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The quiet.安静的禁锢。〕
伦敦的冬天很冷。
夏尔呵出一口气，呼出气体中的水汽在低温下迅速液化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小水滴聚合物，胶着进伦敦清晨的粘稠白雾里。
“还有哪个笨蛋会像我一样大清早就拄在路口，”他垂下眼睑，自嘲的语气牵起唇角，低声自语道，“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天刚蒙蒙亮就从家里出发走到这个有些偏僻的路口，谁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二。
头发已经被深重雾气打湿，传来隐约凉气。身上的衣服也单薄，棉布衬衫加上硬呢大衣。怎样都无法抵御此时伦敦0℃以下温度。
“少爷，会感冒的，还是加一件衣服吧。”
他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这样对自己说的吧。声音温柔得一如既往，血红眼瞳微眯起来，唇线向上弯起。
明知他笑得虚假还是甘愿溺在这温柔里。
如果他在的话。
突然觉得心里冷了一点。
我才不会承认我在想你，塞巴斯蒂安。
马虎算算，自他们分开到现在，斗转星移日月变迁，时光已过去一百多年。
夏尔低头想了想，末了牙关微合“嗤”了一声，一缕白气迅速隐没在路口的奶白色雾气里。
夏尔向路口四周看看，寂静无人。偶尔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黑猫优雅踱步从容穿过街道，身影逐渐融在大雾里，温软叫声却刺破一片茫茫，停在耳畔缱绻不散。
路**通灯红绿变换，灯光在雾气上投下一片模糊轮廓。
街道两旁的几家店铺还没有开。店铺都以深棕原木装饰门面，看起来沉静又有味道。
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让人无所适从。
就像自己虚度的百年岁月。独自一人陪着时光寂静消耗，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像是用安静刻出的唱片。
指针细细划过表面，却没有任何乐声哪怕是一个音符从留声机里倾洒。
连走针都失了那有些生涩的摩擦声。
在这个连呼吸都会打扰到的宁静路口。
夏尔维持着轻轻浅浅的呼吸，百无聊赖看着呼出的白气融入大雾不见。
他被这里的安静禁锢。
他不打算离开这里甚至是迈步。
在特别安静的环境下，夏尔不会刻意去扰乱。
但实际上这种自我束缚却让他很排斥。于是只能期望着谁来……打破它。
打破它。
然后，他听到了。
粘腻雾气的缝隙间传来的轻灵声响。
夏尔歪头想想，好像是通常挂在店铺门口上的那种黄铜铃铛。
寂静被这声音撕开一个缺口，寂静不再。
得救了。
-TBC-

