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开白β◣121005◢原创】山的那边是海（民国 长篇）

鹿老爷耐心很好，甚至放缓了语气，就像一个普通的老爷爷想找回自家的孙子，“是我这些年对不起你，让你过尽了苦日子，李嫂也去了，我是不会把你一个人放在外的。他是鹿晗，你的亲哥哥，小晗和我说你们已经见过了，那你应该知道，租界里有一大家人，都是你的亲人！不要耍脾气，你怎么样，都不应该忘了你姓鹿。”
金钟仁抬头，对上鹿老爷的眸子一点不示弱，“我姓金，也只姓金。”
鹿老爷没想到金钟仁这么拗，“那我要是命令你回来呢！”
金钟仁想问眼前的老人家，当初送走了他，为什么又要他回来，让他回到一个他陌生无比的世界，可是眼前人终归是他的亲人，他即便告诉自己不要承认，站在他面前，血肉相连，他还是有种亲切感，以至于叛逆的话说不出口，只是说，“鹿老爷，我在北门呆惯了，鹿家那不是属于我的地方，那里我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鹿老爷看着金钟仁怎么说都说不通，抬头看着一边的鹿晗吴亦凡，示意他们劝一劝，吴亦凡知道上次不欢而散，金钟仁多半不会待见他们，也在琢磨怎么说。
却是鹿晗开的口，“金钟仁，你认识我，认识吴亦凡，也认识卞家的卞白贤，所以租界里你不是谁都不认识。我是你亲哥哥，鹿家是你的家，你也不是一个人，租界和北门虽是两个地方，但是他们同属于落城。你是我鹿家人，我鹿家人在哪里都可以很好的生存，而不是让自己躲在一个小屋子里，埋怨世界抛弃你，鹿家从未抛弃你，世界就在你脚下，怎么活是你自己选！你是选有家还是没有家？”
鹿老爷拍了桌子，“小晗，你怎么说的话！”
鹿晗对金钟仁说，你不是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认识我，认识他，还认识卞白贤。
金钟仁站起身来和鹿老爷鞠了躬，质问鹿晗，“如果，若是当初我们命运互换，你是选有家还是没家，鹿哥？”
鹿晗笑了，语调轻盈，“金钟仁，这世界上不存在如果，命是老天给的，路是自己走的，金钟仁，我鹿晗的命，在二十年前比你好，但我也不敢说，二十年后还会比你好，何不走着瞧呢。”
金钟仁并没有因为鹿晗之前刻薄的话而嫉恨过鹿晗，反而，他很羡慕鹿晗身上无时无刻都散发的神采和自信，即便话像枪子，也自信十足，弹无虚发。而这种自信是从小培养出来的，不是北门的孩子会有的。即便金钟仁读过书，受过磨难，不卑不亢，他也很少会有鹿晗这样的底气和傲气，说人生路怎么走，是自己说了算。
金钟仁对鹿晗笑了，说你们都请回吧，我需要一点时间。
鹿老爷也没逼金钟仁，只是说，鹿家这门为你开着，爷爷希望你这几日就能回来，
老爷子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这北门走进来还是要废点脚力，金钟仁，你自己斟酌。
吴亦凡开车回了鹿家，坐在车后座的鹿老爷对鹿晗说，“小晗，这些年，你说话怎么越发伶牙俐齿了。”
鹿晗笑笑，扭过头，“爷爷，你可以过几日看看，我这话有没有用。”
吴亦凡也说，“老爷子，我们之前见过金钟仁，少爷这么说是不想他觉得是鹿家可怜他，即使回了鹿家也要低声下气，是想帮他找尊严。”
鹿老爷摇摇头，说，“你们年轻人受了西方教育，说的话都是什么命运，人生。在我的年代，我不相信你们的上帝，只相信我手里的枪。”
鹿晗却若有所思，“爷爷，我会去接受金钟仁。”
“这才像话，才是我鹿衍的好孙子。”
“可是爷爷，像金钟仁这样的出生，你这把年纪终归原谅了爸年轻犯的错误，认了他，那日后，若是我也犯了错，你会原谅我么？”
鹿老爷还没听明白鹿晗何出此言，吴亦凡一个刹车，说了一声抱歉，前面有人穿马路。
吴亦凡透过车前倒视镜可以看到鹿老爷的表情，老爷子没把鹿晗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说，“小晗，你和你爸不一样，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很乱的人，有我鹿衍当年的样子。”
只有吴亦凡懂鹿晗的意思，手里一层虚汗，摸着方向盘，手滑。
TBC

二十.
鹿老爷走了，度嫂带着度庆洙出来，就看到金钟仁坐在椅子上发愣，度嫂坐到了金钟仁身边，“钟仁啊，嫂子也算看你长大，你这身世咱们其实也知道，一直不告诉你，也是担心你心里有恨，但是这鹿家当真过来，怕是想认回你吧。”
金钟仁点点头。
“那也别怪嫂子我见识短，既然鹿家想认回你，这日子总比在北门强，你看看那两个进来的年轻人，生的多好啊，你呆在鹿家，也是这般模样。”
度嫂见金钟仁在发愣，叹了口气就说，“我去忙活点吃的，钟仁，你今天就在我们度家吃饭，让庆洙陪陪你。”
度庆洙把金钟仁拉回自己房间，就问，“钟仁，是不是那个老爷子让你回鹿家啊？那你就回去吧，那里吃好的用好的，总比北门日子强。”
金钟仁过了一会才开口，“度庆洙，要是我真回去了，你还会和我做朋友么？”
度庆洙小心地打量金钟仁，结果金钟仁问了这么一句话，立马笑了，“是我要问你大少爷，你还稀罕我们度家小馆不，今后你来吃饭，我可要收钱了！”
金钟仁摸摸脑袋，虽然度庆洙不会明白他怎么想，但是眼下只有度庆洙会能说说话，“度庆洙，我想回鹿家，不是因为那里富裕，也不是因为那里是我的家有我的亲人，而是…”
金钟仁没说完度庆洙就岔开了，“你这是打算回去了么？是啊，回去对你好！我妈也这么说，还说晚上要劝你呢，别硬撑着了。”
金钟仁点点头，“度庆洙，可是我想回去的原因，是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度庆洙掰着脚丫子，闻言抬头，露出一脸我知道的表情，“哎呦，金钟仁，我知道哎。就是你那神仙姐姐，怎么，样子看清楚了？人家喜欢你么？”
金钟仁不知道是摇头还是点头，只好说，“我喜欢他，他应该也喜欢我的吧。”
“那你们是在一起了？互相喜欢，不就成了，快给我认识一下，我要看看是何等天仙。”
金钟仁表情有点落寞，“没，还没有在一起。”
“那是为什么？你们都互相喜欢了。”
“我之前把他拒之门外，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应该有他的生活，有他的理想，那是好人家孩子才能有的理想，我不能…”
“金钟仁你都在说什么啊？那姑娘是哪家的？租界里的大小姐？不是我说，虽然你马上也是个少爷，但人家姑娘肯定之前不知道吧，能看上如此邋遢落魄的你，就这点，也是少见的了，你可得抓住啊。”
金钟仁不理会度庆洙，像是对自己说，“这几日，我才明白我根本不知道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不理我了，我才发现我们之间其实距离那么远。”
度庆洙这才明白，“你们这是吵架了？那和你回鹿家有什么关系？”
“我只有回了鹿家，才能距离他更近，我才会觉得我们可以相配，才有可能在一起。”
金钟仁嘲笑自己，他自己最看不起的身份，竟然成了他的筹码，成了他再次走进卞白贤的唯一可能，他想去看看租界的样子，然后站在卞白贤面前，撕掉卞白贤的标签，还他一个本来面貌。
度庆洙常说，读过书的女孩子就是比北门的姑娘洋气，因为知识和眼界可以造就人的涵养。也只有在上流社会，才会有鹿晗那般的神采，金钟仁也不甘心窝在几平米的平房里，他要变成一个强大的人，世界就在他的脚下，路怎么走，是他自己选，然后在他翅膀够硬的时候，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卞白贤面前说，我带你去任何地方，让你做回最真实的卞白贤。
卞白贤说喜欢他，爱他，金钟仁才发现，他也如此喜欢他，爱他。

