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王耀总是做梦，不是好梦，也绝对不是什么噩梦，只不过是自己孑然一身独在一片黑暗之中，茫茫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自己一人，没有在意你的生离死别，没有人在意你的喜怒哀乐，好像你被这个世界抛下了，好像是没有人会在意你一样。
让人窒息。
可是王耀分明看到有谁在黑暗之中回过头来，有着一头比阳光还要耀眼的发，一双比大海还要深遂的眼。
似是故人来。
王耀默默站在那片竹林前。其实以前还不是竹林的，他自嘲的笑笑，默默想道，若是以前，这里还是满地梧桐树，郁郁葱葱，一到秋天满地飘落的叶子枯黄，实在是很萧瑟，不是什么美景。但是他那时喜欢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山崖上，眼里只有世态炎凉，云卷云舒，除此再无其他。
什么权与力啊，最后只不过是一场空。他那么想着，静静的看着底下那些尔虞我诈的小人，风高亮节的君子，突然有点想笑，最后都不过是变成一抔黄土，随风消散，什么也不会留下。
于是他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那个混蛋的，笑得一脸欠扁。似乎有些什么要从脑海深处跑出来了。
王耀摇摇头，笑着想：也许是年纪大了。然后吹起了那支润泽的萧，瞳孔温润如玉，一如千年以前。
泱泱中华，莽莽华夏。终有一日，他站上了顶端，君临天下，却是遗世独立。日复一日，转眼看过叶子枯黄，无数云卷云舒，孤高的王者也不过是轻磕眼眸，仍旧笑得风轻云淡。
直到遇见那混蛋：头发是罕见的如同阳光一般的颜色，眼眸是大海的颜色，穿着异国服饰，亲自穿越了整片滚滚黄沙大漠，不远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见到他就笑得一脸欠抽，说：“我是来自大漠另一边的国家，罗马。”瞬时眼里自豪与强大的锋芒毕露，那时突然王耀脑海里闪现出那个带给他第一次强盛的男人，黑红衣衫，于一片夕阳里回过头来，君王之气尽显无遗。于是，他听到自己这么说道：“那么，吾乃立于此端中原的国，汉。初次见面，你好，大秦。”那混蛋也没有追究这个对于他来说不熟悉的名字的来历，仍旧笑嘻嘻的说：“好啊，我叫你赛里斯好吗？”
直到现在，王耀也相信，当时肯定是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要不怎么会与那人往来？ 但是他们开怀大笑，喝酒喝的酣畅淋漓；有时是王耀对月诵出他家的四书五经、忠义道德，有时是罗马在阐述自家的诗篇与戏剧，他们下棋，王耀攻守并重，罗马永不停歇的进攻；他们曾肩并肩亲如兄弟，也曾争吵得面红耳赤。东方与西方的王者如同两个平常的年轻人一般。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也许你都会希望有人会陪着你，那么无论是怎样的日子，也会甘之如殆。
现在想来，不过是当时年少气盛。
“赛里斯，他们都不在了。”罗马的表情很严肃，长明灯的灯火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王耀丝毫没有停下手中的笔，狼毫笔在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优美的圆弧，拼成了那些古老而具有别样美感的方块字。
“是我亲手杀的，”罗马的声音嘶哑，像是刚刚才嘶吼过。“是我用这双手，亲自，把他们送上了绝路。”
王耀默默抄写着手中的诗经，对仗工整的语句如同多年前在那条河边听到的祭祀的歌曲。 “原来，不够强大，就会被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剑上的锋芒也未曾收起过，“弱肉强食啊，赛里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王耀笔一顿，默默把宣纸放到一边，不禁想起一句话。其实，他们之间，国与国之间，不都是这样的吗？就像那两句话，其实都只不过是一个意思，只是因为不过强大，就造成了完全不同的结果。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东方人缓缓说道，尽力掩去眼里的光芒。
罗马突然抬起头，湛蓝的眸子里一片深邃，同时王耀也抬起头来，墨一般的瞳里闪烁着繁星的光辉。
毕露的锋芒狠狠的撞击在一起，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视 ，却绝对是最激烈的一次对视。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从此之后，好像就再也没看到过那样的眼神，倔强，自傲，带着君临天下的逼人气势，无论怎样收起，也不能消去，要是惹怒了他，估计会从眼里跑出来一只凶猛的狮子，狠狠的咬你一口的吧？
悠扬的曲调响起，悲壮空旷，好似西藏高原上寺院里的僧侣在源源地念诵着的佛经，层层叠叠。这首歌，本来就不该在这里，它的诞生与存在，从来都应只在战场上。而今千年已逝，铁甲是否仍旧在？