Two.
〔Forget.被遗忘的。〕
夏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铃铛声来源的。
是一间很小的咖啡店。暖黄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在雾气里一片氤氲。
夏尔毫不犹豫推开深色木门，门框上挂着的黄铜铃铛被木门碰的叮当响。刚才听到的铃铛声。
果然是这里。
夏尔还没进去一股暖空气就扑面而来，混杂着丝缕地道的咖啡香味。
他迈步走进这家店，抬眼正对上没有人的深色柜台。柜台旁边的墙上有一扇雕花木门，即使光线并不充足仍能感觉到上面的纹路之精细。柜台的一边置放了些玻璃的瓶瓶罐罐，可以看得清是装了不同种类的咖啡豆。柜台后面墙上的储物架摆满了各色小罐子，还立了一盏淡黄的台灯，磨砂玻璃的灯罩在温和光线下有种毛茸茸的错觉。
很温暖的一家店。
夏尔走到远离落地窗的一边坐下，借着暖光四处打量。
店很小。这是夏尔的第一感受。
店确实很小，只有寥寥几张座位。原木矮桌，椅子的靠背和坐垫都包上了鹅黄的丝绸，绣着些简单花式，有些泛黄。
旧却整洁。
落地窗外的大雾似乎散了些。
“哦呀，有客人来了。”有些轻佻的语气，带着笑的。
夏尔只觉得呼吸一窒。
太过熟悉的声音。
尽管已经太久没有听到了。
服务生打扮的人从那扇雕花木门里出来，转头看向夏尔。黑发分作中分，两侧稍长的几缕别在耳后，红眸里光彩流转。
挺好看的恶魔。
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一个很久都没有见到的人，久到脑子里他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但当有一天重新见到他，脑子里模糊的轮廓突然一下子清晰到无以复加。
仿佛从没忘记过。
夏尔此时的心情说不上激动，只是有点儿见到故人似的高兴。
……故人？
夏尔滞了滞，开什么玩笑，哪算得上什么故人。
只是个和自己分开了很多年的家伙罢了。
百年前的生活突然像走马灯一样呈现，影像残片在脑子里一帧一帧闪过，诡谲光影明灭交替，微光虹彩离眼瞳不过咫尺。
“呐，塞巴斯蒂安。”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熟悉的音调。尾音轻巧，有点上翘的意味在里面，像是宣告着自己此时不错的心情。
胸腔里那颗冰冷的心脏仿佛都要开始跳动了。
“嗯？”塞巴斯蒂安几不可见的拧了拧眉毛，露出有些疑惑的神色，
“这位先生，您认识我吗？”
所有溢出的情绪突然踩了一个急刹车，停在半路上不知该怎么收回。
你不认识我了？
“抱歉，”塞巴斯蒂安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可能在我遗弃的那段记忆里我们认识吧，不过现在我已经不记得了。”
遗弃的记忆。
夏尔眉毛一挑，看着塞巴斯蒂安，像是在征询答案。
“这很简单。如果愿意，您也可以做到，恶魔先生。”塞巴斯蒂安避开夏尔的疑问，仍笑得优雅，“您看起来像是被曾经的记忆困扰着呢。”
“怎么说？”夏尔对他的回避皱了皱眉。
“您刚才叫我时，分明带着些见到故人似的高兴，眼睛里却填满了缅怀，”顿了顿，“和痛苦。”
“是吗。”夏尔不置可否。
“那么，您要喝点什么吗？”短暂的沉默后，塞巴斯蒂安开口。
“蓝山，不要奶和糖。……怎么了？”夏尔看着仍站在他面前不打算走的塞巴斯蒂安，问他。
塞巴斯蒂安勾起唇线，“我还以为您会点红茶呢。比如，加了牛奶和枫糖的锡兰。”
夏尔沉默了一阵，“那就锡兰吧。”
在与你分开后，塞巴斯蒂安，我再没有碰过红茶。
因为没有人能泡制出你的味道。
-TBC-

Three.
〔Black tea.旧日红茶香。〕
馥郁茶香夹杂着丝缕枫糖甜味，啜一口能尝到牛奶的醇厚。
真令人怀念。
因为是由人转变成恶魔，所以夏尔保留了味觉。
算是保留下除了感情外属于“人”的最后特质。
夏尔有些自嘲地勾勾唇角。
两手捧着白色瓷杯，拇指细细摩挲靠近杯沿的浅色花纹。花纹应该是蓝色吧，此时与暖黄光线糅合出如玉般的翠色，温润可人。
红茶因加了牛奶变为有些像可可的浅棕色。即使在温暖的室内仍有白气袅袅上浮，将夏尔的视线蒸得有些模糊。
塞巴斯蒂安站在柜台后看着捧着杯子有些茫然的少年。
一双湛蓝色的眸子。
真漂亮。
夏尔捧着杯子神游了一阵，兀地想起早已被解除的契约。
为什么要解除呢。
然后发现自己想不起了，埋在尘埃里灰扑扑的原因。
想不起便罢了。
夏尔又端起杯子啜一口红茶，香味在口腔里弥散开。
“哦对了，”突然想起了什么，夏尔扭头看向正瞧着他的塞巴斯蒂安，目光接触的瞬间声音一滞，“你……刚刚说什么遗弃记忆？”
“嗯，怎么了？”塞巴斯蒂安冲他偏头笑了笑，漂亮的红眸微眯起来。
“你遗弃了哪一部分？”夏尔放下瓷杯，定定看着塞巴斯蒂安。
你到底丢了多少记忆。
甚至于忘了我。
塞巴斯蒂安右手支起左臂，左手捏着下巴，微微偏头，红眸里难得出现了认真的神情。
都说男人认真起来最好看。夏尔表示完全同意。
“没有弄错的话，”塞巴斯蒂安红眸流转，目光落在夏尔脸上，“应该是1885年至……”
正好从我召唤出你的时间开始。
夏尔像是有了预感，这个答案自己一点也不想听。
不想听。
“……至1890年的全部记忆，先生。”塞巴斯蒂安说完自顾自地点点头。 也正好是我们在一起的全部时间。
突然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肺像是突然陷入了真空。
一瞬间的窒息感。
夏尔感觉情绪有点失控，于是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锡兰借此掩饰。
面前曾经抵死保护自己的恶魔，已经以遗弃记忆的方式，把自己从他的生命里剥离出来了。
夏尔哑然失笑。
你以为你与曾经签署契约的恶魔之间能有多么深重的羁绊么？
笑话。
在一起仅仅五年却让自己执念了一个多世纪。
到头来只需要忘掉这段记忆所有牵绊就能归于虚无。
真是好笑。
对方已经遗弃的东西，你又何必时刻弯腰拾起将它缅怀。
很好，塞巴斯蒂安。
夏尔放下瓷杯，望着那双红眸仿佛要陷进去。
“你不是说只要愿意，我也可以遗弃掉一段记忆吗，”夏尔语气坚定不容违背，“告诉我，怎么做。”
不愿再当那个旧日的祭祀者，要遗忘干脆都遗忘。
这样才公平不是吗，塞巴斯蒂安。
-TBC-