深夜，鹿家只有鹿晗的房间灯还亮着。吴亦凡刚洗好澡，擦干的头发还有点滴水，上身没穿衣服，就靠在鹿晗的床沿，空气里尽是暧昧。鹿晗趴在吴亦凡身上，吴亦凡看起来心情并不好，问鹿晗，“你今天在车上和老爷子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你知道我指哪句话。”鹿晗下午在车里问鹿老爷，如果他犯了错，鹿老爷是不是也会原谅。
鹿晗笑了两声，就探头找吴亦凡的嘴，“你说，要是哪天有人突然闯进我屋里，看到我们俩这样，全家会疯了吧，老爷子会不会气的对我开一枪？”
鹿晗说这话却是一点害怕也没有，就好似故意戳着吴亦凡的痛点，吴亦凡推开鹿晗，就准备起身离开。鹿晗拉着吴亦凡的手不给走，鹿晗只是开玩笑，可是明显吴亦凡开不起玩笑，“你放心，就是有人进来，看到我们俩睡一起，也不会起疑，小时候我们还有世勋，经常挤在一张床上。”
吴亦凡总是站在鹿晗身后，是恭顺的。也只有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情势才会反过来，吴亦凡张狂，甚至暴躁，就像一头狼，每每鹿晗想刺激他的时候，他就会把鹿晗狠狠推开，不再去看他的眼睛，明明两个人已经走上了有今天没有明天的日子，吴亦凡却不喜欢鹿晗总时刻提醒他，让他知道，他们下了地狱的事实。
鹿晗又补了一句，“不过，吴亦凡你首先得把衣服穿上，不然还是会让人想入非非。”
鹿晗说完就从床边把吴亦凡的睡衣披到他身上，让那人坐回来。外人都会觉得鹿晗和吴亦凡在一起，肯定是鹿晗更占上风，毕竟鹿晗是少爷，也只有鹿晗自己懂，他与吴亦凡向来不是自己说了算，就像每每俩人情事之间，鹿晗就问吴亦凡，你爱我吧，吴亦凡的表情就不耐烦，甚至不悦，咬上鹿晗的嘴，狠狠回击，却也从不回答。
吴亦凡从不说爱，鹿晗也不想再问，所以言语上空白，心里没有安全感，才发觉还是感官来的真实，至少俩人之间的来来回回，鹿晗觉得吴亦凡是爱的，所以鹿晗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管不顾。
吴亦凡常说，鹿晗你的外表太迷惑人了，当真以为是一头没有攻击性的小鹿，了解你深了，才发现其实你是一匹野狼，一路向黑永不回头，有时候我都怕你，怕你不要命。鹿晗就笑了，说吴亦凡，我可是被你吃的死死的，谁更可怕呢？
鹿晗对吴亦凡说，至少我们俩现在是相连的，我把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世界末日一样过，我不想明天。
也不期待明天的太阳。

卞白贤没想到再次见到金钟仁的时候，是在鹿家办的宴会，鹿老爷请了几家熟人，卞家自然在内，还有方家林家，方子玉也是在的，还有朴灿烈心心念念的林若薇。鹿家摆了好几桌，而这场宴会的主题，就是介绍鹿老爷遗落在外的亲孙子，小孩母亲去世了，由于尊重小孩和母姓，叫金钟仁。所以卞白贤坐在晚辈那一桌，他身边有个空位，就是留给的金钟仁。
鹿老爷拉着金钟仁进来的时候，金钟仁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马甲，外搭一套黑色的西装，梳洗的很干净，卞白贤才发现金钟仁穿西装那么好看，笔直的腿，修长的线条，有一种陈旧的气质。鹿老爷领着金钟仁给在场的长辈行了礼节，就让金钟仁坐去了小辈那一桌。关于金钟仁的流言蜚语早在租界传开了，难听点有说他是婊子生的，也有说他自小流落在外，众说纷纭，但是总归都不是说什么好话，也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情来赴宴，此番见到金钟仁，才觉得，也当真是鹿家人才有的气质。
金钟仁是下了狠心回来的，他不再是那个住在北门落魄的金钟仁，也不再是那个在圣玛利亚受了奚落不以反击的金钟仁，他既然选择了鹿家，他就明白，骨气，和尊重，都是自己挣来的，想让人看得起，首先他要看得起自己。
他也读过书，礼节和教养都懂，金钟仁和在座的人一一打了招呼，在座的人有卞白贤，鹿晗，吴亦凡，吴世勋，朴灿烈，朴秀英，方子玉，林若薇，林若岚。
金钟仁明白这群人是租界里的一个小世界，演绎着租界里的爱与恨，泪与欢，如今他走了进来，不为荣华富贵，也不为前途报复，甚至不是为了一个家，只是为了有资格站在卞白贤身旁，陪他看尽红尘。
他不急于告诉卞白贤他的心，他的想法，他时间很多耐心很好，他只等到羽翼丰满那天，带着卞白贤去他想去的世界。
卞白贤没想过金钟仁会回来，毕竟当初在李家，与鹿晗吴亦凡之间不愉快的交谈，他觉得金钟仁对鹿家并没有任何感情，卞白贤企图安慰金钟仁，虽然鹿家曾经把你养在外头，但是血浓于水，一个大家庭，总好过形单影只。但是卞白贤知道钟仁骨气很硬，也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劝得动，金钟仁从不艳羡租界的世界，也不为他鹿家少爷的身份感到过一丝的荣耀。可如今，卞白贤，不知道为什么，金钟仁以鹿家少爷的身份，站在他的面前，眼神里没有自卑，没有自傲，和他打招呼。
金钟仁对卞白贤说，“好久不见。”
卞白贤摸不清是什么让金钟仁做了这样的决定，但总归是件好事，金钟仁不会是一个人，就算亲人不亲，也是家。他也会有新朋友，也许不像度庆洙那么老实淳朴，也算朋友，有他自己，有他亲哥哥鹿晗，有吴家兄弟，这并不坏。
他对金钟仁还是喜欢的，很喜欢。但是那个喜欢金钟仁，喜欢去租界外面看世界的卞白贤被金钟仁亲手扼杀了。大概在卞白贤心里，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情，喜欢那个人，他享受喜欢的感觉，仅此。
卞白贤觉得，对金钟仁最好的方式，就是大大方方得与他相处，不让金钟仁感到一丝不快和尴尬，而那种喜欢的感觉，已经封了起来。

