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沉醉的晚上//Spring Fever

Villa觉得街边的路灯锈迹斑斑，看起来很是有碍观瞻；但他却无意顾及这许多，只是靠在上面，打量着手里的易拉罐。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碳酸饮料的人，但这样的时候，仿佛只有这种无机的、腻人的甜才能缓解心中的苦闷。头顶的路灯洒下矜贵皎洁的光线，居高临下地透过三角形的小小罐口撒到罐底。那一角在黯淡中闪烁的银白算不上明亮，却能让他没有来由地眼睛发痛。轻薄的金属拉环还卡在手指尖，Villa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捏住早已空荡荡的铝罐，转身离去。

三月的巴塞罗那夜晚比想象中的还要冷一些，风吹过身体的感觉总像隐含着伤风的威胁。街边的店铺灯火通明，闻名遐迩的古老建筑隐藏在明明暗暗的暧昧光影里，伴随着夜生活开始的声响，显出一种沉沦沧桑的美丽。矫揉造作也好，故作天真也罢，在夜幕下都无人顾及。
因为觉得冷而想起自己并没有系紧围巾，再而注意到天色已晚的Villa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出门的时候把手表落在了家里，或者说，房子里。因为那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没有了温柔的妻子和乖巧的孩子的空荡房屋，早已失去了作为“家”的资格。在过分柔软缠绵的夜晚，Villa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但他并不打算追究责任，而是决定放纵自己沉溺一回。
他的手指早已在裤兜里摸到了手机，却迟迟不敢解开那道锁。不为什么，就因为手机屏幕是一张家人的照片。有的时候他想，那些他曾经拥有过的，如今已尽数失去；而还未到来的，依旧没有到来。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觉得，他一定不会让他们搭乘那班飞机。

而现在这些都显得无关紧要。事情已经过去很久；而对于今天反常的失态，究其起因也只不过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境。Patricia弯起的嘴角和细细的笑纹，两个女儿清澈的眼睛和欢声笑语，都让他心痛欲裂。但是，因为他早已坦然地接受现实，所以这不过是亲情分崩离析后的漫长阵痛。确实，他一个人，而且已经持续了两年之久，再过于尖锐的刺伤也会在两年间荡涤成温柔的齑粉，风一吹便消失不见了。只可惜痕迹还在，他想，恐怕还会持续很久。

碳酸饮料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缓解不适的作用，细小的气泡融化在甜蜜的糖水里，填满了他空空的胃，还有一点点心里的空白。不算多，摊平展开也许就是罐底的光斑那么大。不过，他想着，已经很大了。

Villa走了很久，远处的钟楼响了九下，声音渺远地飘到了他的面前。沉静的声响让他觉得疲惫，他想要停下来歇一歇。这座城市他很熟悉，无论是午后小憩的咖啡厅还是灯红酒绿的小酒吧。在还足够年轻的时候他曾在那些地方流连；但他现在并没有那种心情，或者说，早已没有那种心情。所以，他看似毫无选择地慢慢走向城市公园。那个不大不小的公园是市中心少有的安静地段，陷入甜言蜜语的情侣总会来到这里相互倾诉廉价的爱意；而剩下的常客也就剩下一些独居老人，还有失意落魄流落街头者而已。 

哦，该死。Villa想，他开始后悔自己草率地答应男孩的要求了，他想要冷静下来，忘记他的过去，可面前的人显然要用一种更为残酷的方式逼迫他想起。年轻大学生——和自己的女朋友，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纠葛而已，还能有什么？于是他决定先入为主，他生硬地开口：“对不起，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在事故中丧生了——所以，也许我并不想听到这些。抱歉。”

身边的年轻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愕与歉疚，他只是松动了自己的面部表情，露出一点难以揣摩的神色，然后轻声开口：“我很遗憾。”然后他顿了顿，“今天是我大女儿的四岁生日，可我却无法陪她度过。”

