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和我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既没有悲伤可怜，也没有激动，就像诉说着一件平静的事情一样。最后他说，爸爸，有空带我回福建看看好吗。
我知道他是想向那些小伙伴证明自己说的没错，现在爸爸把他接走了，他没有撒谎，他不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我含着眼泪应了他。那一次是我哭的最久的一次，我们在一个被窝里，我背过他去对着墙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孩子把脸凑过来轻轻地说：“爸爸，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用他的小手慢慢地摇着我的身体，然后用一只手指头来给我揩眼泪。
我转过身来，发现他也哭了，他说，爸爸，你别哭了，我听话就好了。
我伸出大拇指擦去他的眼泪，我告诉他，放心吧，爸爸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们一直都会在一起，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人的.
白天的时候，孩子很早就会起来，自己从二层爬下来上完厕所穿好衣服，才又爬上来捏住我的鼻子，小声地喊爸爸爸爸，快起床啦，你真像一只懒猪。
我说我还要睡，你自己去吃早点吧，他就很听话地下去找到我的饭卡去食堂打馒头和稀饭，然后还会给我带一份回来，他见我每次早点都要吃南瓜饼，然后每天早上都会买给我两个南瓜饼和两个烧麦。我后来才知道他以前每次都是主动给他妈妈打早点的，要跑几条街，有时候钱不够，还要拿出他的私房钱，给他妈妈买早点。明明吃的很差所以很的，身上一点肉都没有，都是骨头，为了让他吃的好一点，我每周都带他去乌鸡煨汤。但他还是一点都没有胖起来。
后来我买了一个高压锅在寝室里，明明就自告奋勇地来给我下面吃，每天清晨，一个人早早起来，用稚嫩的小手给我们四个人煮面吃。我看那个锅里是在很烫，不忍心让他去下，明明说：“没关系的，以前早上都是我在下面吃，妈妈说我的面下的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吃呢。”
不知不觉，孩子就在我宿舍里住了一个来月了，这一栋楼的同学都知道我有个小表弟住在我宿舍里，明明在有别人在的时候喊我“哥哥”，没有别人的时候才喊我爸爸。
幸好大家对这件事都没有过多的询问和关注。
在孩子来到后，同学们都说我像变了个人一样，以前我作息完全没有规律，老逃课，通宵玩游戏，但是现在变成了模范学生。我想这一切可能都是孩子给予我的压力和动力吧。
十月末的时候，突然有一次天气变冷了，我说，明明你怎么一件冬天的衣服也不带来啊？
明明委屈地告诉我，妈妈根本不给我买衣服，我的衣服很多都是别人给我的。
所以那次我陪他去步行街，去巴拉巴拉红黄蓝买了很多秋天和冬天的鲜艳的服装，孩子原本就漂亮的，但是一直都没有被好好对待，我带他去市中心的理发店理了一个韩式的头发，我说，明明，和爸爸在一起，爸爸一定把你打扮成世界上最帅的小孩。他咯咯地直笑。
我在心里暗暗地发誓，孩子以前已经受了那么多苦了，我不能再让受到他的年龄不该受到的罪了，我们每个周末都会去城市的游乐场玩，摩天轮，海洋公园，庙会，我想用尽全力来弥补以前他幼小心灵受到的伤害。
但是十一月份一下子就到来了，我才真正感觉到这样的地下状态不可能长久的，他同龄的小孩都上小学二年级了，他要是再不上学就麻烦了。我也确实到了告诉我父母的时候了。
但是我要通过什么方式呢，他们可能接受一个突然来临的这么大的孙子吗？
尤其是我爸爸，平常很好，但生气起来的时候是相当可怕的，尤其是后妈的煽风点火的功力深厚，一不小心就会想出一个馊主意对待我的孩子。
所以经过多天的思考，我决定还是打电话要先告诉我妈妈。
毕竟女人对小孩有更多的关爱，相信她见到自己的孙子后，再生气也会接受了吧。我对明明说，“明明，你想不想见到你奶奶呀？”
明明抬起头来，茫然地摇摇头。
我谆谆诱导，“奶奶就是爸爸的妈妈，她是最喜欢小孩的了。”

他还是摇摇头。
我想起了他的外公，他妈妈是离家出走的，他只有一个外公，他都三岁了才第一次见到他外公，那个老头子对他十分冷淡，因为他妈妈始终不说出来他爸爸是谁，有一次外公找上家门来，扬言要把孩子扔进海里杀死一了百了。
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我打电话给妈妈。
那天妈妈显得很开心，说自己刚才老胡牌。
我平静地告诉她，“妈妈，你现在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她一听立刻紧张起来。
我提醒她，“妈妈，等下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要插嘴，等我全部说完再说话。”
然后我就一五一十地全部都告诉了她，我说了很久，那天宿舍里就我们两个人，我打电话的时候走到了阳台，原本明明在玩电脑的，听到了我们说的事情，也离开电脑走到了我身边。
我说的很正经很严肃，我说，妈妈，我知道你也一定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是这就是事实，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儿子就出生了，但是我也是一个月前才知道。到现在我也不隐瞒了，我不是个孝子，但是事到如今，木已成舟，我希望你们原谅我，如果你们不原谅我，我也这么大的人了，我会自力更生，再苦再累也会把儿子带大的。
我慢慢的，一口气说完了，停了停顿了顿，但是电话那头很久很久没有了声音，只听到了远处有鞭炮的声音。
我喊了两声，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说了一句话，“你让小孩接个电话。”那声音飘来飘去，怎么听都不像是她了。
我把电话递给旁边的明明，叮嘱他，喊奶奶，奶奶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明明接过那个比他手掌还大的手机，很轻很弱地喊了一声，“奶奶——”
过了一会儿把电话又递给我，“奶奶没有说话。”他说。
