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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王安忆:麻将与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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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王安忆:麻将与跳舞


1楼2012-09-25 17:53回复
      论坛给我的演讲题目是 “MODERN FICTION IN CHINA”,我理解为“中国的现代性虚构”,在这大题目之下,我又拟了一个小标题,叫作“麻将与跳舞”。  美国著名的华裔女作家谭爱美,她的成名小说《喜福会》,故事就是在一张麻将桌上引发出去的。四位中国女性,从上世纪前半叶动荡的时局逃亡到美国旧金山,携带着各自的中国记忆,终于尘埃落定,聚首于喜福会,享用下午茶,打着麻将,谈论往事。在谭爱美之前至少三十年,还有一场著名的麻将,就是张爱玲的《色·戒》中,二次大战沦陷的上海,汪伪政府官员府上所设的牌局。其中有一名年轻的牌友是潜伏的刺客,企图从麻将桌上接近这名投靠日本人的政要,以实施抵抗运动计划。从这两桌麻将来看,麻将确是个隐匿有多种时机的空间。它是四人游戏,将单挑的对峙分配成多方角逐,它的胜负就不纯粹以力量强弱决定,而是在于全盘性结构调整,所以,麻将的紧张度是潜伏在外部的松弛底下,不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而是行云流水,顺其自然。它有一种闲定的从容的节奏,可嵌入许多牌局之外的事故的成因:旧故新识,恩怨情仇,欲念勃动,又暗藏杀机。反而言之,一切端底又在麻将的有闲表情之下消解了严肃性,变得颓废。在一九四九年工农政权的新中国,作为腐朽时代的物事,麻将被清除出民间的娱乐生活。
      我的小说《长恨歌》里也出台过一桌麻将,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上海的弄堂房子里。四名牌友分别是一位企业家的太太,一位私人护士,曾经为政要的外室,旧日金主的遗泽是她生活的大半来源;一位大学毕业拒绝前往西北就职的闲散于社会的无业青年;第四位的来历要复杂一些,他是共产国际的俄国布尔什维克与中国**烈士短暂婚姻的产物,因患结核病而免于工作,受供养于政府的抚恤。后来,《长恨歌》改编话剧,由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上演,编剧赵耀民先生对这一场麻将情有独钟,他特别强化和突出这一幕的戏剧性。牌戏在胆战心惊中开场,博弈的乐趣渐渐抵消了负罪感,不免忘乎所以,唱起了老曲子《麻将歌》。顿时,都会上海的靡废空气浮云般升腾起来,弥漫在麻将桌上。正陶醉之时,门被敲响了,进来一位邻人,原来家中小孩子发烧,请这位护士上门注射针剂。说话间,发现了麻将,四座皆惊,仿佛大祸临头。然而,事出意外,那位病家恳请护士自行前往打针,他则摩拳擦掌,顶缺上桌。每每演出到此,观众便爆发大笑,久久不能息止。由此可见,一九四九年之后,麻将这一消遣,多少负起叛逆的意味,很自然的,它被虚构者用来作一个隐喻,隐喻主流意识形态之下,边缘的价值。而我今天着重描绘的,是在九十年代的一桌麻将,此时,麻将已经完成**的使命,进入日常市井生活。


    2楼2012-09-25 1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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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7 03: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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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过麻将,现在说说跳舞吧!上世纪三十年代,有文学流派称为“新感觉派”,初起源于日本,注重感性的体验和表达,到了中国,尤其上海,演变为“洋场文学”,穆时英可算作代表人物之一,其笔下有一篇作品,题目就叫作《上海的狐步舞》。小说写的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的夜晚,在这个暗潮涌动的夜晚里,城市边缘地带,帮派们内讧格斗;英国投资商信步丈量开发房产的地皮;比利时珠宝掮客搭识电影明星,策划做一笔交易;租界上酒店里开着麻将桌——注意,麻将又来了;黄包车夫拉着喝醉的美国水兵;启曱蒙曱派作家为拯救普罗大众,结果被当成悭吝的嫖曱客;印度巡捕在街上梭行;企业主的长子与年轻的继母陷入不伦之恋……一切动静声色都是在舞场上华尔兹的旋律伴奏下进行,踩着爵士乐的拍点,多么奢华而又糜烂啊!呈现着殖民地商埠城市的病态面貌,文明历史的秩序道德全被践踏和摧残。这篇小说里有一句非常微妙的话:“开着一九三二年的新别克,却一个心儿想一九八零年的恋爱方式”。我们的前辈穆时英万万不会想到,一九八零年,这个城市的爱情,将是以进步的方式退回到“狐步舞”里。在抵达一九八零之前,还需经过许多年代,让我们略作跳跃,来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六十年代。
        上海女作家陈丹燕写于世纪初的长篇小说《慢船去中国》,很明显,题目来自美国的老爵士乐曲“I’DLOVETO GET YOU ON A SLOW BOAT TO CHINA”,是穆时英时代的遗韵了。小说写的是一个发迹于鸦片交易的买办家族,一九四九年留在中国大陆的后代的命运。其中有一个人物,老买办的长孙,名字叫哈尼,这是一个暧昧的名字,字形为中文,发音则兼顾于中文和英文。共和国建曱国之际哈尼还在幼年,然后长成少年和青年。他崇尚西方,在世界冷战格局中塑造成的西方想象,其实只是一些碎片:爵士乐的旋律,美国画报上的图画,本土化的西餐,坊间流言,如此而已。二十岁那年,哈尼与一些气味相投的朋友——要知道,六十年代的上海,有的是这样崇尚美国的青年,他们组织一支小型爵士乐队,在家中举办舞会,这样的家庭舞会被命名为“黑灯舞会”。从这名字就可看出它的地下性质,为法律所不容。所以,当舞会暴露,成员们无一例外受到惩罚,对哈尼的处理是,中辍学业,去往新曱疆农垦劳动,他的人生就此改道,与西方世界越行越远。许多年以后,经过无数艰难曲折,终于来到纽约,他坐在格林威治村的小酒馆,听到那支“慢船去中国”的曲子,歌曲所抒发的老黑奴的乡愁中,他辨识出的却是在中国的荒芜青春。这一个邂逅也是阴差阳错,离群索居的中国就这样与全球化接上轨。


      4楼2012-09-25 1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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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自Android客户端6楼2013-08-04 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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