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树冠像大伞一样撑开，洒下一片绿荫。绿荫里，两个女子在对弈。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输了，辞镜打了个哈欠，将棋子扔在一旁说，我不来了。
姐姐不喜欢这个嘛。
诗书琴画，我样样不懂。
额，可是姐姐很好看，真的，姐姐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
辞镜不敢兴趣地托着下巴，眼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垂着，侍女给她沏茶。
那，我们出去逛逛好吗？卫沁兰眨着大眼睛，忽然问道。
辞镜看了看周围严阵以待的侍女，这个小妮子总算露出真面目了，她来找自己，不就是因为无聊么！可是，她无权做主。
姐姐，好不好嘛？
辞镜拂袖起身，暗红色长袖甩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她瞄了一眼卫沁兰期待的面容，心中忽然浮出一个念头。一念起，便怎么也止不住。
华灯初上。卫府后院的镜心湖。一艘漂亮的画舫。
湖面上飘着几盏灯。卫沁兰坐在船边，灯光映照着她秀美如画的脸庞。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辞镜站在一旁，轻声唱起前世最喜欢的那首红豆。
好好听的歌！卫沁兰听得入神。年轻的她忽然生出了对未知情感的好奇之心，彷佛那清扬的曲调勾起了她灵魂深处的悸动。
辞镜说，若是有一天，你遇到了你的意中人，一定会有一场翻天覆地的爱情，让你蜕变，让你羽化。那时候，你还会记得现在的单纯吗。你是否会记得，这样简单无一物的时刻。
姐姐，你说的，我都不懂。可是，我也好向往，有一天遇到我的意中人。
辞镜的眼神一暗。
卫沁兰探出身，想捞起湖面上漂来的一盏灯。未料，船身一晃，她重心不稳，向前倾去。
一个身影如矫捷的鸟儿飞过来，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卫沁兰。
辞镜坐回位置上，捧起茶盏，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茶。
那人足尖点在水面，身姿俊逸。身后那万家灯火，彷佛一道绚丽的背景。
他抱着卫沁兰，站在船首的地板上。他的眼神定格在卫沁兰身上，那样温柔，那样入迷，浑然不似辞镜先前见识到的那个卫瑜之。
辞镜心中冷笑，他转过脸，看着辞镜。眼神恢复了冷酷和犀利。
可惜啊，他终究不是自己的良人。他只是一个过客，她生命里一闪而逝的过客。

2、辞镜低着头，脑海中闪过无数前世的画面。这样与世隔离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她只能安安分分地做妾么？
一个舞女不慎摔倒在地，脚踝扭了。有客人说，如此无能，拖下去杖打。老主人冷着脸回道，只是些小小的失误，何须动手。说着他挥手让侍从将那舞女拖走。
身侧的卫沁兰看着场上千律一遍的歌舞，觉得无趣，不禁嘟起嘴来。老主人心疼地问道，怎么了，今个儿为我做寿，沁兰好像不开心么。
卫沁兰立即换上一副笑颜，说，我去为爹爹弹一首曲子。
甚好。老主人挥手让人奉上琴几。
卫沁兰弹的曲子有点耳熟。辞镜惊讶地发现，这个小妮子竟然弹了她唱的那首红豆。只是，曲调从她指尖流泻而出，更为悠扬轻灵，比起前世的乐谱来，更为简洁和空灵。
席上众人齐齐拍手叫好。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佳人倾怀，如临仙地。有客人奉承道。
卫沁兰无趣地眨了眨眼，忽然对老主人说，我的曲子还是辞镜姐姐教我的呢。
老主人下意识地朝卫瑜之看去。卫瑜之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他环住辞镜的腰，不做声，闷闷地喝了口酒。
真是会演戏！哼！拿我当挡箭牌！辞镜鄙夷地想道。
果然，老主人对辞镜说，姑娘何时进府，老夫倒是很少见到你。
辞镜愣了愣，不客气地回道，小女子位卑命贱，哪里犯得着惊动大人。
卫沁兰嘟着嘴说，可是，姐姐，你是哥哥娶回来的。
这个小妮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辞镜敷衍地笑了笑说，嗯，我与尚书大人一见如故。
老主人眯着眼不语。座上一位贵客忽然问道，这位姑娘就是前些时候名气很响的石榴美人紫曦？
辞镜沉默以对，卫瑜之依旧不做声。许久，那贵客有些尴尬地笑道，是我看错了么，紫曦姑娘确实被人赎走了，只是不知被何人赎走了……
老主人适时地摆手说，我儿行事有些不羁，让众位看笑话了。
那贵客立即笑道，果真是紫曦姑娘啊。


