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雨乾堂洗漱后,浮竹点起手炉,犹豫了一下,放下烛火,并没有点亮安神香。今天折腾了不少地方,累了也就睡得快了。他将手中的纸卷就着火焰点燃,看着它化成灰烬,熄了灯。京乐不在这里,他也懒得每次都就地销毁纸条。最近的情形来看,想找银还真不是一般的麻烦。
头一天还有人在天成附近见过他们一行,次日北方沧山有异动,又有奇怪的的势力参和。瀞灵百年战乱,任谁也难说对各路军阀及其背后势力了如指掌。虽有所准备,浮竹仍惊异于那个男人的势力。
他一时离不开山江,白哉他们一行倒是方便得多。不管是为瀞灵这片土地,还是为南屏真央考虑,他们也都要找灵石的。目前,前真央的金系灵石,山江的水系灵石在他手里;三十九区的火系灵石已经不见了,怕是落蓝染手中的可能性大。还剩木系和土系两块下落不明。此事已经京乐之手上报天成,从天成八风不动的态度,浮竹大概也晓得天成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元柳斋老师手上至少是有一张底牌的。还有一块……大概就是沧山异动的原因了吧?作为瀞灵的发祥地,那个传说山穷水恶的地方又藏着什么?
灵石的事倒不急,沧山那种地方自有京乐和元柳斋老师操心,倒是自己的“家事”近日有些让人费心。
临江郡的人手像是突然多起来。南屏来的消息也是如此。毕竟,离元月十六越来越近了,最后招安的日子一过,瀞灵这片土地便再容不得前朝的皇亲国戚了。好在白哉在真央战败前一个月“丧心病狂地”将玄王银领除他本人之外的所有嫡子都逐出贵族之列。他两个妹妹至今都算得平安,已经出嫁的,夫家也已在瀞灵的南屏郡谋了差事。只要白哉不出事,他这一家人便算得平安了。
念及此处,浮竹不由得苦笑,不出事,谈何容易!
比较安慰的是,冬狮郎的进步比他想的要快。从纸上谈兵到身体力行,冬狮郎用的时间比他当初短得多。再有个两个月的练习,就算到时候他当真一声不响地走人,小白也能替他守好所有人。只是按瀞灵现在的局势,小白这样的天才大概也需得作特训才能在战事中不吃亏。浮竹叹了口气,认命地就着床头的灯一目十行地横扫冬狮郎剩下的山江事务。
从这些琐事中,浮竹能看到他和冬狮郎勾勒出的十年后的山江:官道从戌吊向南,穿过睚眦山的危崖险壁,直到沧水边;沧水上往来的渔船穿过瀞灵最精巧的敞肩石拱桥,那座二十八道拱圈拼起来的大拱桥会是比瀞灵还要名垂千古的天工造物。过了石桥,是典型的江南城镇,高阶建筑,黑瓦白墙。这里是瀞灵西隅的天府之国,有着最丰美的瓜果,稻米流脂粟米黄。西部的山里有着独有的飞禽走兽,供养着一代山民。他们是最好的猎人,驾着迅猛的猎鹰,奔走在山林间,管束禽兽,也出产珍贵的皮毛。回心角南部架起了两座铁索桥,结束了山江和南屏百年不相往来的历史……
浮竹不知道这些是被那座巧夺天工的石拱桥勾起的,还是他心底本就藏着的梦。清晨的微光从梦中唤醒他,他才意识到这是个梦,动了动脖子,发现自己昨夜斜倚着床头睡着了,现在从脖子疼到腰。
揉着酸疼的脖子,浮竹闪过一个念头:以后是不是可以考虑分小白一半工作,这样他就不用两头忙了。
于是这天上午,大家又找不到他们的庄主兼太守大人了,因此小少爷再一次埋没在文件堆里。总算浮竹有点良心,这次给他的只有“防务总管”的事和一些基础的行政事务。吃饭时,冬狮郎一点也不意外浮竹缺席。虽然这次他没拿干粮也没拿地图,但是介于这里是多年来被称为“小太守府”的岁寒山庄,有出入限制之处不在少数,因此便是常在身边的人也说不出他的去向,只知道他人在庄里。也是,经过那次上街买菜事件,那家伙最近大概不会冒冒失失地出门了。
这一日,岁寒山庄的庄主午时末重新出现,堪堪赶上了午饭的尾巴。此时,冬狮郎和大多数人已经回去和山江各种事务搏斗了。浮竹坐在角落里小口喝粥,也乐得清净。便如读书的全神贯注,他思考问题是时常也是不理身外事的。
此刻他脑海中回想的是真央七十七年的另一件事,就发生在他目不能视的一个月间。自从浮竹一次未遵医嘱,站在窗前感受朝阳被白哉撞见,他就被气坏了的弟弟勒令禁足。为了让他安心休养,仙太郎和清音两个也很少跟他扯一些有的没的,周围的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不知谁说过,盲人目不能视,身体的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灵敏。白哉左右防范,浮竹还是不合时宜的出现在真央的七重殿内。那一刻他迟疑了,被大殿内跳动着的狂躁灵压镇住,挪不动脚步。