我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妈妈突然哭了起来，那种很催人泪下的抽泣声，边哭边说，你这个死孩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儿子啊。
我在这个时候沉着冷静得惊人，我平静地说，“妈妈，对不起。”
她又问：“你爸爸知道吗？”
“还没有和他说，”我说，“我想先征求您的意见。”
我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呆在那里听着她一声一声无止无休的哭声。
最后她终于哭着说，“还能怎样啊，好好对待你儿子吧，我明天就过来，我等下去买票，等下告诉你什么时候到。” 一切都说了，一切都开始公布了。挂了电话后，我看着对面的人在阳台上晾着被子，深秋的阳光无比柔和地照耀在房子上，琉璃瓦闪闪发亮，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出话来。这个结局比我预料的还是要好很多吧，这些事情，无论我怎么逃避怎么隐瞒，总归有暴露的一天的，终归有需要解决的那一天的。这既然是我当初惹的祸，就应该让我来独立面对的，不能再把这份罪加在孩子身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儿子拉了拉我的衣服，爸爸，你都站了半个小时了。
我蹲下来，弄了弄他的耳朵，“明天奶奶回过来，你到时候一定要乖，要多喊她奶奶，奶奶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一定不要惹奶奶生气，好不好？”
明明懂事的点点头，问，“奶奶是什么样子的？”
我拉着他来到电脑边，翻出奶奶的照片给他看，问“奶奶是不是很慈祥啊？”
“奶奶为什么这么年轻啊，别人的奶奶都是很老很老的。”
“那你说奶奶是年轻好一点还是老好一点啊？”
他想了想，说“年轻好一点。”
我笑了，不再和他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专门给明明打扮了一下，让他穿着看起来很乖巧的白猫警长的外套，然后我们一起坐车来到火车站。
我们在地下候车厅静静地等着奶奶的到来，明明看起来很紧张，他的手指一直在衣角不停地抠着，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
我把他的手握在手里，让他放松点。
下午五点钟，我手机响了，打开一看，妈妈的电话，“我过来了，你穿什么衣服？”
这时候我发现入口处涌现了大量的人群，我抱起明明，说，我穿黑衣服，明明抱在我手里穿着黄色外套。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了妈妈了，她站在我面前不远的护栏边，行李包放在地上，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看。那眼神里所包含的一切，我现在已经不能形容了，那眼神好像一个五味瓶，好像什么东西都装着有。
“妈——”我朝着她跑了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还是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我们。良久，我被盯得全身发毛，正要说话，她突然一把扯住我的耳朵，骂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想气死我啊，你和你爸就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你们就是想合伙起来想把我折磨死。”
我抱着孩子任由她拉扯着，妈妈看来是真的生气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这样。
你想你打吧，打吧，你打的越厉害我心里才会越好过一点。
孩子伸出手去捏我妈妈的手，哭着喊，“不许你打我爸爸！”
妈妈居然在一瞬间停了手，她弯腰去提包，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走啊，愣着干嘛？”
我们就在候车厅都坐了下来，妈妈一直盯着孩子看，说，明明你过来。
明明看了看我，我急忙说，明明快去奶奶那里。
妈妈搂过明明，哭了起来，哭了很久很久。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要怎么来安慰她。或许每个人都会这样吧，我现在既没有事业，也没有家庭，突然冒出来的小孩，还这么大了，试问谁可以接受啊，这样他们为我设定的人生路线就全部被打乱了被毁掉了，一切推翻从头再来。
人群来来往往，偶尔会有人好奇地看着我们。他们在经营着怎么样的生活呢，他们在什么样的人生轨迹上运作呢，是否也有很多烦恼很多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秘密，那些秘密可能要一直呆在内心深处，或许要带入棺材才会结束。
我轻声叹了一口气，忘记了前世，忘记了来世，也忘记了今生，只想永远靠在这里，永远不要有烦恼，度过我的余生。
还是在那个酒店里，一样的格局，一样的场景，但是多了我妈妈明明奶奶。
妈妈面对着我，表情严肃，明明手里拿着遥控器，切换到了动画频道，眼睛却恐惧地望着我们俩。现在的妈妈变得很平静了，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神色严肃。
她说，“小明，你现在也是成年人了，你能这样对待你的孩子，妈妈其实很欣慰，过去的事情既然发生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现在你也还小，不能处理这样的问题，我很高兴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毕竟我们是过来人，可以帮你参考。”
她说，“就是委屈了孩子，我一想起你还这么小，却还要带一个这么小的小孩，我就觉得……”说到这里妈妈说不下去了，拿起了枕头擦着眼泪。
我说，妈妈，你放心吧，我现在是一个大男人了，我也马上就要毕业了，马上可以经济独立了，有孩子也是动力，我一定会好好把孩子养大的。
“你说的倒是很轻松，你还小呢，以后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呢”妈妈插嘴说道，“都是那个狐狸精，这么来迫害我儿子，看他们一家人是怎么死的。”