3、紫曦姑娘的歌喉是一绝，不知今日可否给大家献唱一曲？
客人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老主人顺水推舟，应了下来。卫瑜之瞄了辞镜一眼，那一刹那，眼神有些复杂。辞镜却没注意到，既然要她上台唱歌，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她喜欢在聚光灯下唱着抒情的歌曲，那缓缓流淌的音乐合着心灵无限缓慢的节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荣华，不可一世地闪耀。
她起身坐到琴几边，拨了几个音。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想起了前世那首《暗香》，只是，这一次的暗香，是温婉可人的小家碧玉。带着薄薄的欢喜和淡淡的忧伤。
当花瓣离开花朵，暗香残留。
完美清畅的高音一亮相，立即博得了众人的赞赏。华丽的唱腔和深情的演绎，无一不昭示着她的成功。一曲暗香结束，就连老主人，都微微眯起了眼，目光有些游移不定。
投入到歌声里的辞镜，此时，却想起了辞树，那个爱哭爱笑的妹妹。
没有谁可以取代辞树。没有谁可以让她忘记那个青春明媚的女孩。
紫曦姑娘的歌喉的确让人着迷。一个客人发出了诚实的感慨。
卫瑜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众人的反应。
他俊美的脸上，淡定、沉着。
先前那个贵客忽然说，紫曦姑娘只会唱情歌吗，可不可以给我们点新鲜的东西？
这是挑衅？
辞镜回过神来，心中浮出一个恶作剧般的念头。
她说，好啊，小女子献丑了。
接着，她站在场上，一边跳摇摆舞，一边用磁性性感的嗓音唱起了《卡门》那首歌。众人好奇地盯着她。她一身红衣，身姿婀娜。歌喉一如既往地亮丽，情感也饱满有力。
她跳着舞。她唱着宣告自己领地的卡门。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众人哗然，这歌词，也忒大胆了。
老主人维持着平和的表情。辞镜扭动着纤细的腰，跳着前世最擅长的舞蹈。这种出位的表演，让某些卫道士频频皱眉。

4、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己骗自己。
她唱到这里，转到了一个席位面前。席上，坐着一个漂亮的男人。那男人满眼兴味地盯着她跳舞，那眼神朦朦胧胧，无比地迷人。她正好碰触到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愣。
好漂亮的男人。
好清澈的眼神。
她很快反应过来。停驻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指。前世参加一个电视节目时，有个韩国女星就是这样勾引主持人，舞姿火辣，手势勾人。她喜欢。
她学来了。她跳着性感的舞步，皓白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的下巴。看到这个男人微微有些不自在，她得意地冲他一笑，转身离去。
现在的她，还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成为她生命中那个唯一。
缘分就是这般奇妙。爱情就是一瞬间的感触。那人镇定地坐在位置上，手心却渗出了汗。她的歌声和舞步打动了他，吸引了他。可，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无法移开视线。身边一客人拱了拱他，低声笑道，这姑娘真是勾人，看一眼心脏都要跳出来。不过，可惜了，名花有主。
他这才垂下眼睛。不敢去看场上众人的反应。男人都是有独占欲的。只是，他心中更多的是痛惜。卫瑜之的情感归宿，不可能是她。


5、一曲舞结束，辞镜坐回卫瑜之身边，那些客人私下里议论纷纷。没有掌声，也没有质疑。但，众多眼神汇聚成一条狂肆的河流，冲刷着卫瑜之的心理防线。卫瑜之的父亲，尚书府的老主人举起酒杯笑道，诸位赏老夫一个面子，喝几杯，尽尽兴。
对辞镜的表现，他只字不提。宾客们却时不时地瞄上几眼，兴奋而压抑。辞镜躲在卫瑜之身后。她盼望着宴席赶紧结束。虽然大出风头，但，这一切只是个玩笑。她能感受到卫瑜之身上冷漠和尖锐的气息。卫沁兰抱着琴几，来到她身边，卫沁兰仰着脸一副崇拜她的样子。
沁兰，回自己的地方去。卫瑜之不悦地说道。
哥哥，我想和姐姐在一起说说话呀。卫沁兰委屈地低下头。她是害怕这个哥哥的，面对他冷酷的俊脸，她总是小心翼翼。虽然，他把她捧在手心里。
你也下去吧。卫瑜之说。
辞镜松了口气，立刻起身袅袅娜娜地离开了大厅。身后，那些羡慕嫉妒或好奇不屑的目光刺在她背上，这个鬼地方。她嗤笑了一声，老主人看不上她，宾客们喜欢她的大胆和火辣，而那个道貌岸然的卫瑜之只是想拿她当幌子。
这天中午，辞镜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荡来荡去，侍女提着食盒走进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尚书府的伙食不错，可惜，没什么新意。她无趣地摇摇头，忽然，摆出一个姿势，高高地荡起，然后落下。迎面吹来的风，吹散了一地零落的女儿家心思。
卫瑜之看着她在空中荡来荡去，那灿烂的玫红色刺中他的眼睛。这是个看似安分、其实骨子里叛逆的女子。他一步步走近，直到她慢悠悠地停下秋千。
你来做什么？她瞟了他一眼，好奇而天真地问。
他没有回答。侍女们都在传，石榴美人紫曦姑娘的歌舞誉满京华，虽然夸张了点，但是，她喜欢这样的张扬，好像回到了属于她的舞台、属于她的世界。
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我不说，但是你懂得如何去做。卫瑜之丢下这句话，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开。辞镜看着他淡然自若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谁说浮华的表象就是虚浮的东西？兴许，所谓的深彻心灵，不过亦是一种虚实不明的东西罢了。他再怎么强大，也抵不过世俗的流言蜚语。
她等着看他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