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哈哈来到大城市很多年了。多年来，他努力让自己觉得大城市跟自己的故乡相去无多，高楼是大树，道路是河流。
天空的颜色不一样了，哈哈是来自森林的兔子，他的天空曾是一片深沉的暗绿，就像大雨将至，一切蠢蠢而动，城市的天空则是金属的银灰色。但是这并没有关系，哈哈不是高大的生物，天空的颜色和它并不亲近。
这些都不重要，在哈哈决定定居大城市的时候，重要的是，大城市里没有老鹰。哈哈认识到了这个世界已经疯狂，他听说有些地方猪在驱赶人类干活，猪脸又大又扁。世界成了一个棋盘，所以的棋子都是一个没有被贴上标签的小圆饼，只有它开始行动，才能将它归类。生物的种类已被命运女神忽略，不管是兔子还是人，关键是如何行进。
哈哈此刻坐在自己小店的门口，把一块写着“厌世玫瑰"的木牌子竖在自己左手边的门框上。这是大城市里无数社区中的一个，房屋掩映在树木里，哈哈的小店就在这里，不起眼的如同披上了隐形的外衣，如同这社区里所有其他的房屋和人们。这是一片卑微的土地，房子，人，树木还有兔子都跟灰尘一般卑微，禁不起摇撼，从大城市璀璨的天空飘落，大家的本质都如此相似，没有谁会对一直兔子开了一家灰尘般卑微的小店赶到讶异。


箩箩么么

你好。哈哈
哈哈抬起头，是附近一个居民向他打招呼。那人的脸就像被擀面杖擀过一样，一个平面向里凹进去，长鼻子竖立在凹面正中间。在兔子眼里，人类都是这同一种样子。
你有三脚桌吗？居民问，眼光落在写着“厌世玫瑰”的牌子上，又赶紧挪开了，眼里水汪汪的。他知道小店的老板很偏执，很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肯定不能和他交流自己在城市的经历，兔子的想法也让人害怕。
有的。兔子回答，三瓣唇轻轻一颤。但在居民看了，这几近暴力的象征。哈哈带那个居民走进店里，七拐八拐走进仓库，他白色的身影被各种货物的样子掩盖，黑暗里哈哈说道，在这里。
哈哈 你的玫瑰开花了吗？居民问，他手忙脚乱的去搬被一堆东西压住的桌子没话找话，心里直发怵，哈哈一点都不是可爱的小白兔。
没有呢。哈哈歪着头，突然就伤心了。

箩箩早点回来哦…浮萍会想你的哦…

社区里的居民都知道兔子哈哈，他们都比哈哈更早的居住在这里却没有人记得他和他那株不开花的玫瑰是什么时候来的。除了兔子，所有人都没有了回忆，眼前所见的是什么样子，过去就是什么样子。他们不和哈哈交往不是因为对一只兔子存有偏见，而是哈哈自己像一个阴森森的老头子，他那身雪白干净的皮毛更是给他平添了一份鬼魅感，在居民的眼中，哈哈是一个白色的灵异般的存在。
哈哈的小店一直不明亮，但是整洁，和他自己的毛发一样井井有条。随着玫瑰不开花店里愈来愈暗，他的店门口就像一个黑不隆咚的洞口，也许里面仍然整洁，却鲜有顾客上门了，好像里面的一切都在走向灭亡，生命形态依然存在，其实正在死去，不然为什么一株玫瑰竟然含苞若干年不开花？那位碰到地雷的顾客付完钱立刻逃之夭夭。来势汹汹的愁容浮现在一只兔子脸上是很可怕的。
这房间的四壁受潮很严重，墙上到处都有波纹状的黄色水渍。房间里只摆了一张桌子，玫瑰放在桌子正中央，哈哈哀伤地走近它，用脸颊去触碰玫瑰的花苞，他默默无言，小小的紧实的花苞在他的触碰下轻轻摇摆，似乎也在回摸哈哈的脸。
整个上午，哈哈都在注视着玫瑰，他看见一片白色的世界，白色的天空白色的云。这是被城市化的后果，满目都是不可挽回的乏善可陈。然后他拿出招牌去开店，最近他总是想开就开，而他的玫瑰想不开就不开，哈哈自己和玫瑰在命运的某一点交汇了。有时候哈哈开始分不清自己与玫瑰的差别，玫瑰特立独行，他也是。


哈哈的过去所剩无多，有些记忆力他甚至把他看见的别人当成了自己，哈哈没想过回到故乡，大城市里没有老鹰，可以保障他的生命安全，但他老早就对大城市厌倦了，哪怕一切都可与故乡比拟，那种带着寒意的白色还是让他双眼饱含困意地摇头，失忆令兔子忧郁，尤其是眼睁睁的看着过去像落叶一样被风带走。
于是某一天哈哈看见了这株厌世玫瑰
在他的记忆里，玫瑰亘古不变，哈哈没有孕育花苞之前的玫瑰的记忆。若干年来，对玫瑰不开花，哈哈起初还带着对顽皮孩子的宽容。在有一段时间里，玫瑰变成了哈哈的梦中情人，他笑眯眯的看着玫瑰，自信玫瑰不久就会脱掉它可人的绿色小外衣为他绽放。后来他忘了怎么想玫瑰，一味地用脸颊去触碰它，动作里流淌出久积的情意，像是一种无言的交流。哈哈把自己一点点交给玫瑰，玫瑰尽情的吸收。哈哈越来越悲伤似乎又不是为了玫瑰迟迟不开，而玫瑰接收着兔子的灵魂，花开无期。

