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赤司君。我不是光,所以无法为你带来白天。”
翌日他们在天空的一端刚刚透出光亮时便离开了城堡。他于落后赤司约有一步左右的距离处慢腾腾地走着,同时绷起神经尽自己所能地、周详地观察着这个赤红色的世界。明明才住了不过三十天,等到真正意识到即将离开它这一事实后,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空落感。
最后的观光在两人的沉默中进行着,而他这才发现自己并不如自己想象得那么熟悉这里:比如他不知道在夜色最深黯的时刻树干上的纹路会变化形状,比如他不知道黎明时分那些晶莹剔透的糖花还是花苞的姿态,再比如他不知道天际那边隐隐撒过来的光芒照射在玫瑰红的石板上会映出各种飞鸟的图案。
直到离别临近的这一刻,他甚至不曾知晓这个世界的名字。
“就是这里,哲也。”
不知不觉中风景已经产生了变化,赤司带他走入了一条狭窄的甬道,干枯败落的红褐色枝叶和新生的鲜红色藤蔓缠结在一起,将甬道旁的墙壁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随着他抿嘴的动作上下滚动着,此时他的脑中不可遏制的期盼起这是条没有尽头的道路,或者赤司打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这个世界本就不存在什么“门”,但是紧接着出现在眼前的门扉立刻打消了他那不合时宜的想法。
是时候离开了。这是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前就决定好了的事情,没有例外,毫无妥协,也不该动摇。
他下意识地去打量赤司的侧脸,心中暗自一遍又一遍描摹着记忆中对方的每一个举止和表情,然后毫不费力地回想出那个人下棋时专注的神态,捻动书页时小心翼翼的举止,以及熟睡时双眼闭合的模样。
——对,是时候离开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门前停了下来。他安静地等待片刻,接着有些警惕地环顾四周。
“怎么了,哲也?”那个人问道。
“守卫者。”他简短地回答,“如果我试图走过这扇门扉,总该有个守卫者在——没有一个世界是例外的。”
“这个世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对方接口说,“而你最终没能被他留住。”
他看着平静地挑明再简单不过的真相的赤司,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个人果然是很厉害的——不仅仅是作为国王、作为棋手或者作为其他的什么,甚至作为一个世界的守卫者也依然无懈可击。他曾走遍过无数多个世界,大多数时候他会被袭击、被囚禁、被伤害,有的守卫者对他讲了数不清的甜言蜜语,也有的试图用他寻找的那个人已经死去的谎言欺瞒他,偶尔的也有堆积如山的财宝和食之不尽的美味在眼前诱惑他。
——但是眼前的人,却打算用爱情来留住他。
不过他同时也极清楚,爱情绝非这个人作为守护者的手段。那个人甚至根本不懂得爱的含义,更遑论将其作为绊住他的工具。一切都只是不经意间的发展——而这远比机关算尽的虚情假意来得更加可怕。
见他没有回答,对方又不轻不重地补充一句:“你走吧,哲也。”
张开口怔了约莫一两秒,最终还是未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我走了,赤司君。”
他将红木制成的、毫不起眼的低矮门扉向内打开,门的另一侧正散发着耀眼的白光,而他双脚的脚尖正紧贴着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接着他要通过这扇门做一场为时不多的空间旅行,等再次恢复意识时应该就是在下一片陌生的土地了——这意味着踏过这扇门,他将再也无从找到这个世界。
就在他背对着对方,即将迈出第一步时,突然听对方叫道:“哲也。”
他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如果这时候他回过头去,就会像某位为了拯救妻子而闯入地狱、却最终招致悲剧结局的男子一样全盘皆输。
不过那个人似乎不以为意,而是带着没有起伏的声音问道:
“哲也,所谓的‘输掉’,就是这样的感觉么?”
——请不要说了。
“还有,我的这个地方——你现在应该看不到吧,哲也——我胸口的地方,像是被人揪紧了一样,有时甚至会感到疼痛。这就是你之前所说的‘难受’么?”
——请不要再说下去了,赤司君。他扶住门框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然后仿佛不堪重负地紧闭起双目,没有理会对方的问题,而是大跨步地冲进了门内。
冲入门内时他听到了那个来自对方的、最后的问题:
——“告诉我,哲也,是因为我爱上你了吗?”
他无法自控地回过头去,到了最后一刻他终究意识到自己并非那么洒脱的类型——或者说他曾经是的,只不过已经有什么被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透过还未完全关闭的门扉他看见了那道红色的身影,逐渐被门这一侧的刺目白光所模糊的面庞依然不带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隐约间看到有什么晶莹的东西自那只金黄色的眸子里滚落下来。
“赤司君……”
他呢喃着那个属于即将被光线淹没的身影的名字,右手在同一时间攀上自己胸前的吊坠并猛地向下发力,将原本那串着挂坠的金属链自脖子上粗暴地扯了下来。眼前的大门正要完全闭合,他令握着挂坠的右臂向体后屈起、摆出投掷的姿势,卯足自己一生的力气将它向门扉的方向狠狠地丢过去。
——接着那扇门就与吊坠划出的银色曲线一同消失在视野里。
赤司君果然是正确的——被白光夺去意识前,他昏昏沉沉地想到——那个人从来就没有输过,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