二十一.
金钟仁的东西很少，到了鹿家，也只有一个包，眼前的人都很陌生，唯独算是面熟的也只有鹿晗和吴亦凡，鹿老爷倒是对金钟仁很慈爱，拉着金钟仁把鹿家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和下人说，今后要喊钟仁少爷，若谁有怠慢，就离开我鹿家。介绍到鹿晗母亲陈女士的时候气氛还是有尴尬的，陈慧芝即便心里不快也不会写在脸上，但是金钟仁还是很礼貌的鞠了躬。那天晚上，鹿峰没回来，这个家里和金钟仁关系最近的人，他的亲生父亲，并没有回来。
鹿家很大，比金钟仁想象的还要大。卧室基本都在二楼，从客厅楼上走进去，右边是几位长辈和鹿老爷的卧室，左边，是几个小辈的房间，吴亦凡住在鹿晗隔壁，而鹿晗房间的对门，给了金钟仁。
金钟仁即使下定了决心回鹿家，但是会被奚落，被冷眼相对，他都想过，就算目前所有的人和事看起来都没那么糟，他也不会真觉得，他在鹿家，在租界，就受待见。但是总要慢慢来，至少鹿老爷是这个家里真心想对他好的人，是他的爷爷，每每金钟仁发觉鹿老爷一把年纪，即使腿脚不便，却还是器宇轩昂，他才觉得这个家庭也是有东西可以让他感到自豪的。
金钟仁躺在床上，才觉得很累，穿西装不舒服，各种客套的礼仪，为的只是让自己显得得体，这些都不是一日两日就能会的，但是金钟仁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今后的路，他自己的选择，得要好好走下去。
金钟仁屋里的床都和他北门住的房间差不多大，他才觉得他的确不了解租界，不知道这里面的世界是什么样。黄嫂端着山药红豆汤进来，说是给金钟仁当夜宵，金钟仁立马从床上站起来，说不用了，他从没有晚上吃夜宵的习惯。
黄嫂为人本份，关于鹿家这位少爷的出生租界传闻很多，还有别家的下人到她这里打听，黄嫂就说，反正横竖是鹿老爷的孙子，我就得像对鹿少爷那样伺候着，我们下人，少爷的出生，不是我们可以过问和议论的。
黄嫂看金钟仁说不用，才说道，“钟仁少爷呀，冬天要补的，这山药红豆汤补肺益气，补血强心，是好东西，厨房的师傅熬了好久，鹿少爷一直都喜欢晚上吃这些甜一点的。钟仁少爷，你也喝一点再睡吧。”
金钟仁挠挠头发，“您喊我金钟仁就好，不用称呼我少爷，我听着不太习惯。”
黄嫂笑了，把夜宵放到金钟仁桌前，说，“少爷你这是和我打趣呢，你要是吃完了，碗放屋子里就好，明早我来收拾。”
金钟仁坐到桌前，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他才从包里，拿出了卞白贤给他的照片，有一张卞白贤用三脚架，给他们俩合照的。金钟仁把他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这大概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了。
山药红豆汤的确有点甜，可能如黄嫂所说，鹿晗的口味偏甜。金钟仁虽然没吃夜宵的习惯，但是浪费也不好，还是都喝了，晚上下人都去休息，鹿家的格局金钟仁还没摸清楚，下楼找了一会才找到厨房，把碗筷都洗好，放在那里，手还是湿的，往裤子上就随手擦了擦。

第二天金钟仁起来的时候，鹿家还没有一个人起床。金钟仁下楼了一趟，看到黄嫂正在准备早饭，黄嫂看金钟仁起得早，就说，“钟仁少爷你这么早就起来啦，一般老爷子还有鹿少爷都要晚一个钟头，我待会就去你屋里把碗筷给收拾了。”
“不用了，我昨晚下来给洗好了，黄嫂，下次不用给我准备夜宵，我吃不惯。”
黄嫂一听金钟仁自己把碗筷给洗了，鹿家也说过这钟仁少爷以前过的是苦日子，黄嫂觉得不假，眼前这孩子和他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和他儿子一样懂事，心里也挺喜欢他的，“好好，不准备不准备，不过要是喜欢吃什么，每天鹿家准备什么菜，都是和我打招呼的，经常鹿少爷或者吴小少爷想吃什么，都和我说。先过来吃早饭吧。”
金钟仁摇摇头，说等大家都醒了，一起吃，先吃不好，就说出去走一走。天才刚亮，金钟仁从鹿家出来，推开铁门，旁边挨着的就是卞家的大宅，卞家比鹿家看起来还西式，也更奢侈，这到底是两家老爷子一个是从商的，一个却是打仗的。
落城的冬天，不寒冷，还经常出太阳，是暖冬。金钟仁穿的不多，也只感到微寒而已，他在租界里晃悠，才觉得这人可比北门少多了，也冷清，他对着卞家的宅子望了很久，卞白贤就住在里面，卞家和鹿家的院子大，金钟仁想小时候，卞白贤，鹿晗，还有吴亦凡他们几个，兴许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吧。
早饭吃完就一起上学去了，算上金钟仁，四个人，车子坐得下，但是有点挤，金钟仁想说他可以走路，可是话刚想说出口就咽了回去，这租界去圣玛利亚的路，他不是很熟悉，而且，刚吃完早饭那会，他想帮着黄嫂一起收拾盘子，黄嫂小声和金钟仁，说钟仁少爷，我看得出你是过惯苦日子的，但是你是少爷就得有个少爷的样子，不需要那么谦卑，别帮我们下人做这些事情，鹿家给我们工钱，这是我们份内的事情。
所以金钟仁还是和鹿晗一同坐车上学，吴亦凡和司机说，开两辆车太麻烦，万一老爷子用车，车子都开走了不方便，他来开车，这样鹿少爷也坐的舒服。金钟仁同鹿晗吴世勋加起来说过的话还没有和黄嫂一个人多，此刻坐在车里，金钟仁沉默不语。
还是吴亦凡先开口，“钟仁，最近家里的司机在教世勋学开车，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学学？”
金钟仁闻言，说好，金钟仁对自己说过，他要适应租界，他要能变成一个独当一面的人。他时常觉得鹿晗很耀眼，是租界里最耀眼的大少爷，却丝毫不庸俗，就是举止潇洒，也不显得纨绔。金钟仁羡慕鹿晗的神采，但鹿晗并不是金钟仁的目标，金钟仁更欣赏吴亦凡，任何事情都做的很好，周到严密，雷厉风行，却不居高临下。金钟仁觉得只有成为那样的人，才可以有资格站在卞白贤身后。
所以这开车，就和做学问一样，金钟仁都要好好的去学。那之后，鹿晗常和吴亦凡聊起金钟仁，说他觉得金钟仁很有意思，做人不卑不亢到他这个地步，实则很可怕。闷着头读书，平日不多话，却也不沉闷，每天看似无精打采，但是我们平日的举止他都看在眼里，他跟着学，学的都是该学的东西，当真成了一个举止得体的少爷，走出去从不丢了身份，但骨子里也却从未丢了自己。
吴亦凡点头，说鹿晗一针见血，金钟仁在改造自己，让他从一个身居北门落魄的少年变成一个租界的富家子弟，而在这种改变里，很多人会变得浮夸而丢了自己，他却守的很牢。
鹿晗靠在窗户边，拉着吴亦凡的手，说，你信不信，金钟仁那种人，他就算真把自己变成一个得体的少爷，他也不见得会从心里看得起租界，喜欢我们的世界，他这么做只为了证明他并不是一个婊子生的，并不是天生的穷命，他选择了这条路，走进了这个圈子里，却从未想去真正服从租界的规则。他只是想证明租界那些规则他会，他也可以做的很好，可是他心里从不认同，甚至有朝一日会踩在脚下。
鹿晗说金钟仁当真是个人物，学着租界的教条，然后踩着租界的教条。