现在惊讶的人轮到了Villa，他看面前的青年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Fernando似乎读出了他的神色，无声地笑了笑，“我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Villa先生。”他下意识地伸手抚摸右手无名指，Villa顺着他的动作向下看去，细长的手指根部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像是婚戒摘下后的压痕。“我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可是，”Fernando自嘲地笑了笑，“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他们了。”

“是吗。”Villa不动声色地接道，面前的青年脸颊上散落着雀斑，金色的额发在夜风中被吹得飘扬起来，眼神澄澈清亮，实在是不像他实际的年纪。“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的妻子，或者说，曾经的妻子，”Fernando低下头，指尖划弄着塑料瓶盖上的棱角，“她或许觉得，我——没有资格——作为孩子的父亲。或者说，她觉得——我不懂得爱她，爱孩子；甚至，我根本就不爱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连帽外套里的身形微微颤抖着，“我很想念他们，但她不愿再见到我。”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呢？”Villa无心追问，但眼前的现实却催促着他问下去。似乎只有让对方说出心中的痛苦，才是最好的疗伤方式。而他同样希望藉由对方的诉说排解心中的压抑。他觉得这值得一试。

“我……不知道。”金发青年的答案平淡无奇，非常没有新意。“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和她一起玩，后来，十七八岁的时候我们开始约会，再后来，我们结婚了。一切就是这样，在这些年里我从没有想过这些事情，我们的关系平稳而固定，没有任何裂隙。”说到这里他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手中的塑料瓶，瓶子发出了喀喀的响声。“可是，现在，Olalla——我的妻子，对我说，我从来没有爱过她。这实在……”Fernando摇了摇头，“让我无法接受。” 

“听起来没什么头绪，但也许你的妻子有她的道理。你问过她的想法吗？”Villa靠在椅背上，把脸偏开，轻声问道。他想这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眼前的青年只不过还不会表达爱意而已。

“我曾经尝试过，但她显然非常抗拒回答……”Fernando早已不见了片刻前的轻松模样，他的神情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无辜，“她只是对我说，‘Fernando，请你认清现实，其实你并不爱我，这只是你的习惯。而我已经受够了’。我并不知道……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好的，好的……那你又是否真的如她所讲，只是单纯出于习惯呢？”Villa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人，他的眉头紧紧地蹙起，垂在椅子下面的衣角被风掀动着，看起来单薄而脆弱。

“我一直都在用常规的方式去爱她——或许她说的对，因为自始至终，我并没有什么悸动或者热情——有的时候我觉得很累，但所谓的爱不就是这样吗？时间长了以后就会变成类似亲情的维系，这并不能永远保持最初的样子。”Fernando拧开瓶盖，灌下一口饮料后继续说道，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我以为就应该这样，但Olalla并不这样觉得。”

“是吗？”Villa简单地反问着，“那么你的孩子们呢？他们应该不愿意和你分开吧？”

“他们或许不愿意，但Olalla不再让我见他们。她说，这样的环境会影响到孩子们的成长，除非我改过自新，或者……和她离婚。但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些什么——或许她说得对，”Fernando把手指插进发间，轻轻拨弄了两下，“我并不爱她。”

“恕我直言，从现在看来，你确实不爱她……或者说，不怎么爱她，”看到青年露出一副受了伤的表情，Villa马上改口道，“如果你爱她，她会感受到的。而现在，你确实正在以一种习惯来对待你们之间的关系。你自作主张地把这定义为爱情，而这显然有什么地方错了。”

“是吗……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我想我很难改变这一切——所以我打算按照她说的，和她离婚。”Fernando苦涩地笑了笑，“我觉得她有些神经质了……这又是何必呢。” 

“或许对于这些东西而言，她很追求完美。只能这么解释，最不可信的理由，往往驱使女性做出她们的行动……”Villa想起了Patricia，当时她执意购买那一班航班的机票，原因仅仅是因为她更喜欢那列班机的代号——真够讽刺的，他想，Patricia……

