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第二天一大早,解语花便派了几个家丁,驾着马车来太子府帮吴邪搬东西。吴邪的东西不多,几箱医书,几箱草药,至于用品衣物,只勉强装满了一个箱子。一个时辰不到,便全部搬上了马车。
太子的卧房是吴邪出门的必经之路,为了避免尴尬,张起灵早起之后便去了二层书房,留给了吴邪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王盟眼睛红红的,握住吴邪的手不放,瘪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差点把吴邪的眼泪勾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快要死了。这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你不是说太子总放你假么,你没事就来找我呗。”
“我……我就是怕……爷身边没个伺候的,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就……就难受得紧。”
“谁说的我去九王府就是享福去了?你忘啦?我看你是担心你自己吧,整天守着那个闷油瓶太子,不憋出病才怪。”
“真是知我莫若公子也……”两人嘿嘿偷笑了一番。
提到太子,吴邪心里一紧,是不是该跟他道个别?这五年里,虽然没什么好的东西值得回忆,但在最后几天里,太子却给了他最大限量的尊重。之前的一切,是否可以一笔勾销?
吴邪笑着摇摇头,他吴邪不是什么圣人,他也会小心眼,也会记仇。他只是从来没想过伤害别人罢了。太子对他的伤害只能随着时间而被渐渐淡忘,却不能彻底原谅。吴邪只是希望可以逐渐消除对太子的恐惧,当两人擦身而过时,可以相视一笑泯恩仇,才是最好的结果。
王盟看着吴邪纠结的表情,还以为他在担心以后的生活,便信誓旦旦地保证“爷,若是九王爷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你就回来,我王盟伺候你。”
“你以为我是去当大爷的?我是带罪之人,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什么好不好的。你有良心的话没事多去九王府看看我就好。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吴邪回过神拍拍王盟,起身出了门。
“吴邪。”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力量,一把抓住了吴邪的心。
吴邪怔住了,回过头,只见太子缓缓从楼梯走下。他不是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为何这次是如此特别?他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么?
“吴邪见过太子,因见太子在书房不便打扰,未曾与太子道别,请太子恕罪。”吴邪颔首道。
张起灵扫了一眼门外的马车,又盯着吴邪看了半晌。遂托起吴邪的右手,将一个球状带刺的东西放在吴邪手心。“曼陀罗的种子。”
吴邪抽气,霎时感觉所有的记忆同时向他的头顶奔涌上来,让他毫无招架的能力。愤恨,羞辱,绝望,疼痛,一切由那时的曼陀罗事件带给他的感触与突如其来的喜悦和解脱互相碰撞交融。吴邪紧握着曼陀罗种子,直到坚硬的小刺刺痛了他的手,让他勉强抑制住不停地颤抖。
张起灵知道吴邪对于这个举动的含义会有诸多误解,但他也不愿多做解释。他的动机相当单纯,只是想弥补曾经的过失,在吴邪离开之前送给他算做饯别之礼。他也相信以吴邪的单纯,终究会明白他的用意。
张起灵把手放在吴邪肩头,轻轻握了一下。“但愿你不要用到它。吴邪,保重。”
“太子殿下……谢谢您。”吴邪揉揉发红的眼眶,给了张起灵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果然明白了。张起灵满意地挥挥手,转身上楼。
吴邪目送他离开,只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着无尽的落寞。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其实也很寂寞。
太子府与九王府位处皇宫的对角,因地理位置较远,解语花跟太子近一年里很少走动,当然很大原因是因为吴邪。
吴邪的马车过了晌午才到达王府门口,解语花已携王妃霍秀秀等候多时了。终于见到那个瘦削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解语花急忙迎上前去。
“奴才参见九王爷。”吴邪作势要跪,解语花连忙扶住他,他最恨吴邪这一副公私分明翻脸不认人的样子,牙齿恨得直痒痒,又不好在人前发作,只得陪他演。
“快快请起,吴公子有旧疾在身,一路上奔波劳累,快快进屋歇息。再叫厨子做些小菜,备点小酒,聊以叙旧。”
“九王爷莫要折煞吴邪!吴邪只是个下人,怎敢与王爷平座?王爷赐奴才个落脚之地,奴才已感激不尽,只想尽早报答王爷,任何差事,全凭王爷吩咐。”
解语花气得额前发黑,只想立刻把他扛进屋去好好收拾一番。却不料秀秀抢前一步,大声道:“小花!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呐,姑奶奶都被酸死了。”又凑到吴邪面前,上下左右打量个遍。“你就是吴邪吧,我好像见过你,不过不记得你有这么瘦。怎么?你主子常欺负你啊?”
“秀秀,不得无礼。”解语花揽过秀秀的肩,语气有一丝嗔怪和宠溺。
吴邪暗地苦笑了一下,他兀自以为“小花”这个称呼是自己的专属,而现实又一次敲醒了他。
“吴邪,这位便是秀秀,还未正式跟你介绍过。”解语花面露歉意。
“吴邪见过王娘娘妃。”吴邪躬身,毕恭毕敬行了个礼。
“免礼免礼,哎你长得还挺可爱的,要不就跟着我吧,我保证给你养得肥肥的。”秀秀眨着灵动的大眼睛调笑道。“哎哎哎脸红了脸红了!”
吴邪面红耳赤地看着这位豪爽的大小姐,不知如何是好。
解语花无奈道:“秀秀,说了不得无礼,吴邪不是奴才,还有其他的事要做,你身边不是有那么多奴才宫女了么,就别添乱了啊。”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他那么可爱,我哪舍得让他当奴才。你不给我就算了,就当你是吃醋怕我红杏出墙啦。”说完便得意的跑开。
解语花扶额:“让你见笑了,都多大了说话还这么颠三倒四。”
吴邪看着好笑,“王妃娘娘还是小孩子心性,活泼可爱的,王爷您真是好福气。”
解语花突然不语,趁人不备凑过身来,低声耳语道:“你何尝不是,天真无邪?”
吴邪心头一颤,不着声色地避开那道炽热的眼神,愈发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