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在江南已是繁花似锦。
李夫人早早起来作准备,今天,她要到庙里为远方的丈夫祈求平安。她的丈夫是当朝大将军李飞,手握重兵,驻守海疆,曾以自创的“鸳鸯阵”打得倭寇闻风丧胆。他最爱辛弃疾的两句词: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是李夫人,却怕他到头来也只有这个“名”。她出生世家,读了不少史书,对朝内的事比丈夫更看得透彻。
早饭毕,李夫人带了一名贴身丫头,两名男仆,乘马车向城南的华严庙出发。
路过最热闹的长庆街时,远远望见一群人围在一家客店门口,指指点点在议论什么,人群里隐隐传来女孩子的哭泣声。
——来升,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她揭起帘子吩咐。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来升折了回来回道:有一个女孩,母亲死了,无钱还客店里的账,被赶了出来,她母亲的遗体被扔在大街上。
她下了马车,向人群走去。
她的丈夫深受百姓爱戴,人们看到是她,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抚着母亲的尸体哀哀哭泣。她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哭泣。而店里的掌柜正议论着卖掉孩子抵债。
——她欠了柜上多少?李夫人和气地问。
——十二两三钱。掌柜恭敬地回答。
——来升,回去取了还给柜上,再买口棺材把她母亲葬了。
掌柜客气道:那用得着夫人破费?看在夫人面上,我们…
她温和但是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掌柜就不再多言。
她俯首去牵小女孩的手,那孩子缩了一缩,似乎心存畏惧。
——你叫什么名字?
——徐飞虹。她低低回答。
——很好听呢,跟我回去吧。
飞虹怯怯地迈开步子,跟在夫人身后,十一岁的她并不知道,从此,她和李家有了扯不开的缘分。
李将军府,精巧而朴素,进入黑漆的大门,是一座小小的假山,上面垂着许多藤蔓,十分翠绿可爱,绕过去,左边是小小的花园,几株紫萝开得正美,还有一株高高的玉兰树也正吐露芬芳。右边是一个小小的练武场,兵器架上立着刀枪,周围种着几棵枫树。中间一条石子甬路,路两侧是不知名的花草。院中座落着几间正房、几间偏房。
到了客厅,李夫人坐在椅上歇脚,她边饮茶边吩咐丫头。
——紫萝,把这位飞虹姑娘带下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再带上来见我。
那个叫紫萝的丫头笑嘻嘻地带着她往外走,飞虹刚要迈过门槛,突然一件白色的物事向脚边冲来,她刚要收脚,却已不及,只听喵呜一声。她低头定睛一看,一只白色的月许大的小猫正躺在脚边呻吟,眼看不得活了。
她刚被收留便无意中闯祸,抬头刚想致歉,却见一个小男孩正对她怒目而视。
那男孩三四岁的模样,梳着冲天小辫,皮肤甚白,长眉细目,却让人看上去十分受用。他戟指而问。
——你为什么踩我的猫?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为什么别人都没踩到就你踩到了?
飞虹无法回答,心里一急,泪便在眼眶中打转,
那孩子表面上凶得很,看她一哭,便没了主意。嘟了一句丫头们真能哭,悻悻地抱起伤猫,转身而去。他自是不知,她的眼泪会成为此后能伤他的最致命的武器。
紫萝带她来到自己的房间,是偏房最边上一间,边给她找自己的旧衣边告诉她,别看这是将军府,只有两名男仆料理出门的事,自己和一名叫小锦的婢女帮着料理家务。大公子李云随父为国效力,二公子李雷年方十七,在府中照顾娘亲。刚才的是大公子的儿子,叫天宇。他三岁,母亲死于难产,自小由祖母照顾。
飞虹想着他自幼没有妈妈,想起自己的身世,怜惜之念油然而生。
紫萝为她找来洗澡的大木桶,把干净衣服放在桶边椅上,拉好帷幕,掩上门离去。
紫萝是个心细的丫头,水温刚好,飞虹正洗得舒服,抬眼看见帷幕一角探着一个小小的脑袋。就是刚才的天宇少爷,他睁着漆黑的眼睛,正打量她。
她低呼一声,一下子缩在木桶里,呛了水才想起,他只是个三岁的孩子,他能看到的也只是她露在桶外的头。
她心里稍定,然后对他说:小少爷,你快出去。
——为什么啊?他问。
——因为我是女的,你是小子啊。
——那为什么我洗澡的时候紫萝姐姐就看着啊?
——因为她是大人,你是小孩子,所以她能看你。
——你是大人,我是小孩子,为什么我就不能看你?
——因为你是小孩紫萝姐姐是大人,所以她能看你;而我是大人,你是小孩所以你不能看我。
——为什么你是大人我是小孩我就不能看你?
她一时语塞,又要哭出来。
他不再问她,想了想突然笑了。
——我知道了,你不敢让我看是因为你长了尾巴。祖母给他讲过故事,一个长了尾巴的人把尾巴藏得死死的,最怕洗澡时让人看见。
——我没长尾巴!她大叫,刚想从水里站起身来,又一下子缩了回去。
——你没长尾巴的话,定然是身上有巴巴,不敢让人看。
她身上的确脏得很,只好俯下头,脸羞得通红,不敢搭腔。他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大笑起来,神态甚是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