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整个房间陷入死寂。David收拾着东西,他发出的声音很轻,生怕打破了这里沉静气氛的平衡。他的东西不多,整体出来也只是在床上占了很小一部分。他弯腰把它们一件件装进包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说再见。Fernando和Mata坐在对面的床上看着他的背影。那是他们的David哥哥,在他们的父亲阵亡后,也即将要去往同一个地方。
“不要!”Mata突然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他从床上跳下来扑到David背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David哥哥,我不要你去那里……去了就是送死,我不要你离开我,像爸爸一样,不要……”Mata哭的越来越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哽咽得连一个字都没办法完整地说出来。
David的动作轻微停滞了一下,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包里,把包拿开坐在床边,拉过Mata给他擦眼泪。“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是去送死呢。”
“可、可是……爸、爸爸他们……就……再、再也……”Mata想起爸爸,更加伤心,“爸、爸爸……爸爸……就……”
David垂下眼,他的父亲也同样葬身在了战场上,他那么尊重、敬爱的父亲,他整个童年时期的引导者,就那么不堪一击地湮没在了炮火当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心里空无一物,心痛得连痛觉都已经麻痹,他说不出话,做不出任何的反应;他想要自欺欺人地说这是一个失误,他的父亲没有死,但一个声音清醒而残酷地告诉他,不,你的父亲已经死了。
而现在轮到了他。
David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语句去安慰Mata,他只是说:“Mata,到你母亲那里去吧,她现在需要你。”Torres夫人在得知丈夫阵亡的消息之后一病不起,连下地走路都非常困难,每天只是躺在床上;清醒的时候看着丈夫的照片流泪。连Fernando的金发都成为了对她的折磨:一旦见到那抹耀眼的金色,她的情绪便会剧烈波动,大声地哭泣,挣扎,甚至将自己的头向床架撞去。为了让Torres夫人保持镇静,Fernando已经几天没有见到他的母亲了。一直都是Villa夫人和Mata在照顾着她。
Villa夫人自从丈夫入伍后一直以一位坚强的女性姿态生活,她在得知丈夫死讯后的那一次眼泪是丈夫离去后唯一一次在人前流泪。她有着惊人的适应能力,泣不成声的告别后她便担起了家中的责任,而丈夫去世后,虽然每天她都无法入睡,但她如同早已接受现实一般平静——在David进入征兵名单时也是如此。没有人知道她在每天深夜的眼泪蕴藏着多么大的痛苦,她只是做着一天又一天的工作,接受现状,一言不发。
David把背包拿在手里,然后把它放在了床下。他看着Fernando,金发的少年最近愈发沉默寡言。他叹了口气。
Fernando一直都在沉默地关注着David。他知道战场的残酷,事实上这也并不怎么难理解;那里不过是一个下一秒就有可能失去性命的地方。他曾经以为那里离他很远,但现在,他的David哥哥就要被送去那里,活到战争结束的可能性如同风中之烛。而David Villa却只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他无法理解,只有接受。
“Nino。”David终于开口,“明天我走了之后,这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很抱歉让你承担起这一切,希望你能照顾好他们。”
Fernando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忽然,他又像想起什么一样,起身拉过David向楼下走去。David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看着前面比他矮半头的背影,又仿佛看到了一种决意。也许Nino有什么话想要单独对他说,David想着,于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任由Fernando拉他走出门外。
夜幕四合,天空呈现着沉沉的墨蓝,浓稠得趋近黑色。群星闪耀在天际,明亮而寒冷。Fernando走到了他常常来到的田埂,拽着David坐下。几年前,战争没有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曾像这样在这里并排坐着,现在他们回到了这里,那些单纯愉快的日子却早已被吹散得不知所踪。晚风安静无声地吹乱了Fernando的金发,他伸手拢了拢,转过头直直地注视着David,眼神看起来有一点悲伤。风吹鼓了他身上不太合身的旧衣服,让他看上去有种胆怯的瘦小。
David一时有些恍惚,八年前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为了现在的模样;从那种不涉人事的单纯可爱变成了现在的容貌,这几乎是一种易碎的漂亮,让他没来由的有一点恐慌:并非为此所震慑,而是想到,自己行将离去。他一直都无法解释这种不安,他也无法说清这不安的来历,每一天的朝夕相处渐渐沉淀,凝结,直至今日。
“David哥哥,”这次是Fernando先开口,“你走了之后,会写信回来吗?”
“当然,我会写信给你们的。”David肯定地回答,他当然会写信回来。
“那……那David哥哥,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再单独写信给我么?”Fernando的声音有些局促,他几乎是向David投去了求救般的目光。声音颤抖,藏着一点期待。
“……当然可以,不过……为什么?”David看着Fernando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星光闪耀,这样的场景一瞬间让他感觉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究竟何时见过。
Fernando又一次沉默了下去,然后,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他侧身环抱住David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唇贴上了David的,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无力地垂下,低下了头,金发挡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这或许是他曾经想象过的事情,可他却不受控制地将它们流露了出来……在最差的时机。声音费力地从唇间溢出,Fernando轻轻地说:“就因为这个。”
而David似乎也陷入了一时间的空白,那一瞬他无法作出任何反应,只是任由金发少年来进行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又过了一段时间,Fernando告诉他,这就是原因,这就是为什么他想要一封单独的、私人的信——他有一点心痛,但却微微地笑了。
David伸出手臂,将Fernando揽在怀里,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我知道了,Nino。嗯,如果可以的话,等我回来。”然后他颇为庄重地抬起少年的下巴,低头,再次吻上,动作缓慢而温柔,像是一个真正的吻别。
待这个吻结束后,Fernando抬起头,看着他的David哥哥——少年的面庞轮廓很深,他的眼睛很亮,薄唇微抿着,年轻而英俊。
夜色迷蒙中,看不清Fernando的面颊是否微微发红,但他几乎笑了起来。“我会的。”
然后他们都因为这个天真的诺言而弯起了嘴角,欣喜,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