Four.
〔Remorse.如果后悔的话。〕
“您打算舍弃哪一段记忆呢？”塞巴斯蒂安唇线微抬，红眸眯起倒有种蛊惑的味道。
“关于你的全部记忆。”夏尔端起瓷杯喝下最后的红茶，下意识看了看落地窗外，
雾气又散开了一些。
“现在就开始吧。”
“看起来我以前好像对您很重要，我不记得了真是遗憾。”塞巴斯蒂安笑得魅惑。
“那么，”他打开雕花木门，躬身，面对夏尔伸出右手，
“请跟我来。”
夏尔甚至可以向他并不相信的耶和华上帝发誓，他从没后悔做下这个决定。
在他昏睡之前。
走进雕花木门，在一片漆黑中夏尔可以肯定感觉到的是，门内应该是另一个时空。
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减慢了。
可以感觉到脚下的坚实地面。
除了脚步声外没有其他声音。
夏尔只能凭借与自己不同的步伐声知道，塞巴斯蒂安在自己的前方。
大概沿直线行走了五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终于见到了道路尽头的光源。
恶魔终于到达了光明之处。
夏尔撇撇嘴角暗自嘲笑自己突然生出的恶趣味想法。
恶魔本就生于粘稠黑暗不是么。
光源是一枚嵌在通道尽头天花板上的纹印。
再熟悉不过，外圈围着尖刺的倒五芒星。
曾经刺在自己右眼里。
“请您坐到纹印下方的座椅上。”塞巴斯蒂安不知从哪里端出一只白底瓷杯，上面纯黑的花纹勾勒出一朵蔷薇。
“请喝下它。”
杯子里的透明液体在纹印的幽微光芒里浸染上紫色。
夏尔靠在椅背上，睥着被端在自己面前的杯子，颇带了些审视的意味。
眼前是早已看惯的场景。
塞巴斯蒂安站在自己面前微微躬身端上瓷杯，就像他还是个执事一样。尽管他已经忘记他短暂执事生涯的一切。
“然后呢？”他看着塞巴斯蒂安，眼瞳里分明漫着凡多姆海恩的坚定。
“您会沉入睡眠，在梦境中看到自己所有的记忆，一段一段。”塞巴斯蒂安微眯起红眸，“记忆是脆弱的，您只需要打破它们，它们就会消失。”
夏尔接过杯子饮尽。液体微凉有些苦涩。
“您似乎很相信我呢。”塞巴斯蒂安接过已经空了的杯子，神色泰然。
“我当然相信你，在我醒来之前。”夏尔抬起左臂支在座椅扶手上，撑着开始昏沉的头。
意识逐渐模糊。
“那么，请您谨慎选择，”塞巴斯蒂安上前一步，嘴唇凑近夏尔耳畔。
微凉气息洒在耳廓上，加快了夏尔陷入沉睡的速度。
“做个好梦，我的，
“少爷。”
夏尔在意识完全失去的前一瞬才察觉，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想挣扎着清醒起来，意识却已经放弃。
突然后悔喝下那药。
“恶魔不会说谎。”
你还记得这话是哪个家伙说的么，塞巴斯蒂安。
-TBC-