明明跳出来说，“不是的，我妈妈不是狐狸精，我妈妈是一个好妈妈！”他眼睛鼓鼓的盯着我妈妈。
我拉过明明，“明明不要插嘴，听奶奶说。”
“不是的，我妈妈本来就不是狐狸精，我不许她骂我妈妈！”
妈妈转过脸去不再说话。
妈妈的意思是，先把孩子交给她，然后让我找个时机把事情告诉我爸爸，毕竟我现在跟着我爸爸，这么大的事情他是一定要知道的。

我想想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就答应了。
想想和孩子相处的这一个多月，孩子仿佛已经成了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现在要被别人带走，心里真是觉得很不好受。
回来帮他整理衣服，书本的时候，我故意一件一件地慢慢收拾，慢慢折叠，书桌上，椅子上，柜子里，床上，枕头上，仿佛处处都留下了孩子的痕迹。我有时候会忍不住笑起来，然后眼睛里就满满的。儿子，是爸爸没用，现在没有能力把你带到身边，但是你放心，等爸爸工作了，一定会好好地弥补你的。到时候我们再也不会谁离开谁了。
我特意留了一件孩子的T恤下来，领口已经磨得发白了，这是我儿子的痕迹呢，每当我看着这个衣服的时候就可以感受到他的小小的身体了
提着他的手提箱，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宿舍。
妈妈拉着明明的手给我开门，说，“你快来劝你的儿子吧，我是一句话也说不动了。”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抱起来，说我们去外面走走。
我拉着明明坐电梯来到了顶楼，今天阳光灿烂，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黄黄的明媚光芒下。我们都扒在旁边的护栏上，有微风吹了过来，拂动了明明前额的头发，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脸靠在手背上，傻傻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坐下来，把他抱在我怀里，紧紧地搂在我怀抱里，明明，其实，爸爸又何尝不想把你留下来呢，但是爸爸也是没有办法啊。
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明明，我的乖儿子，和奶奶回家吧，好不好。
明明倔强地在我怀抱里摇摇头。
“明明，”我和他说道理，“爸爸不是不要你，是因为爸爸现在还在上学，还没有工作，还没有经济能力来抚养你，如果现在爸爸不好好学习的话，将来就找不到好工作，就不能给你好的生活，你是最懂事的了，爸爸一放假就来接你一起住好不好，现在已经十一月了，一月份爸爸就回来陪你了好不好。”
他没有动。
我叹了一口气，“明明听话，奶奶家很好玩的，也有很多和你一样大的小孩，他们都很好的，会带着你去游乐场玩，去爬山，去外边游泳。而且你也没见过爷爷吧，回去了爷爷一定很高兴，会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糖果的。”
很久后，孩子动了动脑袋，抬起头来，说“那爸爸你也要快点来啊”
“我们来拉钩。”他提议。
他伸出了小手指，我也伸出了小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哈哈”我们笑着抱成一团，“儿子，”我说，“来，亲爸爸一个。”
他慢慢地把脸凑过来，嘴巴伸得长长的，在我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我也翻过他的脸，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大口。孩子就这样被我妈妈接走了。
这个我的孩子，在和我生活了短短一个月后就被迫离开了他父亲。
一个人悄悄地悄悄地，坐上公交车，听着歌看着窗外，一个人路过七日连锁酒店，一个人路过麦当劳，肯德基，德克士，一个人走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我听着歌，声音很大很大，太阳照在身上，烈烈的，烫烫的。
一切仿佛恍若隔世，现在我差点怀疑这一切，是真的吗？我有一个孩子吗？那个小天使是我孩子吗，存在吗？我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呢？
日子还是要继续进行下来的。我也要把我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来了，为自己，为将来，更多的是为了孩子的未来吧。走进宿舍，我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不可抹灭的，衣服都没有了，除了那件小小的T恤，孩子吃过的糖果都没有了，出了地上残留的包装，电脑边孩子不见了，只有键盘边缘的小小手掌的痕迹。抬起头，仿佛看见孩子坐在我床上，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问“爸爸你上课回来了吗？”低下头，孩子手里拿着那个比他还高的拖把在地上拖着地，他一手扶着阳台边的玻璃幕窗，一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爸爸，我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的。”无数个孩子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此起彼伏。

我靠在柜子上，整个心仿佛被掏空了一样，孩子走了，孩子走了，孩子走了。
室友问我，你表弟走了？
我说嗯对，他回家了。
他接着问我，“晚上去唱歌吧，很多人的。”
我摇摇头，“今天很累我，我想一个人早点睡觉。”
一个人爬上床，转个身似乎还可以感受到孩子小小身躯的暖意，但是孩子走了，孩子走了。我模模糊糊地想着孩子，想象着他还没走，想象着他还靠在我身上，他的小脚还搭在我的腿上，他的手还围着我的脖子，那种感觉是那么真实，我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响了，我翻出一看，是妈妈的电话。
“爸爸，我们到了，奶奶让我告诉你，你到了吗？”
