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思维
苏武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从此开始了拘禁异邦十九年的生活。在那个时候,匈奴非常希望苏武投降,因为这种投降是非常具有精神号召力的。但是苏武不投降,即使有投降的汉臣在竭力劝说,他也不肯投降。匈奴单于说,那你就去贝加尔湖畔放羊吧,直到有一天,公羊怀孕,我才放你回归。苏武在北方饮雪水,食毛毡,威武不屈。后来,又有汉臣来匈奴,见到了苏武,他们告诉苏武说,汉天子因为你停滞异乡不回归,已经捕杀了你的家人,你的母亲兄弟已经全部死亡。汉天子如此作为,你还不肯投降匈奴吗?
这是《后汉书》里的故事。到后来,苏武最终没有投降。我想像后面的情节——那时候,苏武定会以充血的眼神扑向汉朝的使者,使他闭嘴。虽然此刻他已经认识到汉朝的凶残,不值得自己为之守节,但是他不能任由自己的思路这样发展,因为如果否定了汉朝,那就是否定了自己的十九年,这十九年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在见到汉朝使节的前一个小时还激励他、并赋予他十九年生命以崇高底蕴的事物现在忽然瓦解,这是不可忍受的。我们可以想像苏武的其他结局,或许回归大汉朝,装做无怨无悔,或自杀,但是最不可能的结局是,他投降了匈奴,这在所谓的气节上,已经不是问题,问题的关键是他不可能使自己最美好的青春,那不可返还的十九年变得从此是一场荒唐的噩耗。
在读《陆定一传》的时候,我读到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陆定一炼狱十三年,不肯出狱。这里可以有不同的心理学阐释。在监狱中,他所有的怨恨、生活的主要内容已经全部在监狱中完成,他对生活的感悟与理解已经融合进监狱房屋的每个砖石之中,即是说,他已经认同了监狱的逻辑,他需要在监狱逻辑中完成自己的梦想,即使复仇,也是遵循此逻辑法则。当忽然有一天,他在这种境遇中解脱,监狱逻辑已不能使用——而对他来说,对往日所有一切的清算,都必须在监狱逻辑中才能够使自己被异化的内心得到平复,所以他会沉浸在“让思维监狱继续”的愿望之中——以上两位中国名人的思路,我称之为“监狱思维”。
布拉格的一位作家,叫赫拉巴尔,哈维尔曾经赞扬过他,昆德拉曾评价他为捷克最伟大的作家。不过最近,在2003年1月,我们这里才有他的书出版,《过于喧嚣的孤独》是他的代表作。这是一个自传式的作品,描写了汉嘉在废品站的工作,他把书籍和文章放在压力机碾碎,变成纸浆。汉嘉在地下室里日夜煎熬,无数的苍蝇,无数的老鼠,日日夜夜围绕在他的身边。但是他把这个残酷的工作变得有人性起来,他把这个垃圾场赋予了人文色彩和自己的梦想,“我”会在一堆压碎的纸浆中放进一本书,然后用美丽的名画复制品将之打包,它们被两个身材妖娆的茨冈女人运走,运往不可知的未来……他在这个充满腐烂气息的地方生存,一切竟然逐渐变得难以割舍,当有一天他被解雇的时候,他就把自己放进了压力机中压碎了。
他表达了一种在底层的生存,在类似监狱的环境中,绝望、贫穷、劳累、屈辱,但他们不回避任何类型的生活,不过分的怨恨,不被仇恨的情绪淹没生活的乐趣。他的小说常有大段的生活场景的描写,所描写的场面似乎让人窒息,但是那种绵密的意象和不停地诉说使我们相信,作者对生活应该有一种甜美的心绪——有一瞬间,我把这个情节同样称为监狱思维,即从做奴隶中挖掘出美感来,并认同这里的一切。但后来我逐渐将之辨别开来,这里的对生活的接受始终有着严格的界限,赫拉巴尔始终是在对生命个体尊严的肯定与追求中,他从未被一种宏大的意识形态所挟持。他所面对的是自己的生命,这个生命意识非常强烈,他热爱它,并有可能热爱恶的果实,但是对恶本身,则始终有明确的态度,有清醒的头脑。
(作者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