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外江山跟慕容紫英以前知道的秦楼楚馆都不太一样，至少看起来不太一样——由山上引下的活水缓缓流淌，不知由何原因升腾起的雾气弥漫，水上廊桥交错，阁楼立着，被雾气隔开了视线，小小的雾外江山似乎变得一望无际。四周安安静静，没有一般勾栏酒肆那般的淫声艳语，只有偶尔秦筝古琴散落的几个音符飘荡在外。
“公子这边请。”前面引路的清秀侍女声音格外柔和，好像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似的。
不过慕容紫英却并未上心，越走近，里面的琴声越来越清晰的传出来。他才明白为什么七弟来这里。
他推了门进去，一阵浓郁的“梦昙香”便扑鼻而来，皱了皱眉，似乎是很不喜欢这种香味。慕容紫英扫视屋内，却不见八弟天河的身影，只有七弟慕容紫宸侧卧在榻上。还有屏风后有一个谈古琴的女子。
见慕容紫英来了，慕容紫宸拢了拢朱红色的长袍——柳叶弯眉下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挺鼻薄唇，肤如白玉，若是不仔细看，险些教人将他认作一个绝色美人。
七皇子严重闪过一丝浓烈的敌意。随即又隐去，慕容紫英显然是没有看见，或者是根本不在意，张口欲问天河的事，却不料慕容紫宸率先开口：“三哥不必如此紧张，八弟已被十三皇叔带走。再说了，八弟如此天真可爱，我又怎么狠得下心向他下手？”他勾起唇角，笑起来更显得邪魅妖娆，“我终究不是三哥，做不到如此心狠手辣。”说到后半句时已是寒气森森，教人背脊发凉。而慕容紫英的表情仍没什么变化，可能是早已习惯，也许是根本不在乎，淡淡道：“七弟如此纠结于当年之事，此次要娶礼部柳尚书的女儿想来也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吧。”
慕容紫宸嘴角含笑，也不否认：“那三哥娶柳家小姐又是为何呢？怕是与我一样吧。但可惜的是柳尚书将清竹嫁给了我，而你，不过得到了一个凭空冒出的尚书府大小姐。”说道凭空冒出的尚书府小姐时，慕容紫宸的声音明显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而慕容紫英只当他强调凭空冒出四字，并未太在意，转身便于离开，却听得慕容紫宸优雅而又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哥以为绿萍的这曲《惊鸿》有几分成色？”
慕容紫英并未停顿，快步走了出去，却仍答了话：“三分。”
“三分哪？”慕容紫宸轻声重复了一遍，笑着摇摇头：“‘梦昙香’闻多了果真容易产生幻觉，我竟觉得又五分相似。”
此时慕容紫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了些调侃的意味：“还有十天七弟便要成亲了，还来雾外江山逍遥，不怕未来弟妹吃味么？”
三哥，你是怕我负了这柳清竹么？对一个与她相似的女子上心，当年却为何逼死她呢？
“三哥不是也来了？”慕容紫宸应道，也不管慕容紫英是否能够听得到。
良久，他卧在榻上叹了口气，“只可惜，未来皇嫂不会吃味。”
柳梦璃，你到底要犟到几时？只剩十天了。
你真的要拿自己的命来赌气么？

