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缓缓将半杯水放在我的书桌上 也站起来 姿势极有素养 倚在窗前
两只手无处搁 兀自捏着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在指节间推推拖拖
我专心在等她的回话 她自知无处回避
一个仰头之后坚定地面对我 脸色沉如千斤石 声音拦着将爆的泪咽 说 “我是个失败者”
我慌了 这话不啻落石 来不及思索 便伸手承天一接 说 “我知道”
她幽幽的眼神投来问号 意想她的履历何时泄漏的
我也不知我怎会有那样沉着的心情要面对她的伤口
我说 “一个幸福的女人绝对不会像你这样憔悴 你在受委屈”
她泪下如雨 着一线天光 我们都没开灯 对坐着谈她二十年一场大梦的婚姻
真耶 非耶 只能问天 天只顾下着夏日雨
雨水涌进来 打湿座椅 溅湿案上经书 人间家务事 天不管的
她的抽泣声在壁间回荡 找不到答案
不也曾经是窈窕美少女 爱听关雎声
不也曾是六甲之身 缝着凯风做襁褓
这些美丽的日子哪里去了 找不到答案的
她那拭不干的眼 一直苦苦相问 “为什么 为什么”
我这愚直之人 手足慌乱了 心里反反覆覆想劝她
“太上忘情”又不知如何忘法 劝她“太下不及情”又已晚
人 是生来有情有意 一旦恩义将绝 都是千刀万刃 何处去揪来一个被告 逼他招供画押
“不要问为什么 当作缘尽吧”
她点点头 又难掩心口的冤 心力交瘁地说 “这些年的心血 菩萨知道”
世间的人 也许有足够的世智去掌握情与缘的相聚
却不见得有智慧去挽救缘之将绝 两情之将灭 难得有般若空智自处处人于缘绝情灭之时
这到底是中情如我辈者的有限
菩萨若知道 不免要苦口婆心点拨人 不照见五蕴皆空
即使五蕴皆空 无缘也是一种缘法了
那么 旧情若已去 不必狠狠要剐净心壁的情痕 这是自我燎原 只要随它去 心坛底盖任它居
见人 “闻人语响” 再怎样的不放心 只是“返影入深林” 复照于不为人知的青苔上
情苗若萌于无缘土 不招它 也不濯它 招它伤了自己 濯它苦了他人 不如两头都放
无缘 不能代表所有生机的失坠
它仅仅是 而且只是 一个生命过程中注定要陷入的苦茧而已
茧都能破 何况壳有着沧桑历尽之后那种欲语还罢的风韵 她是美的 美在仍然有情
我们常常不可说地相视一笑 算是心领神会
或者一起散步 说一些过去掺一些现在杂许多未来 不知不觉 路愈来愈多 愈走愈远
在大雨还没有将人情世事布置好之前 且做浮尘野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