二十二.
二月末，已经有初春的苗头了，鹿晗想骑马，原本就打算他们几个熟人去，可是朴灿烈想借机喊林若薇，可是就林若薇一个女的，也不妥当，怕林若薇不愿意，吴亦凡说，那带上方子玉。
几个人到了马厩，方子玉和林若薇都不怎么会骑马，方子玉说可以学学，林若薇是学都不愿意，就说你们去骑马，我去不远处的亭子里看书。朴灿烈这下没辙，说陪林若薇一同看书，省的我们一群人把你丢这里。朴灿烈司马昭之心，大家也都不揭穿了。
吴亦凡给方子玉挑了一匹看起来比较温顺的马，说这匹不错，骑马不难学。鹿晗今天还是穿着他的红色骑马装，牵出了一匹黑马，看起来就野的很，踩着马镫就坐了上去，动作特别潇洒，对着还站在一旁的众人说，我先走一步。
鹿晗是他们几个中骑马最好的，吴世勋还嚷着说鹿哥你说好等我的，可是鹿晗已经跑出去了，吴亦凡立马就骑到马上，追了过去。方子玉本以为吴亦凡会教她骑马，可是眼下，鹿晗和吴亦凡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卞白贤看着方子玉抓着马缰也别扭，说道，“子玉姐，你和我一道骑马吧，我没鹿哥凡哥骑的好，不过教会你还是有把握的。”
方子玉也只好点点头，金钟仁和吴世勋与卞白贤方子玉一道，骑着马散步，有说有笑。金钟仁骑马也是才学的，卞白贤拉着方子玉的马缰，让吴世勋来带着方子玉，吴世勋笑嘻嘻说没问题，朴灿烈那混蛋眼里只有林若薇，既然我哥和鹿哥跑马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子玉姐，只好委屈你啦，方子玉只得笑了，说没事。
卞白贤待到金钟仁上前，吴世勋带着方子玉在前头，四下只有他们俩，才开口，“这两三个月在鹿家还习惯么？”
“习惯了。”
“觉得这里好么？在外人眼里肯定比北门好吧，日子精彩么？”
“卞白贤你是租界里的异类，而我又从不属于租界，你难道指望我会告诉你这里面很精彩么？即便是鹿家也是挺单调的，什么事情都有下人做，剩下大把大把的时间，就用来浪费了。卞白贤，有空我们一去趟北门大院吧，回鹿家后，我去过几次，那群孩子很想你，每次我去，他们都问你为什么不来，尤其是胖妞那个丫头，她是真心喜欢你，可不是稀罕你每次带去的点心。”
卞白贤记得金钟仁和他说过，北门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此番，他说，卞白贤，有空我们一起去趟北门大院吧，这一前一后，卞白贤才越发觉得在金钟仁眼里自己当真不伦不类，可是还是说了一句，好，下次我们一起去。金钟仁点点头，说我会开车了，我可以开车带你去，你不用麻烦张叔，也不需要找个拉车的。

鹿晗和吴亦凡骑马还没回来，已经中午了，吴世勋说不用等了，我哥和鹿哥要是跑疯了，你们可甭指望能找到他们。几个人坐在草坪上，带了野餐的东西，也惬意。林若薇手里还拿着书，并无心参与到他们的谈话中。
方子玉对金钟仁颇为好奇，“金钟仁，我还记得第一次在鹿家宴会见到你的时候，虽然你也穿着西装，但是这几个月，我还是觉得你变了，变得和租界更相配了。”
金钟仁看方子玉，“此话怎讲？”
方子玉对金钟仁态度很友好，笑着说，“简而言之，就是赝品和真品的区别。”
金钟仁闻言，也笑了，“子玉姐，真品通常都比较脆，如若路途颠簸，也易碎。赝品反倒是比较结实，耐摔，我其实更乐意被当成一个赝品。”
卞白贤知道他们当中，鹿晗说话锋利，方子玉说话傲慢，若是旁人听了去，也根本听不懂他们的真意，方子玉其实在称赞金钟仁，传言金钟仁是个冒牌货，是个次品，但是在方子玉看来，金钟仁当真是有鹿家人的气质和涵养，是货真价实的少爷。不过金钟仁的话，却在说，被当成赝品也没什么，赝品也有赝品的优点。
卞白贤从盒子里拿出糕点，递给了金钟仁一块，自己拿了一块，“子玉姐，我突然想到一句话，觉得很应景，这话很适合金钟仁，这话是，在命运的颠沛中,最可以看出人们的气节。”
方子玉笑笑，说，“倒也是。”
林若薇还在一旁看书，听到卞白贤所说，抬头问，“这句话是莎士比亚的，白贤你读过？”林若薇笑着挥了挥手上的书，那是朴灿烈买来送她的，确是卞白贤挑的。
卞白贤笑着点头，说读过几本。
林若薇难得开口，“最喜欢哪个故事？”
卞白贤吃着东西，抬头想了想，说，“麦克白。”
“这我倒是没想到，麦克白是个悲剧，而且故事太黑暗，并非因为主人公命运多么悲惨，而是主人公面对犹如黑夜一般未知的未来，他选择了服从和沉沦，也就是是善与恶的一念之间选择了后者。”林若薇话并不少，只是很少有人与她投机，看起来和卞白贤谈的异常有兴趣。
卞白贤点头，“若薇，你说的没错，就是因为麦克白选了后者，我才觉得如若我是主人公，我会选择前者。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就是最光明的天使也许会堕落,可是天使总是光明的。”说完卞白贤就笑了，笑起来眯着眼睛。
林若薇慢慢说了句，这句台词，她也喜欢。
方子玉和林若薇是不同的，方子玉看似冷傲高贵，实则是性情中人，大方聪明，心是热的。而这林若薇，看起来温婉恬淡，实则是真的不喜与人打交道，才是真冷。
卞白贤喜欢看闲书，就和鹿晗骑马骑的好一样，也都是大家熟知的，可是林若薇以前并不算这个小圈子里的人，朴灿烈猛追，才走进了这个小世界，林若薇看了卞白贤一会，后者已经转头和金钟仁那边开心地聊着新话题，林若薇才捋了捋被风吹起的头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旁边朴灿烈想搭话，也插不上嘴。朴灿烈听不懂卞白贤和林若薇在聊些什么，卞白贤推荐的书枯燥的很，朴灿烈根本看不下去。其实方子玉，亦或是金钟仁吴世勋也没听懂两人之间说的那些台词，他们也只得做一个老实的听众。

