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过半的时候,他还是去了春之苑。
守夜的侍女都睡沉了,房间里药香弥漫,是极令人安心的味道。病榻上的女孩眉角微微蹙起,双目紧闭,黑而密的睫毛静静阖着,在灯光下透出一片细小的阴影。
而他却知道,这一双眼睛,怕是永远都不能再看见东西了。
——说来也是讽刺,她本是来求光明的,却没想到将在这里永远的堕入黑暗。
那天杀手的杀手是冲着他来的。共事多年,他太了解远在西域的那个人的脾性,作为新上任的教王,瞳是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深知大光明宫底细的人安然活在这个世上——尤其是在双方交手的时下——霍展白每年都来与他共饮几杯,凭吊故人,而从他嘴里泄露出的任何一点关于大光明宫的细节,都可能成为中原武林对抗西域的致命杀招——他知道,瞳已经不再会对他手下留情。
可是他不知道,她怎么就会那么糊涂,莽撞的冲到针对他的陷阱里面去。
瞳派来的人都是狠辣的角色,等他解决掉那些杀手的时候,她已晕倒在杀手撒下的毒瘴里。
那种碧色的毒悄无声息地从她眼睛的伤口里渗入进血脉,毒虽不是七星海棠,却足以毁掉她本就脆弱不堪的视觉系统。其实他早就替她诊过脉了,双目经络在毒素的作用下逐步僵死,就好像离了水的浮萍,以一种人力可以轻易感知的速度枯萎腐化。
失明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她醒的早一些,或许她还能看到他模糊的影子,可如果晚了那么一两天,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迎来的只会是长久死寂的黑暗世界,那里没有光,不会有飞檐美石,花虫鱼鸟,更不会有朝阳晚霞,星野流云。
他静静地看着她,一贯笑若春风的脸上挂着淡淡阴霾的表情,也说不清是歉疚或是落寞,毕竟他从医至今,救治了上千名病人,却很少像今日一般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他抱着一个人狂奔过整片雪原,却最终只能看着怀中人的生命消散在灰沉沉的苍穹之下,宛如指间捉不到的光。
“是你⋯⋯”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虚弱的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角。
薄薄的衣料抓在手里,淡淡的凉,她却意外的笑起来:“真好啊⋯⋯送药的人说我再也看不见东西,可我醒过来却能看到你站在这里,这样真好。”
她笑的温柔,可手上却没什么力气,他轻轻一动,衣料便从指间滑落开去。
“你这个人啊⋯⋯真是没意思。看着如沐春风的一个人,其实心比谁都硬。”她一双空茫的眼睛对着他,不知是不是因为香料的作用,声音喃喃的像是梦呓:“你不知道⋯⋯我梦见在药师谷遇见你的情形了。真是奇怪,明明眼睛看不到,可那情形却跟亲眼看见的一样清楚。”
她自嘲地缩回手去:“你是医生,听一个瞎子说她看到的事情,是不是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