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令】七月七日、长生殿

壹【戏文】——《长生殿·密誓》原词（清·洪升）

【越调引子·浪淘沙】（贴扮织女，引二仙女上）云护玉梭儿，巧织机丝。天宫原不着相思，报道今宵逢七夕，忽忆年时。
【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信，银汉秋光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肠似水，佳期如梦，遥指鹊桥前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吾乃织女是也。蒙上帝玉敕，与牛郎结为天上夫妇。年年七夕，渡河相见。今乃下界天宝十载，七月七夕。你看明河无浪，乌鹊将填，不免暂撤机丝，整妆而待。（内细乐扮乌鹊上，绕场飞介）（前场设一桥，乌鹊飞止桥两边介）（二仙女）鹊桥已驾，请娘娘渡河。（贴起行介）
【越调过曲·山桃红】【下山虎头】俺这里乍抛锦字，暂驾香辎。（合）趁碧落无云滓，新凉暮飔，（作上桥介）踩上这桥影参差，俯映着河光净泚。【小桃红】更喜杀新月纤，华露滋，低绕着乌鹊双飞翅也，【下山虎尾】陡觉的银汉秋生别样姿。（做过桥介）（二仙女）启娘娘，已渡过河来了。（贴）星河之下，隐隐望见香烟一簇，摇扬腾空，却是何处？（仙女）是唐天子的贵妃杨玉环，在宫中乞巧哩。（贴）生受他一片诚心，不免同了牛郎，到彼一看。（合）天上留佳会，年年在斯，却笑他人世情缘顷刻时。（齐下）
【商调过曲·二郎神】（二内侍挑灯，引生上）秋光静，碧沉沉轻烟送暝。雨过梧桐微做冷，银河宛转，纤云点缀双星。（内作笑声，生听介）顺着风儿还细听，欢笑隔花阴树影。内侍，是那里这般笑语？（内侍问介）万岁爷问，那里这般笑语？（内）是杨娘娘到长生殿去乞巧哩。（内侍回介）杨娘娘到长生殿去乞巧，故此笑语。（生）内侍每不要传报，待朕悄悄前去。撤红灯，待悄向龙墀觑个分明。（虚下）
【前腔】（换头）（旦引老旦、贴同二宫女各捧香盒、纨扇、瓶花、化生金盆上）宫庭，金炉篆霭，烛光掩映。米大蜘蛛厮抱定，金盘种豆，花枝招飐银瓶。（老旦、贴）已到长生殿中，巧筵齐备，请娘娘拈香。（作将瓶花、化生盆设桌上，老旦捧香盒，旦拈香介）妾身杨玉环，虔爇心香，拜告双星，伏祈鉴佑。愿钗盒情缘长久订，（拜介）莫使做秋风扇冷。（生潜上窥介）觑娉婷，只见他拜倒在瑶阶，暗祝声声。
（老旦、贴作见生介）呀，万岁爷到了。（旦急转，拜生介）（生扶起介）妃子在此，作何勾当？（旦）今乃七夕之期，陈设瓜果，特向天孙乞巧。（生笑介）妃子巧夺天工，何须更乞。（旦）惶愧。（生、旦各坐介）（老旦、贴同二宫女暗下）（生）妃子，朕想牵牛、织女隔断银河，一年才会得一度，这相思真非容易也。
【集贤宾】秋空夜永碧汉清，甫灵驾逢迎，奈天赐佳期刚半顷，耳边厢容易鸡鸣。云寒露冷，又趱上经年孤另。（旦）陛下言及双星别恨，使妾凄然。只可惜人间不知天上的事。如打听，决为了相思成病。
（做泪介）（生）呀，妃子为何掉下泪来？（旦）妾想牛郎织女，虽则一年一见，却是地久天长。只恐陛下与妾的恩情，不能够似他长远。（生）妃子说那里话！
【黄莺儿】仙偶纵长生，论尘缘也不恁争。百年好占风流胜，逢时对景，增欢助情，怪伊底事反悲哽？（移坐近旦低介）问双星，朝朝暮暮，争似我和卿！
（旦）臣妾受恩深重，今夜有句话儿，……（住介）（生）妃子有话，但说不妨。（旦对生呜咽介）妾蒙陛下宠眷，六宫无比。只怕日久恩疏，不免白头之叹！
【莺簇一金罗】【黄莺儿】提起便心疼，念寒微侍掖庭，更衣傍辇多荣幸。【簇御林】瞬息间，怕花老春无剩，【一封书】宠难凭。（牵生衣泣介）论恩情，【金凤钗】若得一个久长时，死也应；若得一个到头时，死也瞑。【皂罗袍】抵多少平阳歌舞，恩移爱更；长门孤寂，魂销泪零：断肠枉泣红颜命！
（生举袖与旦拭泪介）妃子，休要伤感。朕与你的恩情，岂是等闲可比。
【簇御林】休心虑，免泪零，怕移时，有变更。（执旦手介）做酥儿拌蜜胶粘定，总不离须臾顷。（合）话绵藤，花迷月暗，分不得影和形。
（旦）既蒙陛下如此情浓，趁此双星之下，乞赐盟约，以坚终始。（生）朕和你焚香设誓去。（携旦行介）
【琥珀猫儿坠】（合）香肩斜靠，携手下阶行。一片明河当殿横，（旦）罗衣陡觉夜凉生。（生）惟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盟。
（生上香揖同旦福介）双星在上，我李隆基与杨玉环，（旦合）情重恩深，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永不相离。有渝此盟，双星鉴之。（生又揖介）在天愿为比翼鸟，（旦拜介）在地愿为连理枝。（合）天长地久有时尽，此誓绵绵无绝期。（旦拜谢生介）深感陛下情重，今夕之盟，妾死生守之矣。（生携旦介）
【尾声】长生殿里盟私订。（旦）问今夜有谁折证？（生指介）是这银汉桥边，双双牛、女星。（同下）