王耀继续吹着，不停歇，一停下来，那些回忆，就会铺天盖地的向他涌来的吧？灰暗的，痛苦的，夹杂着无穷无尽的孤独、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苦楚与痛。他只有不断的吹着这首歌，也只能不断地吹着这首歌。

那人在夕阳里回过头，铁甲上痕痕都是鲜血，金发碧眼也沾上了鲜红的血，显得狼狈不堪，可是眼里光芒大盛，像一只好强而不服输的狼。罗马也望着王耀，一向看起来寡言少语但是显得温文尔雅的东方人也像他一样，满身鲜血，但是却没有显得狰狞，只是眼神淡漠冷清，带着肃杀之气。他很少见到王耀上战场，但是当那个东方人一站到战场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者，也不是那个平时和他相处的温颜青年。那时的王耀，像一把剑，磨得锋利，缓缓向敌人推去，曾经封存千年的锐利气息传来，另人不自觉的感到想要窒息。
他是龙啊，再怎么伪装成普通的国家，他都始终还是龙，早就已经羽化成仙翱翔于天际。
曾经的朋友，将来也会变成强而有力的敌人，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很经常的事吗？王耀垂下眼帘，一把抹去脸上的鲜血，“犯我强汉者，必诛！”
罗马在那双变得冰冷无比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清晰无比，好像面前的是一面映照一切的镜子。但是他能透过那层过于厚重的墨色里，看到一股被深深掩埋、不可言喻的悲伤。于是想到一句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赛里斯，不要总是一个人啊。”
王耀有些愕然，从来都不会有人对他说，不要一个人。可是，那又怎样呢，一个人，不就足够了吗？
刹时罗马好像又变成了初见时那个欠抽的人，笑着凑上前来，故作深沉地看着天边如火的红云，一边伸手去搭王耀的肩膀，一边赞叹地说：“夕阳真美啊，赛里斯，像什么来着，是咸鸡蛋黄吧？”王耀灵巧的避开那双手，身一闪，狠狠地给了那个欠抽的人一记肘击，“说了多少次，是咸鸭蛋黄啊！”罗马嚷嚷着“下手太狠了赛里斯。”抬起头来，看到温颜青年站在前方看着他的窘况，清隽的脸庞像软玉一般，笑得开怀。
秋天的风吹下最后一片落叶，顺带吹走悲旷的歌曲。那首歌曲，随着微风，跌跌撞撞的向远方飘去。
王耀再次忆起那人走时的摸样，背挺得笔直，他是英雄，将要走上荣誉的巅峰，接受众人的景仰。是这样吗？王耀向后退一步，想起早上他听到那人要走的消息时卜的卦。对于直觉，王耀一向很准确，纵使是对待自己，也不会有丝毫隐瞒。
“赛里斯，我那边出了一点问题呢，”笑得一脸欠抽，眼神却是无比肃杀，“要回去处理一下，等我回来陪你继续下棋啊。”那些逆臣，终有一日，皆当死去！
王耀也放下下到一半没下完的棋局，起身相送，待到城墙之上，东方王者居高临下，睁着一双冷清的眸看着西方来的大海与太阳之子离去，黑发摇曳翻飞，宛若君临的游龙。
西方的王者突然回过头来，眼里透着跃跃欲试如同矛般锋利的气息，气势怦然而发，正对上王耀同样闪烁着别样光辉的墨瞳，也许，是最后一次了，王耀最终还是低垂下眼帘，其实，他也是知道的吧？
最后，那个唤作“大秦”的人无声地向他做出了口型：“答应我，不要一直是一个人。还有······”剩下的话语早已失落，掩埋在大漠的滚滚黄沙之中。那个强而有力令人心安的背影，终究是消失在那一片耀眼得过分的夕阳中，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曲子已到尾声，结局不是淹没，而是绽放，回旋激流，像是兵戈碰撞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在河流中的石头总会被水流磨得圆滑，但是当你翻开它，尖锐的菱角好像会划破你的双手，泛着群青的颜色，锋芒毕露！
那时他正在书房中继续 写那部当时没有抄完的诗经，然后就鬼使神差的在纸上写满了那两个熟悉的字，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张纸。
“大人，”从远方来的使节狼狈不堪，“将军，将军身败名裂，再也不会回来了。” “赛里斯！”那个欠扁混蛋的声音在耳边不绝的回响
王耀手一抖，浓墨在宣纸上很快化开，慢慢向外蜿蜒而去。
“赛里斯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美的东西，闪闪发光，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


终究还是，毁掉了吗？
“大秦······”
秋风混着檀香的味道，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只余那人走时绝决若而坚韧的背脊。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回头万里故人绝，山之上，国有殇。
“不要离开。”好像有谁在喃喃······
火光，废墟，鲜血，悲号，眼前的看到一切都像是身处地狱之中。