七皇子仍身着朱红色的长袍，因为疾走而带起的风吹起他的衣角翻飞，脸上时常挂着的笑容也消失不见，眉头稍稍蹙起。一旁的婢女撑着伞，脸颊因为走得太快而泛红，但是七殿下仍是没有慢一点的意思，反倒越走越快，平日里七殿下可不会这样。
“七殿下，这边请。”青衣的小医僮抬起右手，指向本草堂最宁静的一间阁楼，七皇子便再顾不得身后的仆人，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推开门，便觉得温暖了一些，但慕容紫宸却无心于此，房间里须眉皆白的老人见识他，叹了口气道：“七殿下既然已经来了，老朽便先退下了。”说着便往门外走去。
“麻烦师傅了。”慕容紫宸恭敬地对着这古稀老人行了一礼，便直朝着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那老人退出房间时，正准备关上房门，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道：“宸儿，这柳姑娘体质弱，若是在这样折腾几日，怕等不到毒发便不行了。”
屏风前的慕容紫宸听到这句话，身形一顿，回道：“多谢师傅告知。”
慕容紫宸绕过屏风，便看见了那张美绝尘寰的脸。这是赐婚的消息下来后，他第二次见到柳梦璃。她变得越发的清瘦，脸色苍白如纸，不带一丝血色，就跟那日她离去的时候一样。因为疼痛，她的眉头蹙得紧紧的。教人看了心疼。他伸出手指，由她的眉梢滑至下颌，轻轻地叹了口气，“璃儿，你这又是何苦呢？”

柳梦璃觉得疼，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把她身体里的一切绞碎，她疼得想要大喊，却发现早已疼得发不出声音，四周黑暗而寂静，她不知身处何方，她好像要睡过去了。
忽而她觉得暖和些了，知觉渐渐在复苏，她听见有人在唤她。
璃儿，璃儿……
如同呼唤，又如同叹息。
慕容紫宸的笑容带着邪气，红衣在夜色飞扬，如同黑暗中凄艳的血色，想要席卷整片天地。
“璃儿，快逃，快！”血泊中娘亲的容颜近在咫尺，她却无法看清。“快逃，不要回头！”
凄厉的呼喊让她心中难过的颤抖，“娘亲，娘亲，璃儿不要离开你！”
她一惊，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然不在柳府内。
继而她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偏头一看，竟是七皇子。而七皇子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就如同那日她看他醉酒的样子一样，眉头紧纠，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痛苦的事情。
柳梦璃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尖，倏忽之间，不知想到了什么，收回了手。
明明都已经没有关系了，但是他为何还要来呢？他那日不是说至始至终，毫无感情么。

在柳梦璃发愣之际，耳畔传来慕容紫宸温柔的问候：“醒了？”热气打在她的耳根，柳梦璃顿时羞红了脸，连忙推开他，让两人之间隔出一段距离。
“劳七殿下费心，梦璃并无大碍。”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眸子里的关切。害怕自己突然太天真，沉溺他这一瞬间的关怀。
“发作了两次，你要对我说的只是并无大碍吗？”对于她的逃避，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似是不悦。他伸手一揽，将佳人搂在了怀中。
柳梦璃身体一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睫毛轻颤，她抬眸，盈盈水眸中似有着让人沦陷的温柔：“七殿下为何要来？”
慕容紫宸似乎对她问出这句话十分不解，见怀中美人似乎有想要挣脱的迹象，手上加重了力道，在她耳边道：“我若不来，叫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么？”
听到这句话，柳梦璃身子一颤，仰起螓首，眼中似有盈盈水光晃动，面上却带着笑容，灯火之下似乎有着令人心悸的美丽：“原来七殿下还会关心小女子的生死么？我以为，我的生死，只是你的筹码。”
不知为何，看着柳梦璃的眼神中闪烁着的不信任，他心中猛地一紧，就好像看着那时宁倾城奏响那曲《惊鸿》之时，看着三哥温柔的眼神，让他心中一痛。
慕容紫宸松开了柳梦璃，站到了床边，背过身道“你若不愿便罢了。解药，你已经服下。无需担心什么。”
似乎是没有想到他如此轻易地将解药给了她，柳梦璃愣了愣，随即道：“谢谢殿下。”话锋一转便道：“想必过了今晚，三殿下便会认为梦璃是殿下安插到他身边的人，想来也不会对梦璃有何好脸色，真是谢谢殿下恩赐。”
这句话令慕容紫宸提起了怒气，转过身却看见她嘴角那一抹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哀伤的笑意，责备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只说了一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离去的时候还是关了门，没有让冷风吹进来。
柳梦璃躺在床上想了一夜，又或是什么都没有想。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进窗户的时候，她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却无法和昨天，又或者和昨天的昨天有任何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