【越调过曲·山桃红】（小生扮牵牛，云巾、仙衣，同贴引仙女上）只见他誓盟密矢，拜祷孜孜，两下情无二，口同一辞。（小生）天孙，你看唐天子与杨玉环，好不恩爱也！悄相偎，倚着香肩，没些缝儿。我与你既缔天上良缘，当作情场管领。况他又向我等设盟，须索与他保护。见了他恋比翼，慕并枝，愿生生世世情真至也，合令他长作人间风月司。（贴）只是他两人劫难将至，免不得生离死别。若果后来不背今盟，决当为之绾合。（小生）天孙言之有理。你看夜色将阑，且回斗牛宫去。（携贴行介）（合）天上留佳会，年年在斯，却笑他人世情缘顷刻时！
何用人间岁月催，【罗邺】
星桥横过鹊飞回。【李商隐】
莫言天上稀相见，【李郢】
没得心情送巧来。【罗隐】


贰【声韵】——苏昆2004《长生殿》选段

这是苏昆2004年上演的《长生殿》中【密誓】（即《红楼梦》所谓【乞巧】）一折（其中杨贵妃和唐明皇分别由王芳和赵文林扮演）。和上面的戏文相比，该版的【密誓】有所改编，但相对于其他版本而言保留了这折戏的总体结构，即“牛女相会（仙界）—帝妃盟誓（凡间）—双星共鉴（仙界）”。在剧情临近结束时，织女点出李杨二人“劫数已至，免不得生离死别”；紧接着下一场就是《陷关》，“渔阳鼙鼓动地来”，既而《惊变》、《埋玉》，“宛转蛾眉马前死”，剧情可谓急转直下。从这个意义上说，唐明皇和杨贵妃“七月七日长生殿”的盟誓，既是帝妃爱情发展的一个高潮，也是灾难到来前的最后一刻温存；这又正“巧”应了秦可卿对元妃事业的评价——“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
顺便说一句，这版《长生殿》和新红还有一个交集，就是叶锦添的服装设计（见上一楼图）：其中最能体现出设计感的就是“幻境诸仙”（如嫦娥、牛郎织女、仙逝后的杨贵妃等等）的装束，很明显是从宗教造型和壁画里汲取的灵感。我个人还是挺喜欢的，当然，如果配色又让你忍不住要指众仙“披麻戴孝”的话，我也只能无奈地sigh一下。

叁【影像】——87及新版电视剧《红楼梦》中的乞巧
绕了一个大圈子，其实最终仍不免要回到《红楼梦》，或更确切地说，回到对《红楼梦》的影视改编和影像诠释上来。而散落镶嵌在文本各处的戏曲片段，作为小说中情节和人物的一重镜像，自然会受到改编者们的青睐，从而创造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景象。就拿【乞巧】一折来说，无论是87版还是新版，显然都没有轻易放过的意思（尤其是87版）。这里就先来回顾一下87版在元妃归省一集中的“经典”演绎：