是啊，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这个道理，早在千年以前，就已经深深的懂得了。所以，其实一直就做好了被人背叛、被人打到的准备，被赋予了君临天下的权力，却连最基本的亲情也得不到。生来就注定得不到的东西，迟早会失去，所以，他只能一个人，无论前方有什么，一个人慢慢的走下去，但是:
“不要一个人。”有谁在叹息
小香，还有湾湾，大哥没用吧？不会如何跟孩子交往，不会如何教育他们，不会跟他们亲近，原来，他除了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国家，什么也不会，那人也是吧？现在，他什么也保护不了了，只能看着他们，伤痕累累的越走越远，慢慢的抛下了他。
但是，有什么在眼前清晰起来，王耀的瞳孔微微收缩，如同一个孩子看到了他最害怕的人。
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老人，已到迟暮，却仍旧气势逼人，睥睨天下。“耀，看看你的土地，看看你的子民，这些，都是你要守护的东西啊，”老人缓缓说着，突然停顿，带着一个普通老人才会有的慈祥与和蔼，看向沉默的他，继而又收起眼里流露的光芒。
对了，还有那个说话有点罗嗦，但是在学问上有很大造诣的老人。“我把这些都留给你，要好好对待他们啊，一定会，以后一定会······”老圣人这般说着，微微偏过头去，长明灯洒下一室光辉，照亮了他的脸。
怎么能忘了那人呢？那个一去不回的背影，倔强得让人害怕。那一去，人难见，好花枝不照丽人眠。
以及，历代的王者，他们站在黑暗中，眼里闪着各种各样的光，猜忌，自豪，骄傲，惋惜，但是他们都微微笑着，看着倒在地上的他，说着什么。鲜血不断流下，染红了王耀的视线，是他看不清他们眼中的光。
在说什么，你们究竟要说什么？王耀从来没有这么想知道一样东西，他尽力增大眼眸，任凭背上的鲜血汹涌。
好像有一些话语，穿越千年的时光，随风呼啸着扑到他的耳边。
“你一定会强盛百世，这不是第一次强盛，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强盛！你一定会君临天下，龙也好，国也好，你的名字，叫做耀，终有一天，会照亮这个世界！”中华，华夏，九州，神州，秦汉晋魏······所以无论我的名字有多少，最终都是叫做“耀”吗？
“以后会有人给你带来更好的，你会学识渊博，我只不过是给你带来了这些，不过，要让这个国家乃至这片土地的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啊，秦耀！”已经无人忆起的名字，早已被历史长河掩埋，但是仍历历在目。
“nini，我相信你，来接我啊”元气满满的小少女，穿着黑红的衣裳，红着眼眶，却仍然坚强的抿着嘴角，不肯示弱。
“大佬，我会回来的，不是等你来接我，我自己也会努力，重新回到你身边。”少年的话格外多，眼里闪着坚定的光，照亮了墨色的眼眸。
所以，只是“耀”吗？只因为是叫做“耀”的存在，即使不耀眼也好，不强大也好，你们依然会相信我会来接你们，会重新蹒跚着站起吗？即使倒下悬崖，遍体鳞伤，你们也仍然相信我会再次披鳞带角，高高翱翔于天际吗？
“原来，是这样啊。”青年突然抬头，吃力的抬手，张开五指，好像要把整个天空握在手中，微微笑着。
“不要死！赛里斯。”他终究还是没有回过头来，却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想那时夕阳一定照亮那人的脸，那人会抿起嘴角，笑得开怀。
王耀越发笑得开怀，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人一如既往的欠抽笑容，还真是狡猾啊。整个璀璨的星空映入他的眼帘，他的眼里有着那么多的光，他望着星空出神，最后像孩子一般无声的微笑，“那就，活下去吧，大秦！”
一曲最终还是终了，悲旷悠扬的调子早已随风飘去，王耀放下手中的萧，然后抬头望于天际，黑发摇曳，袍裾翻飞，笑得温润尔雅，一如当年他们初见。眼睛里收敛了很久的锋芒再次流露，盛气凌人，即使经过了这么多磨难，他还是再次站起，终有一日，定会翱翔于天际。
那张欠抽的脸再次出现在王耀眼前，他们相视一笑，就像多年前一起并肩站于城门顶端看远方的滚滚黄沙大漠，东方之龙和大海与太阳之子的笑如同耀眼的阳光，令人无法直视。 “再见，我们的承诺，已经实现了。大秦”
只是一直都想要活下去
“赛里斯，代替我活下去啊。”
恩，我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
“听到了吗？大秦。”又或者是罗马。这首一起于战场而作的战歌，最终还是在这片土地上响彻。
“听见了啊，赛里斯。”好像有一把声音不远千里传过遥远星辰潋滟冥河而来，将永远陪伴左右。 

这篇文其实磨蹭了很久很久才不顺利的出产了，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大秦和耀的cp，他们之间的友谊比起其他的来说实在是太美好啦，没有战争、没有侵略和争夺，有的只是互相的和平往来。
但是古人终究还是消失在茫茫时光中，只余下一点让人缅怀的踪迹。
还是会回来的吧？所以无论怎样，活下去啊，等着那人穿越生死再次回来，将永远陪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