吴世勋说我们待会做什么，朴灿烈说不如放风筝，若薇不喜欢骑马，这放风筝不错。
卞白贤说，“你们知道这马场另一头，不是有块绝壁，听说那上面石头会开花，我们去那里看看好不好？”
卞白贤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他还没看过石头开花，可是朴灿烈一听到这个提议就觉得卞白贤拆了台，而且马场另一头很远，林若薇不会骑马，还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走到那块绝壁下，就算走到了，也不见得就能看到石头开花，朴灿烈立马否决了，方子玉看起来也兴趣不大，吴世勋是随着大家的意见的，卞白贤只好作罢了。
卞白贤说，“灿烈，那你去买风筝吧，我们刚才经过，看到有卖风筝的。”
“卞白贤，我陪你去吧。”
卞白贤愣住了，侧头看向身边的金钟仁，金钟仁一瞬间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话还是又说了一遍，“白贤，我陪你去，我有兴趣。”
吴世勋说，那就你们俩去吧，我们四个放风筝。卞白贤愣愣地说好。
如果有些话能撞击心灵，那就是这句，我陪你去吧。
金钟仁陪着卞白贤一起去了，两个人骑着马，金钟仁骑马的天赋很好，也是越骑越快，两个人到了山壁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卞白贤走上前去，这山壁很高，卞白贤仰着头，眯着眼，也没看到所谓的石头开花。
半响，才失望地转头和金钟仁说，“看来灿烈说的对，我的确，老是出馊主意。”
金钟仁就站在卞白贤身后，看着他，笑得特别好看，“是啊，你老是出馊主意，而且每次遭殃的都是我。”
卞白贤被金钟仁这么一说，倒是没台阶下了。金钟仁走上前去，拉着卞白贤的手，说，这山壁这么长，我们再走走，兴许就有了。金钟仁的动作直接，大方，没有犹豫，也并不暧昧，也只是拉着卞白贤往前走一走，不一会，手就放下了。
卞白贤和金钟仁走了不少路，也还是没能看到石头开花。金钟仁才说，“有点可惜啊，我以为能看到的。”
金钟仁转身看着卞白贤，风有点大，吹散了头发，金钟的眼睛很大，不似鹿晗那般闪闪发亮，但是特别干净，金钟仁的眼神总是很专注沉静，看向卞白贤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在看向整个世界，而这个世界里只有卞白贤。卞白贤都觉得不自在。
卞白贤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金钟仁点点头。金钟仁走在回去的路上，和卞白贤并无多话，太阳快落山，橘红色，金钟仁和卞白贤看到了远处朴灿烈正放着风筝，飞的特别高，林若薇在旁边看着，鹿晗和吴亦凡也跑马跑回来了，吴亦凡也难得没有冷着一张脸，在旁边陪着方子玉放风筝，方子玉笑的开心，也不是那么冷傲的模样，鹿晗心情也不错，和吴世勋难得打闹在一起。
卞白贤对金钟仁说，“看来灿烈是真心喜欢林若薇，虽然我觉得他们不配，但是喜欢和相配好像并无关系，我在远处看，觉得可真浪漫。”
金钟仁说，“是的，不过我觉得吴亦凡和方子玉看起来，虽不及为林若薇放风筝的朴灿烈那么浪漫，却足够相配的。”
小世界里，总是有些说不清的关系，我喜欢你，可是我们不够相配，亦或是，我们足够相配，可是真心在别处。每个人各有各的心思，从不说破，各自权衡，我的眼神看的是你，你的眼神看的是他，摸不清，猜不透，琢磨着爱与恨的选择题，也只有二十岁的年纪，敢把时光耗费在揣度里。
可是，朴灿烈的风筝飞得再高，再浪漫，也浪漫不过。
谁在月下敲门，陪你看石头开花？