“哎，到了到了，爸爸这么近就算是爬也爬到了啊。”我装着开心的口吻。
“明明”，我说，“在家里一定要听奶奶的话啊，要让每个人都喜欢你好吗？”
“嗯”明明回答，“但是，爸爸，你也要早点儿来哦。”
挂了电话后，我坐了起来，儿子的声音在我耳边轰隆隆地一遍一遍回响着，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不能在这个房子里待下去了，这里有太多太多孩子的记忆了，转个身，换个视角都可以感受到，呼吸到，触摸到。他曾经靠在这面墙上的，头垂着让我看像不像小鬼，他曾经坐在那条椅子上的，让我喂他吃饭，这个小鬼头，他曾经趴在被子上，扮作小狗汪汪直叫……打开手机，里面到处都是他的照片，在游乐场的，在摩天轮的，在广场的，孩子伸出小小的手掌喂着鸽子，惊声尖叫问道爸爸爸爸，它们会不会啄我，过山车的时候，吓得哭鼻子了，但是下来了就还想再玩一次，说爸爸我们还玩一圈好不好，路过乞丐的时候，明明总是问我要钱，说“其实他们很可怜的，我们给他们一点钱吧。”
我说我们明明这么小就这么有爱心，长大后一定是一个慈善家吧。
我一边哭着一边笑着，看着我们以往的点点滴滴，孩子，宝贝，等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地起了一个大早，跑到田径场去跑步，天蒙蒙亮，路上没有几个人，我围着跑到一圈又一圈地跑着，不知疲倦。我要马上适应新的生活，我要坚强，要独立起来，因为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因为我家里还有一个小家伙在等着我养活。我一圈一圈地跑着，遇到了一个同楼的同学，他看见我打招呼，“小明！你居然来跑步？”
我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着气，抬起头，艰难地说，“嗯，以后每天都会来的。”
他呵呵一笑，问，“你还不回去啊，你那个弟弟说不定饿了呢。”

他走后，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透过的淡淡的光线，不知道接下来的道路要怎么走了。明明，怎么办，连爸爸都不知道你的将来究竟会是怎么道路，路上那么多荆棘那么多波折，我不知道我能力够不够全部替你抵挡替你护航。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钟了，我想起床，刚坐起来就疼得躺了下去。我又挣扎着想坐起来，明明肯定现在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我去陪他玩呢，我怎么可以躺在床上。歇息了好一阵，咬紧牙，一鼓作气坐起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好的，终于坐起来了。
我看着自己身上，到处是伤，胳膊不能动，头上满满的绷带，脸上肯定也满是伤口，我已然这样，成了半个废人，我还能怎么去陪明明，怎么抱起他，怎么带他出去玩，我不是答应他要好好陪他么，他不是等了那么久才等到爸爸回来，我怎么能失信！我怎么能让明明失望。
咬咬牙，移动着来到床边，扶着床头柜，双脚踩到鞋子里，再慢慢慢慢地站起来，虽然动一动就浑身都疼，但是我还是站起来了。
扶着墙壁试着走了几步，看来只要站起来了，走还是可以的，心里有一点高兴，看来我不一定会失信于明明了，大胆地放开手，居然走了起来，嗯，看来只是身上的伤，走路还是没问题的，虽然有点疼。
我慢慢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爸爸坐在客厅看报纸，看见我很惊讶，站起来说，“你躺在床上呀，你伤还没好！”
我没有理睬他，慢慢走了出来，他走了过来，问还可以走路吗？
我说可以！
他问，“你想去哪里？”
我没有理他，慢慢朝外门走去。
爸爸一把扶住我，说，“不要出去，就在家里呆着！”
我用力地推他，“放开！放开！你放开我！！”
他抓着我一点也不松手，想把我拖回去，“你想去哪里，外面这么冷，你又想跑哪里去？”
我不停想把他挣脱开，把他的手扳开他又伸过来。
挣扎了好一阵，我带着哭腔喊道，“放开我，我要带着明明走！”
他一听更加用力地把我拖回到沙发上，警告说你哪里也不准去！
拖到沙发上，我刚要站起来，他就推我一把，我仰天倒在沙发上，又挣扎着想坐起来，他就又接着强行把我按下去。
最后我也没有力气挣扎了，说，“那我去看看明明可以吧！”
“等你伤好了再说！”
我一听，难过的哭起来，明明现在还等着我的呢，想想他现在不停地坐在客厅，不停地想爸爸怎么还不来爸爸怎么还不来，想想那个场景，心里就难受。
我靠在沙发上，哭的一声长一声短的。
他拿出电话，说，“我去接明明过来可以了吧？！” 接明明过来？我看着爸爸的脸，很平静的脸，接明明过来，难道你愿意接受明明了吗？难道说明明明可以和我住在一起了吗？明明要结束住在别人家里的日子了吗？
想到这里，先前的悲伤居然马上消失了，脸上居然有了一丝笑意，我想笑，真的，看来昨夜那一顿打真是值得的，明明，你终于可以来爸爸身边了。想想脸上有抑制不住的笑意，不给他看到，我低下头，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憋不住笑了出来。
爸爸拿着手机，我说等下打。
我说，今天不要接了吧，等一两天吧，我要去整理一下被铺。
我心里开心地笑着，哈哈，明明，你的第一个愿望爸爸帮你实现了，虽然受了很多苦，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放心吧，后面的愿望也会一个一个帮你实现的。当然爸爸不能这个样子出现在你面前，等一天爸爸伤好一些了，就又可以带着你玩了。
我拿过电话拨了过去，明明接了电话后，我用力克制住激动的语气。
“喂，明明？”
“嗯，爸爸，你今天怎么没过来呢？”声音好像有一些委屈。
“因为爸爸今天有事情，要去办一些事，明天去接你吧？”

没人看 先歇歇 转过来也慢 有空再把剩下的整过来

然后我就在家里傻傻地等着，等啊等啊，钟表从8转到9，再转到10，转到10的时候，门铃响了。我马上跳起来，急着去开门。
爸爸肩上背着一个包，里面是明明的东西，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小孩，我定睛一看，哟，这不是我家小孩又是谁呢。
楼梯边走过一个邻居，停下来问，“唷，这是谁呀，看上去这么可爱。”
爸爸陪笑着说，“是妹妹的儿子。”
