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升得高了,那笑不止。他扶着船舷微微抬起身,背后的短溪行出不长的距离,是适才村落的头桥。隐约间他看见两位姑娘正在那桥洞下嬉笑,小河左右是素色的屋子,整齐地排满河岸,稍远了看不真切,竟像是幅水墨画般。
他蓦地又记起那长安。
村落轮廓里炊烟渐次,升起又飘散。
他温柔着长安。
他花了大半天时间翻越山头。他一介书生,何曾受过这样的累,至多不过背背柴火,长久地攀爬山坡还是头一回。
山头下去便是另一个村落,人烟稀少,却有许多孩童。没了河桥,剩下几条穿插的清冷的街,孩子们早早地穿上了厚衣服,手中拿着糖葫芦,拿着小纸人,拿着纸鸢的线,跑动在街边,显得笨重却欢欣。
他忍不住笑。他幼时的情景同此时重叠起来,仿佛那些孩子中某一个是十年前的自己,追着小伙伴们,想尽办法从母亲手里求得铜钱好去买糖葫芦吃,或是满嘴麻糍糕点,母亲抱怨着用绢巾给他拭去脸旁脏兮兮的残渣。
他忆起捉小虫,忆起放那纸鸢。他常常大早上站在家门前到处看,想知道今天是不是个好天,那燕子模样的纸鸢拿出来会不会白跑一趟。母亲在河边清洗衣物,和其他孩子的母亲笑着闲谈,父亲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书,不时抬起头来望他一眼。那时的他便奔跑在街上,街坊邻居都认识他,撞落了哪户人家的树枝,偷摘哪个邻居的瓜果,都不用受到责骂。
他的长安就是这样的。
他就要回去了,他什么都不惧怕。
我忽然开始疯狂想念故事里的长安。
行途过了好些日子,抵达第一个让他感到新奇的大城时已是深冬。
他早已穿上了厚厚的棉袄,背着行囊,脸埋在衣领里,呼出气时在空中变成缕缕白花花的烟。
过冬的鸟早已飞去了,他想着自己的第二个家乡,那小小的村落。他曾在秋天看见一群群的鸟振翅越过山头,朝霞里,或者夕阳下。他兴奋地对母亲说,母亲便笑着抚摩他的脑袋。
新的城比之前的村落大得多得多,他抵达时恰是落日时分,面前的街道上左右摆着摊铺,花花绿绿的小东西是他之前没有怎么见过的,与先前小村迥乎不同,这里于他而言繁华到难以言喻的地步。
他有些不知所措。
尽量挑街道最边上的地方走,稍暗了的天照不到屋檐下,他微有些慌,一点也不敢出声,就怕同什么人撞上。
他从小生活在宁静的地方,这架势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浩大了。红色的灯笼,街道边每间楼阁都透出光亮,他慌慌张张地走着,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忽地眼前一花,他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高大的男子正站在他身前,他一慌,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什么坚实的东西上;他又回头看,看见身后也站着另外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不得已回过头去,眼前男子衣着华丽,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长发及腰,漂亮的脸,他看着,不禁缩了一下。
他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木然地想逃跑。
男子嘴角挑起,笑得阴邪,细长手指轻轻压下他遮住脸的衣领,低声魅惑道,一个人走?
他不由地点头。
男子继续道,想去什么地方?
长安。
男子淡淡地笑,直起身来,去了以后,别忘记再一个人回来啊。
我可等你啊。
他是做梦了罢,他脑海里竟忽然出现幼时的长安。
清静,温柔,云淡风轻,水流也平和,他的心脏留在那里,难以自拔,迫不得已,却又心甘情愿。
深陷其中。
**夜兼程跋山涉水,山水路漫漫。
他连夜出了那繁华的城。他的四肢不听使唤,一路奔走,气喘吁吁,出了城门,他竟觉得解脱。
眼前又是一座山头,他要想远离这座城,必须在黑暗里翻越它。
他只觉得慌张。
不知是什么驱使着他,背后的大城还身在喧闹里,他抬起头望着黑压压的天空。
他出发。
这一路走来千里万里看花开过几转。
九州的春不长,但他很认真地享受着春。他走在大好河山,恍然间雪已经化尽。他心里喜爱这初春,经过长河时也不再坐渡船,褪了棉衣,只身一人走在河岸旁。
他又忆起那初春。身边的草木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看着让人心喜。他走得累了,坐在树下歇息,抱着行囊,不知不觉渐渐睡去,醒时他看见天空里一群鸟儿飞过,蓦然间他又记起他的童年。
初春。
春夏秋冬风依次抚过我发端。
他习惯了旅行的生活时,天气热了起来。他仅着一件长袍,默不作声。他觉得自己愈来愈似个旅人。原先他爱好安定,此刻却催促着自己继续前行。他走在河岸边,走在石桥上,走在花丛里,走在树林中,或是沐着艳阳,或是披着雨花,他已经停不下自己的脚步。
他走着,漫步在沿途风景,目的地是他爱的长安。
夏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