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多久了。雨水冲刷着我的脸,全身,还有手中的刀。带在手上的三柄长长的钢刺上,凝结的血又重新被冲刷了下来。天空一片灰暗,雨大得连周围是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望无际的白。一望无际的白,覆盖了一望无际的修罗场。大雨的和泥土的味道,冲刷着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我知道,只有我一个活下来了。在我可以救了伙伴逃走的时候,我没有,在我可以告诉队长该撤退的时候,我没有。在我可以掩护战友的时候,我选择冲上去砍掉敌人的头颅。这样的我,即使拥有无与伦比的敏锐又怎样?我是个罪人!永远只能孤身一人,永远只能独善其身,永远只能害怕自己的声音与众人的声音不同。是的,正是因为害怕,我才不敢做自己,永远模仿别人,为了不再害怕,结果却永远失去了让自己不再害怕的,处在人群中的安全感。于是我只有让自己的刀快一些,再快一些,实力强一些,再强一些,让力量带给我最踏实的安全感。我闭上眼睛,如果战友们都安葬了,大概都会埋在一起吧?我又会什么时候死去,什么时候埋葬呢?到时候应该也不会埋在他们中间吧,那里没有我的位子。
头顶的雨骤然停止,真切地敲在身上的疼痛的雨滴被隔绝在一尺之外。我机械地抬起头,看见了蓝天。那是只有在小时候见过的,极致晴朗的蓝天,蓝到整个都是深蓝色的,却与黄昏清晨那种晶莹的深蓝不同,而是深邃的,无穷尽的浅蓝因为无尽的深邃叠加而成的深蓝。深蓝的天空中,有一抹明快的白云。转头,我看见为我撑起那方寸间的蓝天的人,是老师。我的眼泪滚落下来:“老师,我还是没能做到。”老师微微笑了笑,摸摸我的头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辛苦了。”于是在这方寸间的蓝天下的我,终于支持不住,蹲下大哭。“老师,我做不到……我不行……我让您失望了……”我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伞外,是让天地昏暗的滂沱大雨,伞内,我的心情一如这世界一样大雨滂沱。老师静静地陪着失态的我,毫不介意。
哭出来总归是好些,以至于哭完了我都忘了当时为什么那么难过。任务后我大病一场,足足睡了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体力居然变得那么差。不过据说那次的任务居然成功了,虽然我方的杀手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我一个,对方的人马则被我们一个不剩地砍翻。是一场浩大血战。可我记忆中的战场还是战友们一个个倒下的情景,后来是怎么反败为胜完全没有了记忆。也许都随着眼泪被我哭走了吧。谁知道呢。恢复体力后我第一次照镜子吓了一跳,脸色比往常还要白,黑眼圈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我是在老师的客房内醒来的,这点让我尤其不安。因为我辜负了老师的嘱托,老师希望我不仅能够做一个出色的暗杀者,也要有更大的发展的空间,要能够适应佣兵团的任务。可是事实证明,我还是无法团体作战,也无法在团体中感受到什么快乐。一想到让最关心我的老师失望了,我的嘴巴又不自觉地扁了起来。我告诫自己不要哭。让人失望本身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怪只怪我当时为了讨好老师,硬接下不适合我的任务。也许从此以后老师对我的定位就会更加客观,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因为我永远无法自我评价,这种评价打分的工作让老师自己担当无疑更加合适。我还是乖乖地退到阴影里做一个暗杀者吧,只要对自己负责就好了,只要钱够花就可以了。我不想成为什么传奇传说传家宝,不需要成为领队,不适合获得万众的瞩目,那些早就不属于我了。如果可以,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老师身边做一只不会言语的兔子。如果老师并没有因为我的表现不佳而放弃我的话。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扶着墙到了老师的工作室窗下,叨扰了多日我该回去自己的住处了。可是老师却并不在工作室内。客厅传来说话声,我走了过去。虽然不是故意偷听,可我意识到他们再谈我的事情。从爽朗哥的谈话中,我大概得知最后的我爆发出与以往不同的强大的战斗力,并把敌人全部歼灭,简言之就是发狂了。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刹那说,一般过度压抑的人会有极端性的情绪爆发,兔子大概就属于这一种。我不禁点了点头,我的确是压抑得够呛了,不敢说真话,不敢做自己,甚至为了不被区别对待,不愿意透露自己真正的实力。不过现在也没有人能够区别对待我了。我叹了口气。“兔子,进来吧。”老师听到我的叹气声,招呼我进来。我吓了一大跳。除了在老师面前,在任何人面前我都不自在,更何况在组织的老大面前。我笨手笨脚地脱掉鞋子,走上回廊,扭捏着不知道如何见礼。老师却毫不介意地示意我坐在他身边,爱惜地摸摸我的头说:“兔子,真是辛苦你了,给你放个长假。”
“老师,你让我去哪?”果然,老师还是不要我了。
“随便你啊。”老师仍然笑得杨柳春风,我的眼泪却快要落下来了。不要啊,不要让唯一一个可以纵容我的人也放弃我啊,眼中老师的身影在摇曳。
可是我收起了即将流出的泪水。即使老师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乞求什么。因为这决定无可挽回,我还是尽量给老师留个好印象吧。所以我刻意地扯起嘴角,尽量云淡风轻地说:“哦。”我摇摇晃晃站起来,环视这间房间,今后的我没有脸面再次踏进这里,所以我要把这一切记下来。我瞥见了门边的那把蓝色的伞。“这个可以送给我吗?”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了。
“那本来就是给你的。”老师微笑。
于是我抱着伞,抱着这唯一的温暖而又晴朗的记忆,背着我简单的行囊,离开了这座美丽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