邻居说，“都说侄子像舅舅，他和你还真有几分相像呢。”
我嘿嘿一笑，拉过孩子，给他换了一双妹妹的小鞋子，拉进了客厅。孩子很是拘束，坐在那里两只手在哪里绕啊娆啊。我坐到他身边，他抬头问我，“爸爸，你受伤了？”
我笑着说没事没事，摔了一下，明天就好了。
我说来，抱抱爸爸。
他站起来，转过身，挂着我的脖子，我悄悄地对他说，去，看看爷爷在做什么，你去和他说爷爷，你刚回来很累坐下休息一下吧。
他乖巧地跑了过去，一会儿又跑过来，告诉我，“爷爷说他不累，让我自己玩。”
我站起来拉着他的小手，“明明，我们去房里吧。”
“嗯。”他点点头。
一进房间，我欢喜地一只手把他抱了起来，坐在椅子上。轻声问道，“明明以后就和爸爸住在一起了，喜欢吗？”
他看着我点点头。
我说那就要很听话啊，要听爷爷奶奶的话，还有和姑姑要好好相处。
他问，姑姑在哪里？
“嗯，姑姑出去玩了。”我说。
我看着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心里充满了感触，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上帝。日子刚刚开始，希望上天能同情这个可怜的孩子，少给他一些挫折，多一些关爱吧。
一周过去了，我的伤也基本没有什么问题了。每天白天他们都上班了，妹妹也出去玩了，屋子里就剩下了我们两父子。
我们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想象着这里就住着我们父子，那该多么快乐啊。嗯，我要是结婚了，孩子会怎么样呢。想想吧，以后的老婆肯定难以接受这么大的孩子的，到时候不如等到我30岁的时候，明明也15岁了，他上高中了，住校了，我再结婚吧。我朝明明看了看，哈哈，再等八年，明明15岁的时候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离过年也越来越近了，各家各户都在忙着采购年货，我们家也不例外。这天爸爸说，明天去超市买些过年的零食来吃吧。我说好，他给了我两个步步高的购物卡，每张卡是500块的消费额，我接过来，跑到屋子里喊明明，他正在玩游戏，最近迷上了跑跑卡丁车。
我说，我们去超市里买好吃的啦。
他还不想走呢，我连拉带扯地把他带了出来。
我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路上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来到了步行街的地下购物场，乘着代步电梯慢慢地来到商场，里面人声鼎沸，顶上挂满了各色气球，中国结，彩条和流苏，看起来一派喜气洋洋的春节氛围。我说，明明，今年是你第一次和爸爸一起过年，想吃什么尽情地拿吧。
他高兴地跳起来说，“我要买那种嘴里可以起泡的可乐糖。”
我大方地说，“没问题，让你当饭吃都没问题。”
我在入口处推了一辆购物车，把明明放在前面，推着他慢慢地路过每一个放着糖果的货柜，他也看见什么好吃的都拿一点点。
我说，“要拿就多拿一点啊。”
明明说，“不用了，我每样吃一点就可以了。”
我哈哈一笑，“不要你省，吃不下我来帮你吃！”
但是他还是舍不得拿很多。我凑过去告诉他，“放心吧，卡都是爷爷奶奶单位发的，买东西不用付钱的，刷卡就可以了。”
他认真地说，“但是爷爷奶奶工作也很辛苦呀。”
在一个转口，正好遇到也来采购物品的邻居，他热情地和我打招呼。
“小明，买年货啊？”
“呵呵，你也来买年货啊？”

兄弟们 度娘让我悠着点 不要急

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无情无义的，这个虚伪势利的地方。什么亲情，什么家庭，什么亲戚，什么父母，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这里每个人都是虚假的，无情的，一个也不值得我留念，一个也不值得我付出。我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我的儿子，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一想到现在我的明明在陌生的环境里想着爸爸快来救他的场景，眼泪就要掉下来。明明，爸爸无论花费什么代价都要把你接到身边的。
后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一个人拉住了我的手。
“小明！”
我甩了几下没有甩开，转头一看，堂姐紧紧箍着我的手。
“放开！！”我朝着她吼道，一边用力地想甩开她。
“小明，现在大过年的，你要到哪里去？”
“不要你管，我警告你，马上放开我！”
她仍然不屈不挠地抓着我的手臂，“你听我说，你现在要到哪里去，你现在跑到天涯海角去又有什么用，除了赌气，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你放不放？”我冲着她喊。
她见我这样，悄声对我说，“你不要走！我去给你打听明明在哪里，要不你连人都不知道在哪里，跑出去又有什么用。”
堂姐见我松懈了下来，拉了拉我，“不想回去，就去我那里住一段吧。”
堂姐拉着我来到一家茶座，开始拨打各个亲戚的电话。
“喂，伯母啊，呵呵，我是小月，那个明明被送走了是吧，哦，知不知道去哪里了啊，是这样的，那孩子好可怜，我上次给他买了一双鞋，没来得及给他想托人送给他。”
“哦，这样啊，怎么会，你也不知道吗？”
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打过去，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明明究竟被送到了什么地方。我坐在她对面，把头埋到了膝盖里。
最后她放下电话，安慰我，“你不要着急，我会一直帮你打听的，总会问到。”
她感叹着说，“你爸爸也真是的，是他亲孙子，又不是路上捡来的，还送人，真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晚上在堂姐家里，伯父分析说，“这个恐怕只有一两个人才知道，要问出来应该很难。”
堂姐赶紧向他使眼神，“只要有人知道就会调查到的。”
我低着头扒着饭，一句话也没有说。
伯父又说，“其实以前他们出现这种情况都是把孩子送出去带呢，我们周围很多这样的事情，但是都没有公布。”接着他举了很多例子，比如某某人超生了，悄悄把孩子送给别人带，一直到孩子18岁了才告诉他才接了回来。