Five.
〔Reason.记起了原因。〕
“不知道少爷在梦里会不会遇到拿着怀表的三月兔呢，”塞巴斯蒂安轻笑了笑。
周围继续寂静。
像是自嘲，“嘛，这种幼稚的玩笑，您从来都不会喜欢。”
夏尔在梦境中。
他漂浮在梦境中，周围都是温软的浅蓝色，眼前兀地出现那段想不起的灰扑扑的记忆。
大概是在1890年，自己成为恶魔一年后。
仍是在凡多姆海恩宅邸，只剩下了自己和执事。
少年坐在皮革椅子上，抬手扯下右眼上的黑色眼罩，眼睛里的纹印是诡谲紫色。
“没错，我命令过，”夏尔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黑衣执事，眼神倨傲，“塞巴斯蒂安，你永远是我的执事。”
夏尔顿了顿，继续开口，“但你的不情愿，表现的很明显不是么。”
塞巴斯蒂安沉默。
“是啊，恶魔先生，”口气侵染上深深的嘲讽，“我已经没有你馋涎的美味灵魂了，您的晚餐还是没有着落呢。”
“没有人会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好好工作，恶魔也一样。况且失了灵魂，我于你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你不情愿伺候我，我也未必情愿被你伺候。”
“所以，塞巴斯蒂安，最后一个命令，”夏尔的神情认真起来，口气坚定吐字非常清晰，“解除契约。”
干脆分开。
解开束缚各自活着。
塞巴斯蒂安扶在心脏位置的右手按得更紧。
恶魔像人类一样深呼吸了一下。
“Yes,my lord.”
右眼重新变为湛蓝。
记起来了，是自己赶他走的。
第二天塞巴斯蒂安彻底不见了。
不见了。
像是阳光在雪地上留下纯金足迹，于是积雪全部蒸发掉不留任何痕迹。掩盖在纯白之下的苍夷地表暴露出来。
仍是在凡多姆海恩宅邸，只剩下了自己。
夏尔坐在床上看着昨晚拉开一半没有束起的窗帘，阳光从窗户透进一半。觉得没有往日明亮。
这下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是有些空虚。
没错我是在想他。
但那又怎么样。
梦境中的夏尔露出难得的落寞表情。
他在一片浅蓝氤氲中看着一段段画面在眼前走过。
可恶，怎么总是看到那双眼睛，血一样红。
那就全部打碎好了。全部打碎。
容不下它们了，已经。
为什么他还记得却能活得轻松——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自己浸泡在填满“曾经”的罐子里腌制，因失去水分慢慢死去。就像这样的不堪。
他能做到自己怎么做不到。 不知道少爷会怎样选择呢。
恶魔眯起血红的眸子，看着靠在椅背上陷入睡眠的少年。
时光没有在少年的秀气面容上留下一丝痕迹。
痕迹都留在心里。
-TBC-

Six.
〔The end.就是这样，所谓结局。〕
“嗯……”像是少年的梦呓。
夏尔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睛。
眼瞳澄澈。
宝石一般湛蓝。
“您感觉怎么样？关于遗弃记忆。”塞巴斯蒂安问他。
夏尔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晕。
右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夏尔慢慢站起来，语气里混着些倦意，但有可以明显感觉到的释然，“我只记得到了一家咖啡店，您帮我丢掉了一些不必要的记忆，是这样吗。”
夏尔揉了揉右眼，因刚睡醒而有些慵懒的样子，然后抬头看着那双血红眸子毫无防备地笑了一下，带着些明晰的意味。
红眸里散开丝缕笑意，“嗯，没错。我送您从这里出去吧。”
咖啡店里仍是安静。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塞巴斯蒂安站在夏尔身后轻轻关上雕花木门。
瓷杯里残存的一点红茶已经干了，浅棕色的痕迹。
夏尔抬眼看着落地窗。
雾完全散开了。
窗外偶尔会路过一两个行人的身影。
纯金阳光穿过玻璃投射在店内的深色地板上，很漂亮的颜色。
“那么，”塞巴斯蒂安看着眼前同样轻笑着的漂亮少年，俯下身去。
然后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轻轻柔柔的。
“再见，”少爷。
“再见，”塞巴斯蒂安。
黄铜铃铛叮铃作响。
声音轻灵一如来时所听见的。
有些东西，其实留下也是不错的。
—Fin—

沙发。楼楼我会告诉你其实你的文很不错吗

于是它遭遇了传说中的秒沉Q Q

为什么是这么个结局？塞巴斯不是还记得么？少爷说忘了也是装的么

虽然写了十几天删删改改还是这个渣样子…但它秒沉了还是很心酸- -

好吧 果然看到自己的文沉了还是很忧桑无节操顶一次- -

啦啦啦啦 T T写的真好！！！！T T我要求撸主认识 这里恢子！~~~yooo！！！

写得很不错呀，文废默默望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