我个人以为，称87版《红楼梦》为史上最重视脂批的一版“影视红楼”，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从上面这段视频中就可以充分地看出，87版是把脂批“伏元妃之死”几个字在叙事逻辑允许的情况下演绎到了极致：一上来就用一个蒙太奇手法，把戏台上演员的特写和座位上元春的特写剪到一起，摆明了告诉：观众“杨妃”就是元妃，元妃亦是“杨妃”（87版也就是这种地方让人最没话可讲，几乎每一个刻意的停顿都是有用意的，虽然这么做可能会破坏叙事的连贯）。由于这一集是元春的“正文”，所以舍掉【豪宴】【仙缘】和【离魂】，单单挑出【乞巧】一折来做文章，正是编剧的匠心所在。正所谓“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如果元妃确实如这里所暗示的，是死于某种权力斗争所到来的政治地震的话，那么其与马嵬惨死的杨贵妃就不仅在生命轨迹，而且在死亡原因上都相重合了——故而在不少红学家看来，“伏元妃之死”的批文显得如此惊心动魄（当然，是不是像刘心武所写的那样，我个人持保留意见）。
87版对【乞巧】的应用另一个令我欣赏的地方是这集最后的处理：戏唱到李杨二人指天盟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的时候，宫里传话说时辰已到，元妃只得无奈回宫，不禁潸然泪下——戏外的分离偏偏发生在戏里“永不分离”的时刻，很有讽刺的意味（当然，也可以理解成帝妃的“永不分离”其实是建立在对骨肉亲情的强行拆散上的）：牵牛织女尚可每年一聚，元春此去，便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仅就诠释元春作为薄命司内“金陵十二钗”之一的悲剧性来说，我认为87版比新版一句无关痛痒的“不在话下”来得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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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再一起来看看新红当中的【豪宴】【乞巧】和【仙缘】（【离魂】没有出现）。
首先我一定要狠狠地吐槽这一集的旁白，什么叫做“乞巧之贵妃自缢”？——且不说元妃会不会在省亲这样的场合去碰“贵妃自缢”这种天大的晦气，就算是为了提醒观众这出戏“伏元妃之死”，可毕竟【乞巧】和“自缢”根本就是两折戏，之后演出的实际内容也还是【乞巧】，和“自缢”一点关系都没有。再说之前太监已经通报了元妃所点的四出戏名，此处的旁白便觉蛇足。
当然，除了上面这个槽点之外，新红对这个段落的处理总体上看还是不错的。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是，新红甚至在情节本身都极为精彩的一些桥段，都“见缝插针”地搬演了不少《红楼梦》中的“传奇”（此举又终让剧情变得更加精彩）。像在元妃省亲这集当中，就破天荒地连上三戏，这在历来的影视红楼中也应是绝无仅有的。初看时，我们更多地是感佩导演的用心，等到反复欣赏之际，便不能不在情节和戏文之间建立某种（可能是想象性的）联系。比如【豪宴】（搬自视频库，感谢倾夏的剪辑，下同）——

根据脂批，【豪宴】所伏乃是贾府之败，一般认为，是借戏里的剧情影射二府祸起萧墙的原委。新红中的“伏”法不大一样，可以注意一下，在热闹非凡的“豪宴”之间出现的几句唱词：一句“人马看看将至，啥时性命休矣”——唱这句前，镜头给到的是元春——霎时性命休矣？！是为“荡悠悠，把芳魂消耗”？）；再一句“顷刻里凶吉怎能期”——是所谓“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如若如此，便是对元妃之死与贾府之败的“双敲”，当然，二者本来就是互为表里的。
再看【乞巧】（后面有部分【仙缘】，从汉钟离出场开始）——

和87版完全不同的是，新红当中的【乞巧】几乎没有给帝妃留下什么空间，倒是大大铺陈了织女渡河的段落。随着众仙女“请娘娘渡河”的声口，戏外的“娘娘”起身踱步，走向题诗中的宝黛钗三人。不过至少在【乞巧】唱完之前，重点主要落在宝钗的“绿蜡干”上。我觉得有趣的地方在于，之前镜头给到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在双星面前盟誓“愿生生世世永为夫妇”的场景，但是唱词“天上留佳会”的下一句却是“却笑他人世情缘顷刻时”；无独有偶的是，宝钗和宝玉二人，可不就是在元春这位“娘娘”的见证之下结下的姻缘，到头来，却只落得分离不见，白白地“误”了彼此的“终身”？
最后看看【仙缘】——

【乞巧】唱完，刚好是宝钗“指点”结束，黛玉“代作”开始。而【仙缘】一折出自《邯郸梦》，讲的就是黄粱一梦的故事。脂批说“伏甄宝玉送玉”，未知所指，但想来应该与贾宝玉日后的离尘脱世有关。所以把【仙缘】唱词放到正为“杏帘在望”一首冥思苦想的宝玉身上，怎么看怎么觉得逼肖：“尽荣华扫尽前生分，枉把痴人困”——就像宝钗之前作的类比，奉旨称颂，其实和应试有什么分别？竟把这世上的“痴人”困到了这般田地。一部《红楼梦》，讲的不就是“世上人梦回时心自忖”吗？
盛筵易散，好梦不长。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传奇《长生殿》的最后，唐明皇最终还是在幻境当中得与杨贵妃重逢。原来杨贵妃本是上界仙子，怪不得“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与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泪尽而逝便复归太虚幻境的说法是何其的相似——怪道有人要说《红楼梦》的作者不是曹雪芹，而是《长生殿》的作者洪升呢！对此，我辈才疏学浅，不敢妄论；但可以肯定的是，《红楼梦》确实从《长生殿》那里承袭了某些东西，并沉淀，并升华。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不得不佩服当下把“七夕”包装称“中国情人节”的创意，虽然很显然的，商品消费正在复兴传统节日这一文化工程的背后持续发酵，却并不妨碍它（近乎“歪打正着”地）点中了千百年来“至情理想”的痛处与慰藉。
不是吗？——那又是谁在反复吟唱：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楼主的话到此为止，欢迎围观及拍砖！】


好帖，戏文里的词很美，可惜不怎么听的懂，要看着字听

我喜欢造型~~

古韵的东西好有感觉~

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