听了这话我很不开心，就说，“你们不要劝我了，我和他们不同，我是绝对要找到我儿子的，我要亲自来带，就算以后什么出息都没有，就算要讨饭我也要带着我儿子！”
堂姐对我说，“你放心吧，我绝对帮你打听到，我很了解你，你做事说到是肯定可以做到的。”
“不过，”她说，“但是你最好先回家去，现在大过年的，你这样一闹，你家里也过不了年，再说就算现在知道你儿子在哪里，大过年的，你跑到别人家把人带走，别人不把你赶出去啊。”
我说我不管。
“你就是这样，”她坐过来，“做事要有方法，你在家里过了年，我打听到人就告诉你，然后我们来商量一下怎么办再说吧，你一个人去，说不定人接不到，别人还会对你有提防，下次你人都见不到了。” 怎么办，明明，爸爸居然看着你被送走，一点点的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你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找到了爸爸，以为找到了靠山，找到了一把庇护伞，但现在爸爸什么都做不成，被他们玩弄着，看着你被伤害着，心有余力不足。
这是我22年来，过的最难受的一个年，整个年，我没有一丁点笑容，也没有出去给任何人拜年，除夕夜，手机叮当叮当想个不停，无数的熟人陌生人，同学老师，朋友亲戚发着复制来复制去的短信，乐此不疲。无数的电话响了起来，每个人都在开心地恭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团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发呆。我盯着手机屏幕，幻想孩子可以打电话过来。

呵呵，爸爸，新年快乐。
啊，明明，是你吗，你在哪里，爸爸好想你。
爸爸，我现在和我的新爸爸妈妈在看电视。
我幻想着孩子可以打电话过来，对他爸爸说，新年好，或者是说，我恨你。
手机好像静止了，除了张三李四的无聊的新年短信。
呵呵，怎么可能呢，孩子现在都不是我的了，他又怎么可能联系到自己，怎么可能联系呢。
我关了机，取出电板，取出了SIM卡，既然我渴望的电话短信不可能有，我拿着这个手机还有什么用。
来到卧室，关上门，窗外的小孩子在放鞭炮，他们的笑声传到我耳朵里来。抬头看，有烟火爆炸了，剧烈的“嘭”的一声，房子在瞬间被照亮，然后四散着落下。我没有开灯，坐在书桌前，双手撑着头，双脚碰到了准备好的给明明买的一大袋烟花，我哭了，趴在书桌上狠狠地哭出了声来。 日子过得飞快，正月15号，元宵节到了，第二天也就是我22岁生日了。
这天我正好在电脑上应付一篇寒假调查报告，堂姐的头像跳了起来。
小明？
嗯？
明明我查到在哪里了。
我一下子像惊醒了一样，急忙问“快说！在哪里？”
等了好久才有信息过来。
“你过来说，我在金丅龙路午夜茶座二楼转门的201包厢。”
抓起外套急忙跑了出去，心脏突突得好像要跳出来，金丅龙路，午夜茶座，201，一口气跑到包厢。堂姐和姐夫坐在里面，看见我来了，堂姐急忙朝我招手。
我奔过去，“在哪里？有多远？”
堂姐说，你先坐下来，我告诉你。
我坐在沙发上，这时我才发现我的手指一直在不停地抖动着。堂姐说，“这个事情我真是费了老大的力气，找了好多人才问到的，你可不要说是我讲给你听的呀。”
我问到底在哪里啊。
“明明现在在湘潭的一个农村里，那户人家原本是伯母的娘家村里的，家里还有个儿子。”
“有个儿子？”我觉得很奇怪，“他们不是应该没有儿子吗？”
“有儿子，他们家里的儿子6岁，其实明明只是委托他们带的，没有送走的。他们那么说是怕你会强行把孩子带走，隔开你们，想让你和孩子的感情淡化一点！”
“哦”我坐在那里，心惶惶地沉了下去，不知道什么滋味。
“你要去看他吗？”堂姐问。
我静了好一阵才点点头，“是的，我去。”
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他们的真正处理明明的方法，既不是送走，也不是给别人做儿子，他们委托了一个远亲照顾我孩子，因为我执着要带着孩子在身边，所以就骗我说孩子给别人做儿子了，还不告诉我在哪里，就是想尽量减淡我和孩子之间的感情，大约要等到我可以接受孩子一直住在别人家才告诉我真相吧。那样，我就可以当做一个正常人成家立业，暗中才可以联系一下明明，他们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我当做一个优良无包袱商品和别人讨价还价，然后按照他们的安排好的路线走下去。
我全身疲软的靠在沙发上，真的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们还真是用心良苦啊，原本一直要带着明明过的念头居然开始动摇了。原来，我一直盘算好的一切，居然全部被他们看在眼里，算计在心里，甚至早想好了计策来对付。我还真是个傻瓜，心里那么多想法，在行动上却居然一点执行力都找不到。我对这些表面上温和善良慈爱的大人们感到恐怖了，原来我一直小看他们了，我阅历还是太浅太浅。
坐在那里，想了很多很多，先前的信心感觉到在快速崩溃，瓦解，消失……脑袋里乱的像一团麻，难道我真的就要这样，和明明从此以后保持一种不远不近，可以看见却不可以靠近，可以相聚却不可以拥有的关系？我可以接受么，即使我不接受，我有办法抵制住他们下一个规划么，如果我接受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明明在我心里的位置真的会慢慢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了观望，是不是真的有一天，明明哭着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这样对他说，儿子，现在不是时候，你去你的养父家吧！

女人听了也急忙站起来，笑着说“坐坐，我去倒茶。”
我靠在椅子上，把东西放在地上，有点拘束地坐在那里，打量着这个明明现在住的房子，入门处旁边是旧式的高低组合柜，上面一台很新的黑色TCL彩电放着电视，看起来和老土的环境极不协调。地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几条很小的小板凳，估计是给孩子们坐的。墙上和地上比好一点，至少光滑很多。墙上贴了几张很大的贴画，“万马奔腾”和“还珠格格”的宣传画。很老了，有点褪色和颜色发暗。电视机对面是一张床，男人坐在床边。
男人呵呵一笑，“明明和飞飞出去别人家玩去了。”
我哦了一声。
他见我四处观望，站起来，“我带你到他们哥俩房间看看吧。”
