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野香穗子最爱月森莲。月森莲最爱日野香穗子。这两句话,他们始终没有说出口。
十七岁时,他们不明白一定要说。二十七岁时,他们不知如何开口。三十七岁时,他们已没有说出口的理由。四十七岁时,他们早没有说这种话的心情。五十七岁时,他们已来不及说。
这样便是四十年。
是日野香穗子把我介绍给月森莲的。他们都是我在星奏学院的前辈,据说,都曾经参加了学院的音乐会,并取得了骄人的成绩。然后我打趣地问日野前辈有关传说中的小提琴罗曼史,日野只是淡淡地笑道,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类似传说。
那个时候,月森莲已经作为维也纳音乐博士和超技小提琴演奏家享誉全球,而日野香穗子也成为国内赫赫有名的商业提琴手,CD畅销百万。
日野为我给月森打了一个的越洋电话,电话通了之后她却拿着电话沉默半晌,然后说出的话言简意赅:“月森君,这里有个师妹,在音乐上很有造诣,我送她去维也纳,请你帮她。”
电话那头的回答比她简单:“好。”
挂上电话的时候日野的神情有些落寞,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摩着电话的听筒,仿佛听筒上还残留着月森的声音。
“日野前辈很爱月森莲。”不知为何,我把这句话说出口。
日野香穗子脸红了。她慢慢地低下头,沉吟了很久,很认真地说:“奈美,我爱的人有很多。”
在周末日野香穗子的生日舞会上我见到了她“爱的人”,有她的父母,姐姐,琴迷,以及国内闻名的青年演奏家火原和树和土浦梁太郎,日野香穗子介绍说,火原和土浦都是当年跟她一起参加学院音乐会的朋友。
当然舞会上还有一颗最耀眼的明星,那是继承了家业的商业巨子柚木梓马,据说他只是家族的三子,却凭着自己出众的商业才华赢得了董事会的一致首肯,成为家族继承人。
柚木梓马在人群里自如穿梭,他英俊的脸上始终挂着优雅的笑容,站在香穗子家人面前时,他的微笑更加温柔热情。
“梓马少爷这么好,不知香穗子是怎么想的,迟迟不肯答应人家的求婚。”柚木梓马离开后,我听到日野的姐姐低声嘟囔着。
因为日野香穗子最爱月森莲。我在心里说,所以她不想轻易嫁给别人。
然后我来到了维也纳。月森莲为我联系了就读的音乐学院,他还给我提供了一份工资不菲的兼职——当他的管家,为他整理书籍杂物。月森莲是个很英俊也很冷淡的人,但提到日野香穗子的时候,我看得到他眼底泛起淡淡的温柔。他卧室的床头柜上,摆满了日野的提琴CD,每一张都擦拭得很干净,从不需我动手。
“日野要跟柚木结婚了吗?”有一天,月森坐在沙发上听CD,猛然问了这一句。
“我不知道。”我据实以答,“似乎日野前辈的家人很喜欢柚木前辈。”
“哦。”月森莲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我看得出,日野香穗子最爱月森莲。”我又当了一次傻瓜,自以为是地把心里的话说出口,“日野前辈一直在等月森莲。”
月森莲一惊,他那万年冰山的脸上居然也浮现了一丝淡淡的微笑,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知道吗,其实月森莲也爱日野香穗子。从十七岁那年的星奏学院音乐会开始,月森莲就最爱日野香穗子。”
三年之后一位叫加地葵的青年突然地来访。他跟月森莲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最终生气地摔门而去。
第二天清晨我在广场上见到了拉中提琴的加地葵,在提琴的旋律中,他已经恢复平静。恍惚之间我觉得他的琴声里有日野香穗子的影子,于是我冒昧地上前向他打招呼。
加地葵果然是认识日野香穗子的,他说他十年来一直仰慕着那个拉小提琴的少女。中学时代便义无反顾为了她转学,还高价购买她演奏会时的照片。说起少年时那些荒唐事儿,穿着黑色西服的青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然后他笑着笑着便显得很落寞。
“香穗子对我很好,一如她对每个人都很好。但我知道,我永远走不进她的心。”他半是落寞半是自嘲地笑着,“我,火原,土浦,甚至柚木那样优秀的人,都愿意为香穗子停住自己的脚步,可月森却不愿意。”
“我想,月森前辈也很爱日野前辈。”我低下头,不经意泄露了月森莲的秘密。
“月森的心意,我真的不知道。”加地无奈地叹着气,“其实从十七岁开始,香穗子就在期待月森向她表白。她等了十年,估计不会再等。你知道吗,前天,她流着泪告诉我,她已经答应了柚木的求婚。所以我风尘仆仆地赶来告诉月森,要他有所行动,而昨天他却只是冷淡地对我说,‘那很好,我祝他们幸福’。”
我深吸了口气。维也纳早晨的空气很冷,冷得我的肺有些发胀。
一个月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报道,偶像提琴手日野香穗子与商业巨子柚木梓马的婚礼,轰动一时。
婚礼举行的时候,维也纳正是凌晨,月森莲坐在沙发上,抽了他人生的第一支烟。
那年,我二十三岁,日野香穗子和月森莲二十七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