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弯下弦月在缀满灿星的空中发著清冷白光。轩辕弘靠在树旁,望著不远处扎营的弟兄们,静静沈思。
青青去河边洗浴。他原要派人去岸边守护,又怕她春光外泄。思及她那句「也没差,反正脸遮住了。」他不禁轻笑出声。
「一个人在这里偷笑什麼?」
青青披著微湿的发走来,换了一袭淡黄衣衫,少了穿著白衣时的出尘,多了属於十六岁少女的娇俏。
「在笑,同你一起这些时日,我似乎变了。」
轩辕弘停顿了下,「变好了。」
他深刻的轮廓在夜色下少了白日的霸气,多了几丝柔和。青青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以前很坏吗?」
「也不能说坏。你知道的,我在宫里长大,母后虽然教了我许多圣贤之道,可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便是天下皆属我轩辕氏所有。」
他微微侧首,未束冠的黑发垂落而下,泛著罕有的稚气。
「以前总想,不论皇帝贤明也好,昏庸也罢,都是百姓该受的。皇权至上,兵力为尊,成王败寇便是我的中心思想。」
「可是才和你同游这一个月,我却见到了许多非我所能控制的事情。像是在西都,若不是你,我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那处炼狱。或是今天…」
他的手胡乱的比著,有些苦恼。「我不是这麼口拙的,可是有些情绪,一直形容不出来。」
青青的眼瞳带著温和的光,「没关系,你慢慢说。」
「对了,还有祁弟。」轩辕弘又道。「我印象中一直觉得祁弟只爱舞文弄墨,附庸风雅。可是你上次问了我祁弟会不会也想夺大位,才让我重新省思。结果我发现,我似乎从没用心了解过他。」
那个小了他两岁,总是屁颠屁颠跟在他后头,像个影子的弟弟;总是热切的崇拜著他,把他奉若神只的弟弟;他受风寒卧病在床时会偷偷溜进来陪他解闷的弟弟;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父皇、母后和他,都全心疼宠著弟弟,可是他们好像从来都没关心过弟弟真正的想法。他的祁弟,是真心只想当个王爷吗?
「其实,如果祁弟比我早出生,太子就是他了。想想也真好笑,原来谁可以统治天下,是取决於出生早晚,而不是能力。再一细想,有能力治理天下的,难道就只有轩辕氏? 这个治理天下的能力,又是什麼? 是掌权的能力,享乐的能力,还是让百姓过好日子的能力? 然后,什麼样的日子算是好日子呢? 我之前一直觉得父皇很英明,百姓必定都过著好日子。可是才出来一个月,却见到了许多在皇城不会知道的事…」
轩辕弘意识到自己的滔滔不绝,无奈对青青道:「你看你的影响力多大,那些怪异的思想都渗透到我脑子去了。可是我却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好。」
青青用力的点点头,「是啊,我一直觉得,你很好。」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轩辕弘脸泛霞光,即使就著月色,青青都能看出那片绯意。
她的脸孔突然便烧了起来,连忙指著夜空的灿星,自顾自的说起各星宿的传说。
轩辕弘没有插话,任她口沫横飞地说了半天。
许久,青青觉得口乾舌躁,想讨杯水喝,却撞进轩辕弘似笑非笑的眼里。
「我想喝水。」她讷讷的说。
轩辕弘起身,到营帐处取了水,递给了她。
青青接过水,绕到了大树后头,解下面具,一饮而尽。
口很渴。心底却似乎也很焦灼。
「青青。」轩辕弘的声音自大树的另一头传来。
「嗯?」
「没什麼,就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青青恍惚想著。青其实是她的姓,而她的名…
师父说,发现她的那天,她被数只青碧的鸢鸟所护,所以取青为姓。当时,四周翻飞著红白交错的樱花,只是小婴孩的她,看著洒落身上的片片花瓣,咯咯笑了起来。
所以,她的名是…
「青青。」
「嗯?」轩辕弘再次唤了她,打断了她纷乱的思潮。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是有梦中那个姑娘的。可是天下之大,茫茫人海,我不知道要去哪儿寻她。而还没寻到她,我却…喜欢上了另一个姑娘。」
轩辕弘的声音低低,带著苦恼的叹息。「青青,我这样,算不算负心汉?」
心底的焦灼似乎更明显了。青青下意识回问:「那个姑娘,你都梦见她什麼?」
「说不清楚。很多片段的画面。有些混乱。只是那种绝望的感觉很清晰。那种被抽空了,生命整个枯竭了的绝望。我好像总是在负了她之后,才明白自己有多爱她。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这一次,我万万不可再负她。」
青青抿紧了唇。这麼浓烈的情感,如此纠缠。若自己真是他梦中的姑娘,断不可能毫无所觉。
她无声的笑了笑,敛去心底的异样感觉。端整的,戴回了面具。
不属於自己的,切莫强求。若真属於自己,必将水到渠成。
「你别著急。若是命定的情缘,便一定会遇上。你以为你喜欢上别的姑娘,却没有想过,若未来某一天,你的梦中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该怎麼办?那个另外被你喜欢上的姑娘又该怎麼办?」
她自树后缓缓步出,面具后的清亮眼瞳微弯。「况且,这两年,本司禁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