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爷爷昏迷的时候,嘴唇一直在歙动。欧阳春附上耳朵仔细听了听,原来汤爷爷说的是,不要待在后院。
一正两副三个局长商量了一下,决定照办,叫所有在后院办公的人都暂时去前面的两个小院待着。然后由一个副局长带了欧阳春王股长和另一个同事送汤爷爷和小徐去医院。
医生一检查,就说小徐已经死了,汤爷爷倒还有救。
欧阳春等人虽有心理准备,但看着一个天天和自己工作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开始发冷发硬的尸体,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但是很快,这种悲伤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恐惧。
他们都听到了小徐的遗言。
鬼……无头鬼……
小徐用他最后一点生命绝望地呐喊,发青的脸上满是惊惧。
看着医生护士为小徐蒙上白布,那最后的呼嚎在四人的脑海突兀响起,带着一遍又一遍的回音,空荡荡阴森森。
不知过了多久,副局长干巴巴地说,欧阳春你去通知小徐家人。
欧阳春正要点头,副局长又说,不了,还是我亲自来,你和王股长看着汤爷爷。
副局长带着另一个同事步履沉重的走开了。
医生给汤爷爷做了全身检查,出来的时候却露出疑惑的神色。
欧阳春心一沉,以为汤爷爷情况不妙,紧张的问,怎么样?
医生又换上一副有病包治的自信模样说,没什么,给他检查过了,就是有点体虚。
体虚?欧阳春不信道,可他刚刚吐了很多血。
医生脸上微微发红,不免提高声音道,不信你自己检查,心肝脾肺肾,没病着也没伤着,你这人真怪,没事儿不好非得闹出点儿毛病来才痛快?
欧阳春一时气结。这些医生治病不见得多强,脾气倒不小。
那边王股长已经和护士们一起把汤爷爷往病房里送了,欧阳春便也不跟这蛮横的医生计较,一起往病房去了。
不一会儿,汤爷爷的女儿带着小孙子来了。汤爷爷的女儿说,来时看见小徐的爸妈也来了,哭得泪人儿一样,好不可怜。又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好好儿的一个小伙子说没就没了?
王股长沉默了一会儿,按照大伙儿之前通气儿通好的话回答,说是让突然掉下的蛇吓的。
汤爷爷的女儿连连咂舌,说,都说你们单位邪,还真邪,不然你说天花板封得好好儿的,从哪里钻进去的一条蛇。
这也正是欧阳春感到疑惑的地方。天花板封上后,白蛇绝没有可能钻进上面,可是当年封天花板时,工匠们也不见得把一只蛇封进去。好吧,就算是后一种可能,也就等于说那条蛇在那个密闭的小阁楼里生存了近五年,它以什么为食?
而且,他隐隐觉得白蛇跟汤爷爷有某种联系。白蛇一开始就以受伤的面貌出现,而汤爷爷一出现也是面无血色。其后白蛇吐血而亡,汤爷爷则吐血昏倒。这就好像一人一蛇血脉相连一样。可是人和蛇又怎么可能血脉相连?
一切就好像天方夜谭。
两个多小时后,汤爷爷醒过来了。
然而他不急着跟家人说话,却一把抓住欧阳春着急的说,快让大家别待在后院。
欧阳春连忙告诉他局里已经那么做了,汤爷爷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汤爷爷又像想起了什么,叫欧阳春低下头,压低声音说,你赶紧找块木板,咬破你的食指,滴几滴血在上头,然后把有血的那面对着窟窿封上,你一个人去,千万别找别人帮忙,要快!
欧阳春还想问什么,但看到汤爷爷忧心忡忡的模样,把一切都咽了进去。
他在心里是尊敬汤爷爷的,总觉得汤爷爷不是普通人。他叫他这么做,必定有重要的理由。
想到这里,欧阳春起身向外走去。
欧阳春得了汤爷爷的嘱咐,赶紧找了块木板回局里。小许和魏大胆本来要帮忙,欧阳春想起汤爷爷强调千万不能让别人帮忙,便赶紧回绝了。
到了办公室,却又有了件古怪的事儿。
小许桌上的白蛇不见了。欧阳春四处看了都没有,心里不仅疑道,难道当时并没死,爬走了?
可白蛇的下落并不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汤爷爷的交待要紧。
于是,他狠狠咬破自己的食指往木板上滴血。滴了几滴怕不够,忍着疼又挤出好些,才拿去封窟窿。封上前,欧阳春忍不住又看了几眼,除了那股腐湿的气味儿更大了点儿,仍然一切如常。
没过多久,汤爷爷也回来了。
大家都对汤爷爷没留院休养很惊讶。王股长无奈的说,他硬要出院,我们也没办法。
汤爷爷却谁都不理,只拉着欧阳春问,都弄好了吗?
看到欧阳春点头,汤爷爷这才如释重负一样。但也只是一会儿,很快又拧紧了眉头。
魏大胆问汤爷爷,现在能去后院了吗?
汤爷爷点点头,却总让人觉得有气无力。
后院的同事们一面为小徐的死唏嘘不已,一面向各自的办公室走去。
民政股剩下的四人,可说是全局最为小徐伤心的。他们也无法像其余的科室那样发出种种议论,在沉默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然而老王刚迈进一条腿便打了个哆嗦,条件反射的重新退出来,讶异的说,怎么这么冷?
啊?老殷疑惑地看看老王,自己向里走去,人还没站稳便哎哟了声,说,还真冷,都冷到骨头里了。
老王的提醒多少让老殷有几分心理准备,这才没像老王一样触电似的缩回去。
欧阳春最后一个走进办公室。除了鼻腔间有几缕木材的腐朽气味儿,倒没觉得冷。
另外三人毫不掩饰惊讶,纷纷搓着臂膀问,你就没觉得冷?
欧阳春摇摇头,问,真有这么冷吗?
我们三个合伙骗你不成?王股长干脆卷起衬衫袖口说,你看!
裸露的小臂上站着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你真不冷还是假不冷啊?王股长倒过头儿来开始怀疑欧阳春,一把拽过欧阳春的胳膊就拉起袖口。
一颗鸡米粒儿没有。
两人握了握手,一只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另一只像刚在暖手炉上暖过。
奇怪了,王股长说,跟你握握手,我身上倒也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