他很爱她。或者说，他曾经很爱她。同样相识与少年时代的他们过得并不像Fernando所说的那么无聊，他每天都想见到她，和她说话，两个人一起因为无聊的笑话而发笑；他们约会，看电影，在荧幕的微光下亲吻……直到现在，他依旧记得她面颊皮肤的触感。后来他们有了两个女儿，以后也许还会有儿子，他以为生活之极也不过如此……
Villa看了看手心，干燥的掌心刻画着一道道细小的纹路，他攥了攥拳。都不在了，无论是过去的时光，还是他所爱过的那些东西，那些人，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他一直都在努力地寻找新生活的开端，但那显然还需要更多、更长的时间。

“所以，为什么不去开始新的生活呢。”Villa突兀地说，“割舍不下的东西有很多，但你还是要向前看。”他为自己的总结能力小小感叹了一把，“向前——”

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方看去，那里孤零零地矗立着一个自动售货机，亮着的灯光照着瓶瓶罐罐。他们都笑了起来。“你想要喝点什么吗？”Fernando微微侧过头，“就当是补偿你在这里浪费的时间？”

“嗯，我想想……可乐，不，还是咖啡吧。”Villa感觉很轻松，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微风拂过了他的掌心，现在那里正微微潮湿着。早已不复之前的干燥。



他们沉默地解决掉了自己的饮料，起身走向远处的垃圾桶。
这一次Villa没有再纠结于轻薄的易拉罐，反倒是Fernando把拉环套在指尖，自顾自地高兴了一会儿。
丢下罐子后，听着清脆的碰撞声他们都笑了起来，仿佛彼此已经熟识很久。随即两个人继续说着些其他，慢慢向公园外走去，再没有提之前的那些不快的谈论，就像这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轻松对话，每个字都终将飘散在风中。
最后，他们在街口站定。 

“今天非常感谢你，Villa先生。”Fernando背对着温暖的灯光，风吹鼓了他有点旧的绿色格子外套，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荡着。他的眼睛很亮，看起来有种单纯的快乐，这个场景看起来莫名地温馨。“我会去试试看的，你所说的‘向前’。”他抿嘴笑了起来，向Villa伸出手，“Fernando Torres，很高兴认识你。”
“David Villa。”Villa报以一个笑容，随后他们在大街上装模作样地握手，像是很久未见的老朋友。“我的荣幸。”

“那么，再见了，David。”Torres依旧站在原地。
“再见，Fernando。”Villa同样没有挪动。


下一秒他们心照不宣地转向了两个方向，各自离去，谁也没有回头。Villa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晚上，它有一个足够悲伤的开端，但至少结局还算圆满。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注视着壁纸，默默地向Patricia告别，并希望下一次能够更温和地见面。
他想，今晚他大概不会被过去的梦境所缠住，或许还可以久违地一夜好眠。随即他略略加快了脚步；在一片灯火通明里，在这个春风沉醉的晚上。



Spring Fever//Fin


气死我了……这算什么亚托文……为了表达我的抗议，我才不会认真回帖呢！

有一种他们最后会成为闺密的赶脚，好吧，是我想太多了么……

明明就是两个怨夫在互诉心肠= =||
这真的是亚托文么。。

"反倒是Fernando把拉环套在指尖"为什么给我一种戴戒指的赶脚呢。。。
如果拖长点到有可能真的发展下，不过那样就缺乏美感了啊。。。
不过此文实在是可以强调一下"他们很适合在一起"或者"他们很懂对方"什么的，这样就是亚托文的感觉了吧。。。

然后两个人是不是还会遇到，然后慢慢就熟了，先当朋友，再当闺蜜，然后闹点小别扭，再然后俩人都开窍了，最后就在一起了…是嘛是嘛，会这样嘛～

让我想起一篇KC文 最佳损友 两人也是从朋友认识的 不过情节和这篇不太一样
话说这真的是亚托文吗!!我也有一种闺蜜的感脚

我挺喜欢的，充满未知性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