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ec04.
郑允浩下楼晨跑的时候,金希澈还躺在床上睡的正香,嘴角含笑,梦境一定很美好。他去浴室洗漱,哼着曲子望着镜子里下巴上泛青的胡渣憋不住就笑了。高兴的理由有太多,他不想逐条去思考。片刻之后,电动剃须刀嗡嗡响了起来,他突然想买一把手动的刮胡刀,然后在美好的清晨,与希澈互相给彼此刮胡子。想想又要笑,面部肌肉不住抖动,不由感叹还好不是手动的,不然要划伤了。
小区花园里晨跑的老大爷和他打招呼:“这个时间碰到这么有活力的小浩,就觉得自己好像还很年轻一样!”
郑允浩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笑着跟老人挥挥手:“您才是老当益壮!”
无论如何郑允浩都是最喜欢清晨与初春的。韩庚哥给他们讲中国谚语,说是“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他佩服的五体投地。带给人们希望与开始的东西总是美好的,让人心生敬畏与感激。
他沿着假山外围的鹅卵石小道,匀速跑,手臂挥动间带着晨风裹挟着花香草息,跑到第三圈儿的时候,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于是逐渐减慢速度。耳机里的曲子已变成了慢节奏的抒情曲。太阳在东方露出个头,橘红色朝霞朵朵点缀在周围,煞是好看。看,这就是让人相信生活依旧美好的事物。
慢跑的时候他在想,那时候金希澈带给他的是什么呢?
那年全家从光州搬到首尔,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周遭充斥着不熟悉的冷漠的人群,听不惯文绉绉的首尔话。那时候他多大呢?啊,12岁,因为刚刚过完生日,父亲就收到了工作调度,他吹灭了12根蜡烛,但是许了很多愿望。希望父亲工作不要太辛苦,母亲平安喜乐,妹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他也给自己偷偷留了个愿望,希望隔壁班的小女生在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能对自己笑一笑。
他不知道那些愿望会不会实现,或者是自己许的愿望太多,上帝顾不过来也不一定。但他的愿望终究落空了,因为第二天他们搬家离开了光州。那小女生叫什么名字现在想想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记忆深刻的是,在得知第二天要离开这里到另外一个地方生活时,心里涌起的那种失落的心情。
他那年是极孤独极沉默的。妹妹天性活泼,很快与周围同龄的小朋友打成一片,渐渐地连那口带着光州方言味儿的首尔话也像模像样,她在新学校似乎混的如鱼得水。父亲工作愈加忙碌,但每天仍不忘抽查他的功课,严厉过了头,总给予他沉甸甸的压迫。母亲也是不得闲,一家人吃穿用度都要精打细算,他几欲张口要倾诉的欲望都随着母亲忙转的身影而消散在喉间。
郑允浩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金希澈的。
彼时他像就是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一样,在焦灼干枯中遇见了金希澈。
那是他第一次逃学。下午的英语课上他被点名回答问题,因在情急之下冒出来一串光州方言而惹来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连讲台上的老师也忍俊不禁。他放在课桌下的拳头握的死紧,暗自咬着嘴唇强忍着鼻腔里漫上来的酸意。剩下的时间就在混沌中一厘一厘挨了过去。
离学校大概两条街的地方,是一家游乐场。他提着书包站在游乐场外听里面的欢声笑语,世界的喧嚣离的这么近又如此远,他觉得孤单地心里发疼。他想,如果现在有个人过来跟他讲话,对他笑,拉着他的手叫他一起玩。他一定一辈子都对那个人好。他靠墙坐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心中一片茫然。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湿漉漉的视网膜里站着一个男孩儿。那男孩儿背着手弯腰打量他,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睫毛扑扇着像两把小扇子,瞳孔像黑色的水晶一样闪,皮肤又白,额前贴着软软的黑色刘海儿,嘴角一勾起来,双眼就弯弯的了,笑起来很灿烂的样子,那男孩子开口了,带着变声期少年的粗嘎声线:“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郑允浩不敢开口,他怕自己开了口,会遭到嘲笑。于是一双眼睛瞪圆了看着眼前的人,视线里有小心翼翼的防备与无法掩饰的渴求,是那么直来直去的眼神,像两片微漾波光的湖水。
“我叫金希澈,你呢?”那人不死心,继续追问。
身后墙内的游乐园里传来过山车飞驰而过,人们瞬间爆发出的尖叫声,畅快淋漓。郑允浩回过头去,只看到一道光,太阳光闪花了他的眼,他于是微微皱起眉,回过头来抿着嘴不说话。
“嘿,想不想进去玩儿?”对方态度实在太好,笑容又漂亮,郑允浩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高兴。一时间连点头也忘记了,只微红着一张脸,紧紧盯着眼前名叫金希澈的少年。
“哎,不爱说话啊?”金希澈好奇地揉揉他的头发,“还是不会说?”
郑允浩想笑,瞬间又感觉郁闷,豁出去一样,飞快地道:“我不太会讲首尔话,我怕你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