没待他回神,巨大的力道与压迫破门而出,将他逼得后退数尺,有人将他扶住,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缚道八十一,断空。”脚下的土地震颤着,隔着守护性的鬼道,浮竹仍然感到砭肤的杀意。
“你跑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让你安分待着吗。朽木家的事已与你无关了。”透过眼上厚厚的纱布,浮竹像是能看见白哉脸上冷冷的怒气。
这一次他没有理会,敷药的盲眼愣愣的望向那七重殿的方向,滑出嘴唇的不是这些年叫惯了“父王”,也不是现在的他应叫的“陛下”,而是最原始的称呼“父亲”。这一次,他勉强从那毫无理性的杀意中分辨出了那一丝熟悉。
“什么时候的事?”浮竹问道。
那一声“父亲”像是倒换了二人的角色,不再是王储和废少主,而是兄长和幼弟。白哉低声道:“已经三日了。三日前,他杀死殿前的侍卫。本以为是那厮犯上,惹怒了王上。第二日他却全然不记得。问我为何换了执勤。那日中午,伺候御膳的宫人被杀了。我赶过去,他正夺过侍卫的剑砍向大殿的柱子,一刀一刀火星直蹦。遂着人与他诊治。今日御医正问诊,王上突然大怒,我赶去,他正提着御医的脑袋,徒手拧下来的。我欲请安,这便被他打出来了。”
说话间,真央的王仍挥舞着砍刀,用力砍着院子里的麒麟石雕。即便是行为失常,朽木银领仍是真央的王,没有下令,侍卫禁卫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将他团团围住了,等白哉发话。白哉说话语速已是罕有的快,便是这几句间,三名禁军武士已死在乱刀之下。这样的银领,灵压太具压迫性,压迫的人无法正常反应。
“让禁军退开,封锁重阳殿。还有……派人通知喜助。”禁军诸人与朽木银领的能力和灵压太过悬殊,甚至连拖延时间都无法有效做到,留下徒增牺牲。
“一个人吸引陛下的注意力,另一个找机会用缚道制住他。在喜助赶到前想办法稳住陛下的灵压——魄动太过剧烈且灵压混乱,这样下去……会死的。”浮竹扯下敷在眼睛上的药袋,努力眨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和锐利的风,手中按住刚要瞬步的白哉。“我来吸引陛下。你的瞬步是我和夜一教的,如今已在我之上。而我所有功课的入门都是陛下教的——熟知他的行动。”
那一日,他们谁也没有能救得了朽木银领,真央一代帝王和七重殿的重阳殿一同湮灭。浦原喜助来的不可谓不快,却也只能看着重阳殿淹没在突然暴涨的灵压光华中。缚道束缚不住那时的银领的,但浮竹想知道是,如果那时候将白哉支开,他是不是有机会将父亲治好。银领挣开缚道的一刻,雪盲症未愈的浮竹满眼的雪花白,本该伺机而动的白哉被迫正面和银领对上。遇上强力的阻碍,银领本就肆虐的灵压竟然依旧节节暴涨,别说他自己,连他们处身的重阳殿也未能幸免。后来,他和同样狼狈的白哉在一截坍塌的石柱下挖出了气息犹存的父亲。一度失控的灵压渐渐稳定,他原以为是物极必反,现在想来,是两个祭祀世家的血压制住了那股力量。
水系是五行中治愈力最强的元素,木系是创造力元素,金系专注进攻,火系精于破坏,土系长于封印。因此灵压失控的银领每次必以杀伤人命告终。真央的祭司本就是王室后裔,选除王储以外的子嗣不过是掩人耳目。
两个长子的血能抚平银领的狂暴,能治好浮竹蛊毒的药治不好别人,这都并非毫无缘由。
知道了又如何,已经时过境迁,无法挽回的照旧无法挽回。这一切是浮竹自档案室翻出的随笔汇合出来的。这些东西零散的夹在旁系族谱和无关紧要的记录里,被压在软壁牢房一般的档案室角落。连他自己也不曾想到它们汇合了诸多千古未解之谜的答案。
幼时依偎着母亲,看她摆弄银针草药之类物什,浮竹便向往江对岸他姓氏的根源;自来到山江后也一直听说他的姓氏在这里是如何有名望;有一件事他却是至今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