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钱。」
数学课的时候陈络手机响了，这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为他换来了老师的一次点名批评。
「我是真的很需要钱。」
来不及调成振动模式，第二条短信又来了。
办公室里，数学老师就“上课手机响”一事对陈络进行了一场深刻的思想教育，在此期间陈络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五次。
“没没收你手机吧？”等在办公室外的沈阳常见陈络烂着张脸走出来，忙走上前问。
“没。”陈络掏出手机，看到五条来自那个号码的未读短信，犹豫着要不要删掉。
“怎么了，四班的徐语妹子又给你发骚扰短信？”
“没，你手机里有183XXXX2212这个号码么？”
趁着沈阳常翻电话簿，陈络依次点开那些信息。
「我没有说谎。」
「我需要钱，三千。」
「我这次真的没有说谎」
「我很怕。」

“没有啊。诶，我很怕？！”沈阳常的大头凑了过来，笑得不怀好意，“阿络，这个人是你的谁啊？”
“不知道，应该是发错了。”陈络把其他几条翻给他看，“我对这个号码没有一点印象。”
“是骗子吧。”
“不知道。”
“那就别管了呗。”
“假如这个人是个骗子，我现在打电话过去会有什么损失？”
“应该只会损失话费吧。我说你难道要打电话过去？”
“嗯。”陈络把第五条短信给他看。
「我想去死。」
沈阳常倒吸了口凉气。

电话嘟嘟地响到第五声时通了。
“你在哪里？”那边的女声听上去很是焦急。
“不好意思啊，我是想告诉你……”
“我在淳西河，一个小时之类你不出现的话我就跳下去。”
“不是，我想说的是你短信发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和我呆久了果然也沾上说谎的坏毛病。”
“不是，我说你……”
“你不用带钱，人过来就行。”
电话被单方面地挂断了，陈络和沈阳常面面相觑。
“我说，那女的电话里声音那么精神，应该不会自杀吧。”
“去一趟吧。”陈络做出了一个日后回忆起来也不知道该分类到正确还是错误的决定。

十四岁的时候，陈络的同桌是个叫何礼的女生，沉默寡言，学习异常刻苦。比较讽刺的是每次考试她的成绩总在班上三四十名，而基本只靠上课听课的陈络能进前十。
“不公平啊。”某次数学测验，陈络领回108分的试卷，何礼从牙缝里挤出的感慨轻得像一声叹息，让人不知如何回应。
那时班里刚开始流行三国杀，陈络课间休息就拿出牌和同学厮杀，何礼的目光越过写不完的试题，轻轻地落在牌面上。
“要玩吗？”陈络问。
“不了，我不会。”何礼慌乱地摆了摆手，又一头扎进无尽的题海。
“我可以教你啊。”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都说我可以教你了。”
“我和你不一样。”一向安静内敛的何礼提高了嗓门，喧闹的教室一下寂静无声，所有人的都看着她，带着好奇和茫然。
“那个，下周的考试关系到初三的分班，我必须加油才有可能进实验班。”
陈络不说话，默默收起牌回座位。女生的侧脸在阳光的照耀下很是苍白，他的同情心突然泛滥成灾。

沈阳常形容陈络为“滥好人”是完全有理由的。比如眼下，他应该和陈络去食堂吃饭，然后回寝室背历史，但是现实是他们狂奔出校，拦了一辆的士赶往淳西河，陈络不停地打电话给那个奇怪的女人，每一次都被她挂掉。
“没事，能挂电话说明她还活着。”到底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没有遭遇过如此荒诞的剧情，一向油嘴滑舌的沈阳常也少见地紧张起来。
陈络一直阴沉着脸。

何礼偏科很严重，物理和数学几乎是小学水平，当她第六次移错项时陈络忍不住了。
“你笨啊，加号到等号后面去当然要变成减号。”
女生恍然大悟，送给陈络一个感激的微笑，但接下来做题依然磕磕绊绊，漏洞百出。
“这里怎么会是这样？！”
“你上课有没有认真听啊。”
“平时做的练习呢，你先看看书好不好？”
“笨死了！”
周一陈络来上课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同桌从何礼变成了徐语。在教室里搜索何礼的身影，发现她已经坐到倒数第二位去了。
“考试的座位是按排名分的。”徐语朝他微微一笑，“你的英语，拜托我吧。”

淳西河边围满了人。一个约摸二十岁的女生坐在护栏上，悠闲地荡着脚。往前一倾就能落入河里，往后一倒便是安全地带，她面带笑容，提醒周围的人不要靠近。
陈络和沈阳常费力地挤进看热闹的人群里，却找不到能通向女生的出口。
“再给他五分钟好了。”女生喃喃自语，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有的时候很恨嘈杂和喧嚣，世界静得只要能听清别人要对你说的话就够了。可那些嘈杂和喧嚣试图盖住一切，像无形的手拽住你拖住你拉住你，你只能无力地看着别人淹没。
“让开！！！！我来了！！！”陈络这辈子最激烈的呐喊让四周立刻安静下来，女生静静地看着他穿过人群，在距离自己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笑着说：“聊聊吧。”
你要习惯被淹没的无力感。
何老师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陈络想，他要挣扎到没有力气再沉下去。
“好啊。”他也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