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帝:多少是非曲直,现实早已用它的棱角磨去了所有不切实际的虚浮表象。或许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我们拼命挣扎,也不过流连于表面的肤浅笔墨,任凭千般风骨花团锦簇,终究掩盖不了一袭华美袍子下苍凉无力的真相。
我们总是太急功近利,虚掷着青春去许下诺言,只是,哪来那么多一生一世?
“你是少典部落的首领?”
“是的。”
黄帝看到他忽然抬起了头,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阴影中炭火般灼灼发亮。仿佛年轻时候所有的精力与灵魂从龟缩的阴暗面一同复苏,他从角落里一跃而起,动作皎洁迅猛得如同鬼魅,两柄乌沉的刀刃划开空气,发出裂帛一样的声响。
黄帝几乎下意识地一个侧身闪开了忽如其来的刀光,他拔出背后的长剑,虚空挥动。刀光剑影瞬间明灭,虚幻的刀锋雨水般倾斜了一地。这让无数的木屑簌簌而落,木质的房屋结构不时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呻吟声。
蛟骨剑舞动的轨迹有如风暴,少典的族长几次屏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沉稳矫健,手中的剑与刀锋频繁地碰撞出火花,动作虽然不快,却如同行云流水,几乎无懈可击。
炎帝猛地一跃跳上头顶的天花板,他有着难以置信行动与弹跳力,两柄中短刀在他的手里舞动的轨迹快的惊人。蜘蛛网式的灵力让他无视重力地悬挂在了天花板上,皮球一样从一端弹射到另一端,远超于常人平衡性瞬间让他找到了身体的重心。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如同射来的箭矢,这一次更是直接破入黄帝长剑防御黄金圈的内侧,短刀咬开皮肤,留下四道血痕。
黄帝低喝一声,他绷紧的肌肉坚硬得犹如岩石,这四道伤痕根本无关大雅。他抓住时机,长剑就像锤子一样在空中抡了一圈,空气中立刻鼓荡出一圈明显的气浪,气圈的内层,明晃晃的剑光就像光圈一样扩散开去。
没有命中。
在这样狭小的场地中,他剑的长度反而拖累了他,而对方却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挥自己速度上的优势,让对手疲于奔命。
他们再一次错身,两柄兵器相碰撞迸裂出亮丽的火花。黄帝微微下蹲,骨剑偏开诡谲的刀锋,然后他猛起跳跃,逼迫对方由于对手忽然的位移展现出防御的动作。他几乎直接跳到炎帝路线的前面,蛟骨的剑锋凶猛地咬开回防的刀刃,剑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炎帝腾起身体,剑锋只划过他的左肋,两道原本垂在屋顶上的气生藤倏地缠住了剑锋,让它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乌沉的短刀忽然下坠,砰地一声只打在黄帝的岩石铠甲上。
黄帝猛地一脚把炎帝踢了出去,这一脚足以开山碎石,让飞驰中的老人将坚硬的原木墙壁撞出了一个大洞。然后他咆哮一声,空气中所有悬浮着的微尘一瞬间都升腾起来,爆裂开来,巨大的爆炸力瞬间摧毁了半个酒肆。
五道链锯般的黑影划过,黄帝及时地躲过了要害,却还是被在肩膀处拉开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他抬头望去,酒肆的主人骑着马在夕阳下疲于奔命,他的对手则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显然刚才那一击将他伤得不轻。他的背后,一道人形的影子模模糊糊地站立着,影子的手臂上,绽放着无数蔷薇似的刀锋。
模模糊糊的影子将视线投向他,比漆黑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温度。
链锯状的影子荆棘再次出现,不过这一次他已经早有了防范,轰然的剑山如同一排巨大的塔盾死死地挡住了呼啸的锯条。剑手飞速地前突,他的身影不断地来回闪烁,速度比奔驰中的骏马还要快,所有挡在他前面的阴影都被他一刀两断。短短几息的时间,阴影人形已经被他削去了左臂和半个肩膀,可他依旧伸出刀锋一样的右手挡住了对手狂风暴雨一样的攻势。炎帝从后面跳跃上来,他的右手亮起刀光,黄帝注意到,他的左肩微垂着,就像失去了骨头一样。
剑士将大剑猛然一挥,瞬间摆脱了对方的夹攻。他的剑招比之年轻之时更加刚劲有力,大开大阖,几乎没有后退这个概念。根本不用控制,澎湃的灵力顺着剑锋激流而上。这一剑掀起的余波让他脚下的大地裂开了一道可怕的口子,看上去缓慢无力,却轻易地震碎了所有蠢蠢欲动的阴影,笔直地通向前方。
一道阴影从尽头飞出来,那个人形遭受了黄帝星陨般的一剑,却依旧没有垮塌。他和炎帝保持着一样的动作,低空滑翔一样贴着地面飞了过来。炎帝的两只手上都可以见到伤口,人形的半个身体更是惨不忍睹,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动作。精准,有力,仿佛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与误差。
黄帝截断了对手的动作,举重若轻地挥舞着巨大的剑锋,刀与剑刹那间碰撞了几百余下,阴影人形终于在一次进攻中被打碎了脑袋。炎帝猛然一震,然后竟以更快的速度直冲过来。两柄短刀毒牙一样亮起,展现出一种错觉般的轻薄感,将生死的境界拘束在这短短的一瞬里。
陷阱!
短刀停留在了黄帝的面前,两道石矛像交叉的十字一样死死地架住了冷冽的刀锋,氤氲的灵力如拍岸惊涛般迸裂四散。
“为什么不砍下去,如果你继续的话,胜负还未分吧。”
“已经没有意义了。”
纵使刚才剧烈的战斗,却没有丝毫与对方翻脸的意思。因为无论是从对方暴起攻击也好,还是从对方最后那一刀刺来也好,都没有真正地在对手的身上感受到确确实实的杀意。
就好像酒后的助兴节目,又似乎别离前的挽歌,说不定刚才的生死相搏,也只是战士血液忽然的蠢蠢欲动而已。
炎帝走到只剩下一半的酒肆后头,重新端了两碗酒。他仰起头,自己喝下一碗,擦了擦嘴。
“我可以请你喝一碗酒吗?”他向黄帝问道。
“不要误会,这并不是为了巴结讨好你,只是,过了今天,我们可能再没有机会一起喝酒了。”
黄帝垂下了眼帘,他走上前去,将陶碗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炎帝耷拉下肩来,他好像一下子又变成了那个老人。他的身影佝偻下来,头发与胡子上又重新布满苔藓与木屑,眼睛浑浊面容苍老,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皎洁与灵巧的样子。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走到只剩下一半的兽皮门帘前,剑士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问道。
“一定会的吧。”
“那可真是太糟了。”语毕,他的身影消失在酒肆里。
不日,阪泉之战,姬灭姜,炎帝身陨,成以炎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