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很坚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
这两句话并没有矛盾。
妮可尔曾经在矿区捡到了一只小狗。
这实是难得一见的生物,虽说矿山周围的平地全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站在山上看就如同码好的小纸盒子一般的矮房,那里住着虽然不属于奴隶但为了生存也必须在矿区工作的工人,但大家绝对没有余力来养活狗这种在现代已经完全沦为宠物的生物。
“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呢?”妮可尔一边对着小狗自言自语,一边将压在它的后腿上的岩石挪开。瘦弱不堪、毛发脏乱、此时这只可怜的东西正趴在妮可尔的怀中瑟瑟发抖,右腿上的口子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组织已经坏死黑化,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黑黄的脓水。
那只腿已经不行了呢。妮可尔难过的抱紧这只流浪的小狗,抬头顺着荒凉的岩山向远处望去。
是从更远更远的城市来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哦。
矿区绝对是不适合饲养动物的,在填饱肚子都有困难的地方,谁都不会施舍出多余的同情心与气力帮助无关紧要的生物。但是妮可尔偏偏将那只小狗救了下来,并且成功的躲过了贝雅特女士的眼睛。
“它活不了的。”恩迪在看到妮可尔带回的生物时,马上如此断言。“虽然很可怜,不过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它可是从山那边的城市跑过来的啊。”妮可尔试图反驳,“那么远的路程它都坚持下来了,怎么可能在这里死掉!?”
恩迪听完之后,马上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那时在地板上呼呼喘气的小狗。“那么我收回刚才的话。不是可怜,简直是愚蠢。”
但是事实马上就证明恩迪猜错了。那只小狗活了下来,就算那只受伤的后腿被截去,只能一条一条的走路,在经过几个星期的休整,它最终还是活蹦乱跳的跟在了妮可尔的身后。抚摸着日益光亮的小狗的皮毛,妮可尔感觉到了生命的强悍。
“恩迪,我觉得生命真是好厉害的东西啊。”费力的提着有半米多高的转满水的木桶,妮可尔一边在小路上踉踉跄跄一边兴奋的对走在前头的伙伴如此说道。
“又来了。”前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自从那只小狗恢复之后,我们俩的话题除了它还是它。”
“可、可是。一开始那么虚弱奄奄一息只剩半条命的样子,最后不还是活下来了么。”
只要有一丝可以活下去的机会,那么生命就不会放弃希望,它会推开压住自己的石块,吮吸着泥水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的坚强顽强的生存下来。
好厉害,妮可尔踏过焦黑荒凉的土地跨过倒塌废弃的房屋绕过腐臭泛着磷光的污水谭,如此感叹。
打开们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对。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活物的气息。
妮可尔将手中盛放着食物的盘子推到恩迪怀里,然后扭头跑了出去。
“妮可尔!你想去干嘛?”恩迪朝着妮可尔的背后大喊。她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但必须让妮可尔意识到现在做这种事情是愚蠢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关好门,它、它一定跑出去了。”
诶,我当然知道啦!但是你现在救不了它了!这句话卡在恩迪的嗓子眼里,最终被她吞了回去。目送着妮可尔跑下楼梯,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别老是哭啊,笨蛋。”
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流过眼泪?
找到那只小狗的时候,它大概已经死了。也对呢,谁能经受住靴子反复的踢击、一次又一次的从高空摔落以及坚硬铁片剜去血肉的疼痛。但是看到它的冰冷僵硬的躺在一群少年中间时,妮可尔的脑袋轰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事情妮可尔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愤怒和疼痛,然后是跌落在泥地的冰冷。
巴奈特后来告诉妮可尔,当自己发现她的时候,她正满身泥污的的蜷缩在泥地里,头被砸破了血流了一地,脸肿得老高,身上也满是伤痕。
当时还以为你没命了呢。巴奈特站在妮可尔身边,呼的吐出了白色的烟圈。而妮可尔正蹲在地上,认真的将一个简陋的木质十字架插在小小的土堆上。脸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头上的绷带也还在,眼泪鼻涕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停,湿答答的糊成一团。看她抽抽搭搭的可怜神态,巴奈特也只是一边冷淡的叙述着当时的场景一边抽烟,并且警告她以后不要在做这种无用功。
“不懂啊,巴奈特先生,我不懂。为什么生命如此坚强又如此脆弱,为什么人们总是看不到生命的珍贵呢!”
“你不懂的事情还有很多,妮可尔。”巴奈特蹲下,轻轻拍了拍妮可尔的头,“正因为生命是坚强而又脆弱,所以它才如此珍贵。但只有强大的人才能守护住这珍贵的宝物。”
“所以,我是不是只要变强,就能保护住生命了,变得像巴奈特先生这样强?”妮可尔抬起双手,按住了巴奈特放在自己头上的右手,转过头来泪眼婆娑。
但巴奈特只是将目光投在那小小的土包上,许久才淡淡的回答了一句:“不,其实我很弱,所以妮可尔,你以后,一定要变得比我强。”
那时妮可尔还只有12岁,她还没有遇到那个在火焰中烧死的女人,也不知道最后恩迪会从高空坠下摔得血肉模糊,也没有梦到奇怪的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将来的道路有多坎坷。
所以她也不会知道,这只可怜惨死的小狗,会对她以后的人生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