金钟仁和卞白贤各自回了各自的家，和卞白贤分开的那一霎那，金钟仁觉得推开鹿家的门，手都有些沉重。卞白贤并不知道，金钟仁所做的一切，来到这个小世界，为的都只是他而已。金钟仁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成长着，成为一个与租界匹配的人，就连鹿晗，方子玉都夸过金钟仁当真有鹿家的骨血，但是金钟仁明白，不待见他的人仍旧存在，他们在等金钟仁走错一步，然后撕掉金钟仁虚假的标签，对他嘲讽道，就算你穿了西装，你也还是一个婊子生的。
人和人之间，认同起来，其实很困难，通常认同，不取决于事实，而是取决于心态，能承认金钟仁好的人，往往是比金钟仁更好的人，因为那样他们才有度量去承认一个曾经落魄的人的崛起。而对金钟仁有怕的人，是拒绝承认金钟仁的，而这其中之一，金钟仁很明白，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一个连对鹿晗，都不曾过多关爱的父亲。
鹿家这天几位长辈和鹿老爷都去别家做客了，鹿晗说和吴亦凡一起出去会同学不和长辈一同去，吴世勋说朴灿烈约他一起去和林家姐妹吃饭，鹿家人都出去了，鹿老爷干脆让下人也放一天假。整个家，就金钟仁没什么安排，鹿老爷说，那钟仁你就帮我出去溜溜狗吧，平时这事情我只让小晗做，小晗既然今天有事情，你就替他。金钟仁闻言点点头。
金钟仁下楼的时候，鹿家人都走空了，下人也都不在家，整个屋子空荡荡的，走到后门，准备带着鹿老爷养的猎犬出去跑跑。鹿老爷特别喜欢这只猎犬，平日除了让鹿晗和吴家兄弟带出去，下人碰都不给碰。金钟仁在后院找了半天，也没看到老爷子养的猎犬，只好回到自己屋子。
金钟仁觉得今日难得清闲，又是周末，整个家只有他一个人，原本想找卞白贤，但是金钟仁之前去过卞家，卞白贤姑姑卞晴云看到他的眼神，金钟仁就知道他并不受欢迎。金钟仁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就听到对面鹿晗的房间里有动静，金钟仁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觉得屋子里有人，可是老爷子说鹿晗和吴亦凡今天在外头，金钟仁担心，别是有什么不规矩的下人，以为今天鹿家人都不在，偷进了鹿晗的房间，金钟仁想了想，还是伸向了鹿晗房门的把手，扭开了门，往里面一看，人彻底傻了。
门咔嚓一声，连空气都是静止的，金钟仁看到鹿晗坐在书桌上，搂着吴亦凡的脖子，吴亦凡背对着他，两个人衣衫半褪，在疯狂接吻。这给金钟仁带来的冲击是致命的，金钟仁站在那里无法动弹，鹿晗窗帘拉得严实，阳光突然刺进房间，而原本正在疯狂世界里的两人，却没想到这门没锁上，而站在门口一脸错愕的人，是金钟仁。
这一瞬间，鹿晗陡然回到了现实，吴亦凡看到鹿晗惊讶的双眼，听到背后开门的声音，他突然开始疯狂的害怕，害怕回头，世界末日当真来临。金钟仁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以为是房子里遭了贼，我这就出去。
金钟仁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刚才的画面在脑海中异常清晰，他没想到屋里是鹿晗和吴亦凡，两人衣衫不整，大白天，鹿晗的房间里也是黑漆漆的，空气里都是压抑，即使场面香艳，金钟仁觉得更像是走进了地狱。
这时候吴亦凡已经穿好衣服走了出来，鹿晗靠在自己房间门口，金钟仁能看得出鹿晗和吴亦凡的不知所措，才觉得看似完美的两人，他们也有恐惧的东西。鹿晗给了吴亦凡一个眼神，意思让吴亦凡开口，吴亦凡握着拳，他甚至不想去直视金钟仁。
金钟仁叹了一口气，“你们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吴亦凡的声音有点沙哑只喊了金钟仁的名字，兴许是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金钟仁看着吴亦凡和鹿晗，才发觉这两人也有弱点，也不是时刻都那么游刃有余，鹿晗和吴亦凡的不完美，才让他们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金钟仁了然了，“凡哥，鹿哥，所谓出门会朋友只是一个幌子吧，如果我出门遛狗，家里也就没人了，可是还是要记得把门锁好，就算觉得自己锁了，也要检查一下，如果今天是别人推开的门，事情就会很糟糕了。”
金钟仁话讲的不快，声音也很小，还是让吴亦凡和鹿晗出了一身冷汗，刚才的情欲全部消退了，走出房间，才发现光线是无孔不入的，只要一点点光，他们之间不堪也脆弱的联系，就会无所遁形，赤裸裸地呈现在金钟仁面前。

鹿晗觉得自己对吴亦凡，当真是吸食了鸦片，自己的心里像是无底洞，深的可怕，一直掉下去，摔不见底，他丝毫不怕死。金钟仁说他不会说出去，可是金钟仁终归是知道了他和吴亦凡之间见不得人的事情，鹿晗有一霎那，竟然觉得这也不错，至少有一个人见证过，就算有一天吴亦凡矢口否认，他可以拉出金钟仁这个证人，让吴亦凡无法推脱。
鹿晗靠在门框，对金钟仁笑了，那眼神已经没有任何恐惧了，就好像金钟仁说出去，鹿晗也不怕，鹿晗对金钟仁说，“你都看到了，想必也看明白了吧。”
金钟仁点点头，有点尴尬。
鹿晗说，“金钟仁，我是你亲哥哥吧。”
金钟仁不知道鹿晗为何说出这么一句话，但是金钟仁还是点了头，即便鹿晗和他是两个性格的人，完全没有任何的兄弟情，但是血缘关系不可抹杀。
鹿晗看金钟仁点头，又说，“金钟仁，你相信上帝吧，我看你做过礼拜。在我们这群人里，我原以为只有卞白贤是真心相信上帝的，是个虔诚的教徒，后来发现还有一个你。不过我是不相信上帝的，所以如果我向上帝祈祷，上帝也不会理我。金钟仁，看在我是你亲哥哥的份上，帮我跟上帝说一句，求他能祝福我，给我们一个好结局。我想你的祈祷，也许上帝会听的。”
鹿晗曾说他并不会把金钟仁当成家人，对金钟仁的存在是漠视的，可如今他又以亲哥哥的身份，要求金钟仁在看到如此场面的情况下，还要祝福他和吴亦凡，这种要求真的特别过分，也只有鹿晗能提得出来，并且说的理所应当。
金钟仁没有开口答应，鹿晗是有一点失望了，但是也在鹿晗的意料之中，没有人会去祝福他和吴亦凡。但在金钟仁心里，他只是没有开口而已，如果祈祷有用，他定会和上帝说，祈求上帝祝福两人，他只有看到吴亦凡和鹿晗有个好结局，才会觉得他自己和卞白贤的结局也会很好。
金钟仁说，“鹿哥，你应该学着相信上帝，上帝是一根救命稻草，会让你时刻无所畏惧，即使你走向绝路，你也有上帝撑腰。”
鹿晗笑了，转头看向吴亦凡，走到吴亦凡跟前，微微踮起脚，吻了吻他嘴角，鹿晗长长的睫毛滑过吴亦凡的脸颊，吴亦凡一瞬间僵在那里，鹿晗转而看着金钟仁，眼神无畏，表情随意，“金钟仁，上帝不会肯收留我的。”
鹿晗就是这样，所以吴亦凡怕鹿晗。
鹿晗不信神，因为鹿晗是一路走到黑的人。
TBC