好的，我应道。我们一起进入了隔壁房间，这间房子和隔壁一样简单，没有什么家具，一个书桌，一个床铺而已。书桌上摆放了一些小学一年级的课本，两个一模一样的文具盒一前一后张开着。
“呵呵，他们每天都先做好作业，才一起去外面玩。”
我开在书桌边，翻了翻书本的扉页，正好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铅笔字“张明明”。
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床铺，我给他买的高达模型放在枕头旁边，我给他买的课外书也摆在床的里侧，两个小小的枕头整齐地摆在一起。
我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我用力克制住，不让它们掉下来。
“你还在上大学是吧？”男人问。
“嗯，是的。”
“呵呵，我理解你们，放心吧，我对明明肯定会像对亲儿子一样的，你爸爸以前给了我们家好多帮助，我们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他。”
我抬头看着他，轻声说“谢谢”
“呵呵，见外了，明明真是好懂事好懂事，到我们家来，第二天就要主动来做家务，而我们家那个一动不动，吃完饭连碗都不收。”他呵呵地笑着，“我割草回来，他就跑过来，硬是要给我提，我说，你比篮子还要矮呢，他说没关系，他就举着帮我提。”
我打断他，“去外面坐吧。”我一点也不想听了，哪怕是一个字都不想，担心我他再说下去我真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哦，好好” 我们一起来到外面房间，男人问我，“你来不来烤火？”
我笑笑，“我不冷”，问他，“明明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啊，很快，他们妈妈去喊了吧。”他吸了一口烟，看了看窗外，还在下雨。
我坐在凳子上，身体颤抖地越来越厉害。楼梯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是两个孩子的脚步声，一个孩子说，“是爸爸在看电视，我们快点吧。”
男人听了马上说，“呵呵，看来他们先回来了。”
近了，近了，最后两个孩子一同出现在我面前。一个孩子穿着浅蓝色的厚外套，胸口有一只大黑猫的头像，往里面望着。他的头发长了，看起来好像又大了一点了，一只手搭在另外一个孩子肩上，“明明！”第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就吸在了一起。
我站了起来，冲他喊了一声，“明明！”
明明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了复杂的异彩，但是他的表情很复杂很复杂。
“明明，明明！”我一边喊着，一边站起朝他走过去，他朝我看了两眼，扭头开始朝着楼下跑去。
“明明！”我迅速冲到门口，这时他已经快速地跑了下去，我急忙朝着楼梯下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儿子的名字，我们一前一后地追着，明明一下子跑到了屋外。
屋外的雨已经越下越大了，我跑到屋檐下，雨下得就像密密的线一样，砸在屋檐，竹林，水塘上，一片沙沙的声音。我在门口着急地朝着四周望去，一下子，明明就不知道跑那里去了。

“我告诉你，爸爸现在在给你联系学校，办好手续后就接你过来和爸爸一起好不好？”我故意压低声音。
“真的吗？”他一听到马上大叫起来，“爸爸你真的要接我过去吗？”
“呵呵，”我开心地笑着，“当然啦，但是你过来后也要好好学习哦。”
“嗯嗯！”他狠狠地应着。
挂了电话后，我很兴奋，不知道要干什么，就坐在那里空想了很久，哈哈越想越高兴。这时候电话响了，拿起一看，张家的。
“喂？”
“明明爸爸么，呵呵刚刚明明告诉我们说你要接他走是不是？”
“呵呵，我是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还是亲自带着对孩子的成长有利，”我乐呵呵地说，“现在还在给他打听学校，那还要等手续都办好去了。”
“哦，这样啊”他声音也显得开心，“只要你有心，只要对明明有好处，我们也一定会支持的。” 一个星期后，房子的事情有着落了，那个老师主动联系的我，那天中午我正好在食堂吃饭，一个陌生号码，一接，原来是问我是不是要房子的。
我急忙说要要，我说，“请问您是两室一厅吗？”
“不是，是一室一厅，因为准备结婚了，就在市区另外买了一套房子，”他说，“听说你一个人住，要两室一厅做什么？”
于是我就把编好的那一套话又说给他听，我说就是这样啊，他嘿嘿一笑，“嗯，这样没关系啊，你带着你弟弟也没关系啊，我这里还有一个封闭式的阳台，你摆一个书桌，孩子在外面学习，不会打扰你考研的。”
我想想也是，就约定了等下去看房子。
房子还不错，在三楼，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虽然小，但采光很好。窗外是一大片的树叶，一群小鸟在里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我走到阳台上，这一片小区都很安静，楼下一些退休的老人靠着墙角晒着太阳，几个小孩在前面空地打羽毛球。
“这样吧，”他靠近了点，“看在你学生，还这么照顾弟弟的份上，一年4800，算400块钱一个月怎么样，我这里家具什么的都有，还有电视机，网线，其余水电是学校包了的。”
我想想也可以，就先交了定金。之后顺便问了他一下孩子转学的事情，他好像也比较清楚这个事情，他说，“其实还是要去拜访一下校长的，才好办事。”之后和我说了很多例子来例证人情的重要性。
回到寝室，我坐在那里有点发愣，原本一直以为这个事情会很简单的，现在看来牵扯的方面还是很大，我呆了一会儿，突然看见电话响了，一看居然是爸爸的。
他劈头就问，“你要把明明接走？”
我想了想，回答“没有啊，谁说的？”
“你还骗我，你以为我什么不知道？”他口气很大的样子。
为了不出意外，我骗他说，“没有啊，我那是安慰明明。”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这样一说他还安得下心来啊！”
我只好说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最后他说，“我警告你，好好准备考研，你要是敢接走我对你不客气！”