好混乱

社区里流传着风水师即将到来的消息，据说这位风水师过着游牧般的不定居生活。社区居民期盼着他的到来，如果风水师愿意停留，那不就说明这里是块宝地吗？他们喜形于色，爬上树眺望着远处的路。
风水师到来时，居民簇拥着他走进社区，左右的锣鼓声震天价响。哈哈不在其中。风水师身材魁梧，带着无意的微笑。在经过厌世玫瑰的小店时，风水师就像经过之前的许多房屋一样，没有驻足，脸部表情也无变化，波澜只起伏在风水师的内心。


风水师来过之后，大城市的气味浓的令他窒息，令他觉得四面楚歌。从前他不苟言笑，有一点忧郁，但是不紧张，现在白色侵袭，让他发狂。在黑黑的仓库里，兔子恸哭，揪心的乱舞，搞得脸上的毛发全部打结。
只有玫瑰能让兔子平静，在玫瑰面前，他会逐渐忘掉自身。玫瑰还是那样子，静静的不生长。
或许这只是他记忆的某张卡片在作怪，难道生活了这么多年之后的大城市汹涌如潮的白色会突然在某一天令他难以忍受吗？不，如果这要发生，在若干年前就发生了，哈哈只是厌倦了。
他真想进入那枚花苞里瞧个究竟。

社区里悄无声息。
哈哈对着玫瑰低语，他精疲力竭的扶着桌子。
远处，通往社区的路上，站着一个猎人，烈日炙烤着他。
猎人是这个城市猎奇的人，这个行当很具喜悦之感，因为他意在打破平衡。猎人的打扮有中古时代的成分，衣服之外套着兽皮做的简易的衣服
自从风水师离开，哈哈的身体消瘦的厉害，气息比一只小虫子的叫声还要细。事情只能这样了，哈哈不想要风水师回来，即便他能改善自己的情况，可厌倦无法遏制。
猎人有一个娇蛮的背，此刻他走进哈哈的小店，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敲出了马蹄奔腾般的节奏。
哈哈出现在柜台边
猎人同样索要玫瑰。
不！除了玫瑰什么都卖，哈哈不耐烦的回答。
那么你吧
什么？
这店里除了玫瑰都能卖，那么我要买你，别忘了你只是一只兔子。
憔悴的哈哈跌进了自己宿命的怪圈里，猎人来的那一天，聪明的兔子把自己卖掉了。猎人把向兔子买来的兔子关在笼子里。
人们终将不会对一只叫哈哈的兔子惊讶，一如他的出现，当他坐在猎人手中摇晃的笼子里，他的哈哈生命是真真正正消逝在大城市里了。


哈哈没能回来，在小店里，玫瑰花娇艳的盛开了。血红饱满的花瓣充满了掳获人心的魔力，那是即使生长在花海中仍然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绝世玫瑰。玫瑰之美惊心动魄，从盛开伊始，它似乎就笼罩着细碎的金色光芒中。兔子的过去在光里闪烁。
只是，那里面的兔子从未到过大城市。森林是它天然的屏障和家，兔子奔跑跳跃，觅食休憩都在那里。森林本身丰富多彩，却用血来教导着这里的生灵抵制诱惑。兔子天生就懂得不要往空旷的地方跑，但是，为何竟有那样一个时刻，兔子久久停留在一片草地不愿离去，它居坐在广阔的草地中央出神，阳光从它的头顶流溢下来。草地嫩而软，像是刚钻出土似的绿中带一点嫩黄，在阳光下向四周洇开去。
在兔子眼里，天地已成一片，它沉浸在一种忘我的情怀中，好像自己也是那静昵的一部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地面上一个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大。老鹰向它俯冲下来，兔子无路可逃。老鹰掠过地面，兔子也跟着腾空了，它感到老鹰嶙峋的爪子嵌进自己的背，脚下已是万丈深渊，他看见横在空中生长的植物
到此为止，玫瑰瞬间凋谢，花瓣蒸汽般消失在空气里。笔直的躯干上残留的花蕊成了灰色。在光线无法渗入的房间里，最后一缕光熄灭了。


兔子被关的第二天清晨，猎人发现笼子里空空如也，锁完好无损。他看着空掉的笼子里，陷入沉思。
被买下的那天夜里，翻着记忆的卡片，那些影像在逐渐模糊，兔子在笼子里哭的累了，睁开眼睛看看四周，一片漆黑。天黑了，它想到，试着伸出双手，动作跟哈哈如出一辙，但是四周并不是它想象的笼子铁丝，它好像处在一间四壁向中间靠拢的房子，身体各个部分都被一堵墙顶着。
兔子觉得困了。
朦胧中，它感到那些墙壁离开了它，好像玫瑰冲出了它的小外衣它呼吸着熟悉的气味，回到了故乡，他坐在草地上，莫名激动。远处，横穿森林狭长的山谷里，响起了老鹰一声长长的叫声。
老鹰抓着一株玫瑰在山谷里滑翔，花瓣纷纷落下，飘满了整个山谷。

好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