二十四.
鹿老爷和长辈们回家的时候，老爷子去了后院没看到自己心爱的猎犬，到了客厅，金钟仁鹿晗看到老爷子回来了，也都下了楼，老爷子问金钟仁，“钟仁啊，我不是让你今天去遛狗的么，去了没有？”
金钟仁摇摇头，“回老爷子，我今早去后院，没看到您的猎犬，不知道去哪里了。”
陈女士给鹿老爷沏了杯茶，说，“不会啊，我今早出门前还看到的，怎么会没有了呢，平时都给栓链子的，那狗机灵的很，不可能被外人牵了走。”
鹿峰也坐在沙发上，看到金钟仁站在那里，咳了两声，“今天家里什么人都没有，就你一个人在家，老爷子难得托付你一件事情，你当真没出去遛狗？还是遛狗让狗给跑丢了？”
金钟仁听懂了鹿峰的意思，他从来不喊鹿峰爹，也很少会喊鹿衍爷爷，不是他倔强傲慢，而是他叫不出口，所以金钟仁一般称呼鹿老爷叫老爷子，而鹿峰，他很少会主动和自己亲生父亲说话，一般也很少需要称呼他。
金钟仁说，“我今天一天都在家，哪里也没有去。”
“惠芝都说今早那猎犬还在的，这家里就你一个人，难不成那狗自己跑了去，老爷子让你溜的狗，这平常都是小晗去的，也从来没出问题过。”鹿峰喝着茶，把玩着手里的怀表，也懒得看向金钟仁，“你说你一天都在家，谁能证明你在家，出去遛狗溜丢了，就是丢了，撒谎更可恶。”
鹿晗和吴亦凡也是在场的，金钟仁知道鹿老爷必定不会知道鹿晗和吴亦凡今日在家，看朋友只是一个幌子，但是若是让他们俩给自己做证明，说不定会横生事端，但是金钟仁还是看了眼鹿晗和吴亦凡，不知道两人会不会帮他说说话，两人的面色是有一点闪躲的，眼下金钟仁被扣了帽子，两人也怕金钟仁把他们供出来，那时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金钟仁握着拳，对鹿峰说，“没人证明，但是我的确没有去遛狗，全天都在家，那猎犬一早就不在了，我也从不撒谎。”
鹿峰看金钟仁嘴硬，抬头盯着金钟仁，金钟仁这眉眼间，和当年那卖菜女子抱着孩子站到自己面前质问自己的神情一样，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既然没人证明你在家，老爷子是指派你去遛狗，这狗没了，也不容你狡辩，你现在就出去，给我找，找到了再回来。”
吴亦凡看到鹿晗想上前，怕是要为金钟仁说话了，抢在鹿晗开口前，把鹿晗拉到身后，“鹿叔叔，天色不早了，这么晚，怎么也是找不到的，不如明天我出去找好了，那狗训练有数，说不定懂回家的路。”
鹿峰说，“亦凡，这是金钟仁的过失，不用你帮着说话。我是要让他明白，做错事，要敢作敢当的道理。”
金钟仁闻言，顿时笑了，自己父亲，在教育他做事要敢作敢当，可当真讽刺，金钟仁是个受得了委屈的人，因为以前落魄的时候受过的奚落更多，但是那些是不相干的人，而眼前的人是自己的父亲，给了自己生命，却从未尽过一丝责任，甚至曾经都不敢认他，金钟仁不是不会反唇相讥，只是就算话堵了回去，可耻的人也不会当真感到羞耻，何苦多此一举。但是被人踩到底线，不回击，就是懦弱了。

二十五.
卞白贤一个人走在北门的巷子里，天渐渐黑了，北门冷清了下来，家家户户亮起了灯，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卞白贤觉得北门更适合金钟仁，不是说金钟仁天生的穷命，而是金钟仁的身上有着一种自由和随性，因为他没有家，没有束缚，即便颠沛流离，仍然有他的气节。
可是金钟仁走进了卞白贤心中的牢笼，进了租界，如果亲情可以和自由等价交换，那金钟仁也不算太亏，可是被租界束缚的金钟仁，却仍旧没有亲情。
三月的春天，开始下雨，卞白贤觉得很无奈，每每挂念金钟仁，天就会下雨。第一次和金钟仁困在山上，下了暴雨，第二次他在金钟仁门外，下了暴雨，而这天，又下了暴雨。雨越来越大，卞白贤躲在屋檐下，他不喜欢下雨，总觉得雨天，就注定会悲伤降临。
卞白贤看这雨也不停，四处望了望，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要走到北门大院，这时走来了一个人影，衣服单薄，浑身湿透，卞白贤仔细看，居然是金钟仁。
卞白贤立刻冲进雨里，雨水让他睁不开眼，喊了声，“金钟仁。”
金钟仁一个人晃悠在路上，他昨晚跑出去，才发现无处可去。金钟仁走着走着，发现已经是三月份了，在他的模糊的童年记忆里，他的采茶姑娘大概就是三月份离开了他，于是金钟仁在自己母亲坟前坐了一天一夜，直到天色不早，他走着走着，走去了北门，双腿发麻，饥肠辘辘，失魂落魄，好似他又回到了原来的自己，金钟仁发觉他就是走进鹿家，还是会被赶出来，别人想要赶他出来，甚至不需要抓住他的把柄，全凭别人的心情。别人心情不好，他就被打回原形。
金钟仁不痛不伤，只是心累。听到了有人喊自己名字，抬头一看，居然是卞白贤。月色下，一盏路灯，昏黄的树影，凄凄沥沥的雨，卞白贤从屋檐下跑过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卞白贤跑到金钟仁身边，二话不说，就抱紧他，这冲击力让金钟仁退后两步，金钟仁垂着双手，卞白贤能感到金钟仁的体温，还是温暖的。
金钟仁愣在那里，才慢慢说，语气很温柔也很无奈，“为什么我们俩总碰到下雨天。之前淋了两次雨，你就病了两场，今天又是一场雨，我不会让你再病第三次。”
说完金钟仁就拉着卞白贤，跑进了北门大院里，院子里的老奶奶屋里灯还亮着，看到金钟仁和卞白贤敲了门，说没带伞，借住一宿，躲个雨，老人家说，钟仁你之前住在这里的屋子我都没动过，你和白贤只能委屈挤一挤了，也就这一间空房间。
金钟仁点头谢过，拉着卞白贤就进了屋，进了屋，找到了毛巾，把卞白贤摁在床上，给他擦头发，动作霸道，也温柔，卞白贤刚才一直没说话，金钟仁也没给机会，卞白贤此刻立马抓住金钟仁的手，“别给我擦了，你看你身上都在滴水，你先自己擦擦吧。”
金钟仁说好，胡乱地擦干了身上的雨水，卞白贤站起来，让金钟仁坐下来，帮他擦头发，说金钟仁你太马虎了，头发没擦干，说不定会头疼，金钟仁此刻不说话，卞白贤擦着他头发的动作慢下来，好像在等金钟仁开口，可是金钟仁一言不发，只是伸手把卞白贤拉得靠近自己，金钟仁坐在床上，脑袋贴着卞白贤心脏的位置，听着对方的心跳，声音有些沙哑，“你的心脏跳得很快，卞白贤。”
卞白贤没再守着自己的分寸，揉着金钟仁的头发，让金钟仁脑袋贴在他的胸膛，“跳得快，是因为见到了你。”
卞白贤觉得当前金钟仁特别脆弱，金钟仁平日看起来有多坚强，此刻就有多脆弱，卞白贤觉得感情大体上都是盲目的，他觉得上帝对不起金钟仁。只有此刻抱着他，才觉金钟仁再坚强，也还是一个孩子，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有着少年的柔软和脆弱，只有抱着他，他才觉得金钟仁是安全，没有人可以伤害的，若谁要再刺金钟仁一刀，先穿过的，是卞白贤自己的心脏。
金钟仁声音有点闷，“卞白贤，这么强劲的心跳，我觉得就像你的生命力一样，那么有力度，就算采茶姑娘没了心跳，李嫂没了心跳，你的心跳我还是能听得清楚，很清楚。”