挂了电话，我心情沮丧到了极点，靠在椅子上，连站的想法都没有了，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多大的障碍，不知道我要是强行把明明接过来后，我爸爸会对我做出什么裁决。现在真是好脆弱好脆弱好想放弃好想放弃。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跑到取款机去取钱，今天说好了的把房子的事情处理好，要不那老师说也不愿等下去了，只肯等我一天。放卡，按密码，我在取钱之前都会先看看余额的。
我在心里计算着前款，取完这个钱，可能要省着点用了，其实胡芸给了我一个存折，但是我全部交给明明了，他在保管着，现在想想还真傻。但只要把明明接过来还是可以周转的。
等待三秒，上面出现了一行数字。我一看立刻傻眼了，心脏跳个不停。
里面居然只有1000块钱了！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我扶着取款机，心里冷了半截，我明明记得里面还有8000左右啊，又仔细用手指点着数了一遍，没错，1000。难道被人盗取了吗，急忙拿出另外一张卡，一查，显示为0.00。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所措，后面都有人在敲护亭了，“喂，取好了没有，快点啦。”
我拿着卡，低着头头重脚轻地离开了取款机。

“上次他们抓住明明，用小棍子在他腿上打了好久。”飞飞突然又爆料。
“是不是？”我大声问他。
“哇——”明明哭声突然大了很多，我拉过他，准备看看他的腿上有没有伤痕，明明开始死命地反抗，他拉着自己的裤子不停的想挣脱我。
“给我看看！！”“给爸爸看看好不好？”软的硬的都来了，他就是哭着不肯。最后我急了，一把抓住他，把裤子整个拉下。
天哪，我现在还无法想象我看到的情景，整个大腿，小腿，屁股上一条一条的痕迹，纵横交错，一眼看去，就没有一块好肉。我可怜的明明，我当场就快哭了起来，想不到你在这里居然过着这种挨打的日子，你为什么还要忍受。
张家也很激动，张如军走过来狠狠给了飞飞一巴掌，“哥哥被人打你都不告诉我，我叫你吃里扒外。”飞飞的碗被甩到了地上，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也开始嚎啕大哭。
我给他拉好裤子，看着明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走，还吃什么饭，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把他们皮都扒下来！”张如军怒气冲天地说。
我们一起在飞飞的带领下找到那些人家里，那些小孩惊慌失措地被带了过来。得知事情后，他们家长也愤怒地把孩子推过来任我们处置。
这时候我反而下不了手了，张如军走过去，一手一个就是狠狠两巴掌，脸上两个手掌印，他狠狠地警告，“以后再敢打，我手都剁了你的！” 回来后，心情坏了很多。这个时侯已经是四月末了，天气没有初春的寒冷，也没有夏日的酷热，傍晚的风暖暖的，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视线方一浪一浪滚过来的稻浪，思绪万千。明明不在我身边，今天他见我好像真的发火了，都不敢靠近我了，以往都是粘着我不放的。转过头，隔着玻璃窗，看见明明在里面书桌上做作业，他趴在书桌上，脑袋偏着，铅笔一动一动的，他仔细地一笔一笔往方格里填着生字。看见我在关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迅速低下头，又开始写作业。
我走进房间，开了灯，坐在他旁边。
明明穿着长袖的浅绿色T恤，胳膊很细很细，我忍不住用手量了量，他一下子转过头来，带着哭腔地说，“爸爸，我还要写作业！”
我摸摸他的头，露出了笑脸，“明明，因为今天爸爸生气了，所以你怕我了对不对？”
他没有说话，还是嘟着嘴巴。
“明明，今天爸爸其实不是生你的气，虽然我觉得你应该早些告诉我们的，我是在生那些打你的同学的气，我看见你被欺负，真是很想打他们一顿。”
我走过去，靠着他坐下，“明明，你要知道你是爸爸的儿子，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好不好，要不爸爸心里不知道有多难过多心疼。”我看着他的眼睛。
“但是，你要走了他们还来欺负我怎么办？”
“他们不敢的，要是还欺负你就告诉飞飞爸爸，要不你就打电话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爸爸都赶过来，好不好？”
“嗯，好！”他又歪着头写字。
“其实，”他又抬起头，“爸爸，他们是因为知道我一个人所以才欺负我的，知道我爸爸不在。”
我笑笑揉揉他头发，“谁说你爸爸不在啊，爸爸一直在你身边呢，只要你需要，爸爸就来了。”
“但是不是时时刻刻啊。”他抬起头看我。
我明白他是想让我接他一起，但是，明明，爸爸也有苦衷呢，我在这一刻突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直都是我在食言我在说我要带他一起但是没有一次成功了。我只好说，“放心吧，爸爸心里有数。”
但是我心里的底究竟在哪里呢。看着他写作业的模样，我沉思了很久，最终还是只能默然离开。 明明生日也终于到了，这个小家伙终于满七岁了，六月六日，这天我准备了很久，在六号的下午终于赶到了那个小小的村庄。
天空空旷得惊人，万里无云，那种无垠广阔的高度让人觉得自己特别渺小。我一手提着满满的袋子，装着的是他喜欢的玩具，书本，一只手提着一个很大的蛋糕，是从镇里订做的，小地方没有什么好的式样，但是份量还是够的。
不记得走了多久，额头上都是汗，终于走到了。
从厨房走进去，悄悄来到二楼，放下蛋糕，想悄悄走进书房吓唬明明一下。我猫着腰推门走进，咦，怎么没有看到人呢，难道都出去了？
有点微微的失落，想走下去等算了。刚要转头，一个小小的身体猛地扑到我背上来，一只手又攀住了我的脖子。我明白了，弯腰让他从前面滑下来，明明挂在我脖子上，笑脸盈盈地看着我，“爸爸，我今天都等你一天了.”
“嘿嘿，你要知道，我这几天在课程设计，我请不到假就逃课来的”我无奈地说，“都是为了你这个小朋友呢。”
“嘻嘻，”他抓着我的耳朵，“你逃课，不是好学生哦。”
我说我的小崽子，现在知道爸爸有多在乎你了吧。他又爬到我后背上来，“那要看是什么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