自己的领子喊‘呀咩爹～’”
“你那么想喊‘呀咩爹’的话，事情办完了我奉陪到底。”烟囱仔拉开她，从穆玛怀里掏出一只怀表塞进她手里，“顺便，难得我要去见大人物了，给我起个拿得出手的名字吧？”
“叶铿然。而我从今天起就是苏郁暖。”她扬了扬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本言情小说。

第二回【完】

第三回 花絮
（3）祭典之前
花絮1：写这一回的时候我跟伊谢正在哈尔滨。在前往大连的火车站收到可怜的催命信息：“稿！！！！！！！”
花絮2：……最后还是拖到了三校。
花絮3：大概就是从这一回开始，我才大概搞明白要怎么写穆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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