此刻的金钟仁就是一个小孩子，抬头，看着卞白贤，安慰的话其实并不需要说出口，你在我面前，就是最大的安慰，金钟仁伸手捧起卞白贤的脸，就把人拉到面前，吻上了那人的嘴，也随即慢慢站起来，一直辗转,你进我退，将卞白贤压在墙边，两人分开的时候，金钟仁看着卞白贤，卞白贤也盯着他，随即，卞白贤又贴上前去，再度吻上了金钟仁的嘴。
金钟仁搂紧卞白贤，才觉得卞白贤身板太瘦弱，“有些话，我总想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候和你讲，可是我忍不住了，也怕等太久，更没机会说。”
“什么话？”
“卞白贤，我回鹿家，不是为了过上富裕的生活，也不是为了能有家人，我只是想看看租界是什么样，我想知道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然后如果发现你在里面不开心，我就带你出来。我逼着自己让自己像一个鹿家人，我学开车，背洋文，甚至去读莎士比亚，都是希望我们的世界更靠近，我才能与你相配。这样池塘就再也没有分界线，我还是那只丑小鸭，我从不艳羡天鹅的世界，我想游过去，是因为我迟钝，我后知后觉，我爱上里面那只恨自己不会飞的天鹅。”
金钟仁一番话，语气里是自卑的，金钟仁从不自傲，却也从不自卑。他总是温和地处理一切事物，有一种张力，有一种气节。可是眼下，金钟仁的话里尽是自卑，这种自卑，是只有面对自己最喜欢最在乎的人时候才会有，是无论自己已然多么优秀，都还会有的自卑，觉得自己不够与对方相配。
卞白贤才懂，金钟仁为什么回租界，半响，话语很柔软，“是我觉得配不上你才对，你有勇气做你自己，即使你套上了租界的标签，你也还是你自己。而我呢，只能在那个笼子里，看着外面的天空。”
“有朝一日，我带你出去。”
卞白贤突然觉得，自己爱金钟仁，是件特别幸福的事情，爱情本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如今变成了两个人的协奏曲，竟然更美好。
金钟仁总是说一些，并不浮夸，却足够浪漫的句子，比如我陪你去，我带你出去。金钟仁觉得自己爱卞白贤，既然卞白贤不喜欢租界的这个世界，他就去改变租界，推翻重建，变成卞白贤喜欢的样子，让卞白贤自由随性地过日子，不需要遭受非议不需要遭受冷眼，不需要按照规矩做人。
可是金钟仁终归是一个渺小，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他还不足以推翻租界那个世界，他远远没有能力。也许他能做的，只有带着卞白贤，去一个他喜欢的地方，也许那不是租界，也不是北门，他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地方，但是那必定是卞白贤喜欢的地方，这只是金钟仁的一个理想，并不是眼下能做到的事情，但是他想告诉卞白贤，他有这么一个理想。

屋子的床很窄，木板床上只有一个棉花垫，金钟仁觉得比鹿家的床睡的踏实，但是他能看得出卞白贤不习惯，不停地翻身。
“你晚上不回卞家真的没关系么，我看你姑姑，怕是对你常有刁难吧。”
“没关系，我都这么大了，卞家管不着。况且，你不是喜欢那个真正的卞白贤么？”
“嗯，喜欢那个，租界里最阔绰的卞家大少爷，喜欢那个，和租界最不相配的卞白贤。”
卞白贤转过身来，撑着身子，看着躺在床上的金钟仁，手伸过去，在金钟仁的脸上，划着圈，滑过眼睛，滑过鼻子，滑过嘴唇，眼里都是笑意。其实大多时候卞白贤是闲散淡薄的，因为看过太多书，读懂了太多文字，思维清澈见底，完完全全懂自己要什么，反而不容易被煽动，亦不随波逐流。看似温顺的性子背后，偶尔也会有些凛冽，但是眼前，金钟仁觉得最好的形容词，反倒是可爱，卞白贤的模样看起来很小，眼角微微下垂，掩饰了他的锋利，薄薄的嘴唇，却不显得凉薄，就好似过去的时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他还似初生婴儿一样，很纯粹。
金钟仁觉得并不是相爱就可以没有距离，层次不同，世界不同，他们就会有距离，并不会因为我足够爱你，就会让这些距离消失，爱情往往脆弱的不堪一击。如今，他算是和卞白贤走到了一起，他们接吻，他们相拥，不是因为爱跨越了一切，而是因为，我们已然足够相配，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高度，才会没有距离。
卞白贤本以为这场雨，又会是一个悲伤的结局，可是卞白贤对金钟仁说，明早回鹿家吧，至少鹿老爷和鹿晗，很担心你。金钟仁沉默了一会，慢慢点了头，说他不是和鹿家赌气，只是想从租界里出来，透透气。
卞白贤说，“金钟仁，如果鹿叔叔不接受你，你也不必屈就自己。鹿家那么多人，总有人真心待见你，至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不会像你的母亲那样，那么早就丢下你。”
金钟仁没再听卞白贤说话，翻过身就把卞白贤压在身下，低头吻下去，手探进了卞白贤的衣服里，手有些冷，让卞白贤有些战栗，金钟仁的笑容暧昧，“卞白贤，这几月我拼命学东西，学任何将来会有用的东西，没想到圣玛丽的图书馆里，在上帝的眼皮底下，也会有那样的禁书，我有好好地读，你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在亵渎上帝呢？”
金钟仁的手滑过卞白贤皮肤的时候，有着薄茧的手，卞白贤就觉得自己开始丧失了意志，沦丧了道德，又羞耻，又兴奋。
金钟仁和卞白贤有信仰，他们相信上帝，也时常将上帝挂在嘴边，可是他们崇拜的上帝反对同性恋，那是罪。
卞白贤说，“呵呵，金钟仁，耶稣也会[勃][起]，上帝不喜欢[阳][痿]的人。”
卞白贤知道自己温和的外表下，藏着反叛的心灵，卞白贤笑了，笑得特别干净，一尘不染，说出的话却有着极大的反差，金钟仁觉得卞白贤这种强烈的对比感，让他感觉刺激。
房间里只有一盏灯，蜡烛也快燃尽了，金钟仁和卞白贤纠缠在一起，吻过对方身体每一寸，细致，并且小心，他喜欢卞白贤战栗，含住卞白贤修长的手，那人眼神涣散，身体本能地抗拒他的进入，表情却意乱情迷，矛盾，却深刻。
金钟仁想起鹿晗和吴亦凡在房间被欲望淹没的样子，眼底全是黑色，就好似没有明天一样，金钟仁自己看着都难受。但是此刻他和卞白贤在欲望的漩涡里，他却觉得他们有很多明天.
他很期待次日的清晨，看着卞白贤，告诉自己，我们有大把大把的未来，我们活在阳光下，我们去教堂里忏悔，求上帝宽恕，让我们再不分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