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呵!!哈哈!!抱歉,对不住了!你没事吧?”
静寂的园子里突然传来这样的笑声,若不是那声音着实是温若美玉,煦若和风,定会令人毛骨悚然。不二诧异四顾,只见面前一棵矮树桠上不知何时竟躺了一人,半袒着衣襟,丝袍锦带顺着树枝蜿蜒而下,手持一盏酒,正自斟自饮好不惬意。夜色渐胧,树叶将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饶是不二此生识人无数,见这等人物也要在心头暗赞一声。他背起双手,笑迎道:“不妨事,打搅阁下喝酒了,还望见谅。”
那人也微微一笑回应道:“可不是酒!这是桃花酿,宫廷秘方,味道可好了。难得与你唱啸相和,也算缘分,便请你喝上一盅如何?”一面说话,一面将酒盏一旋,向不二掷来。不二一惊,只见那酒盏来速飞快,心下不由得暗暗叫苦。若是平日里也没什么,可现在手脚仍不灵便,身体尚未恢复,刚刚不过猛然收啸便被倒转真气呛到肺腑,若是硬接下这酒盏约莫会撞得双手虎口破裂。但情形那容你细想?无奈之下只得甩开袍裾,将那酒盏堪堪一卷,化去部分力道;双手一扯,将裾边扯直,好让酒盏顺边而下,消去锋芒,直到快要滑至脚尖时这才猛然向上轻踢,双手稳稳接住,但见酒盏内波光荡漾,一滴佳酿也没渗到外边。不二心中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多谢,恭敬不如从命。”举盏一饮而尽,赞道:“好个桃花酿!”树上那人怔了片刻,哈哈大笑,纵身跃下树来,道:“你这个人有趣!你是谁?该不是这宫里的人,宫里人没一个敢乱闯这翠微阁!”
不二心底一寒:这里果然是皇宫。他就着月光看清楚了眼前人的面容,是一个约莫比自己年长两三岁的男子,漆黑的发有些不经意的乱着,在月光映照下显现出魅蓝的色泽。肤色是略有些病态的白,眉眼盈盈若画,巧夺天工。若非亲眼所见,怎信世上真有如此谪仙般的人物。
“你又是谁?”不二脱口反问道。
“我?”那男子摇头一笑,纵身又上了树梢,爽声答道,“青莲居士谪仙人!”
不二知他顽笑,有心与他斗嘴,便随口回道:“何人斗胆号谪仙?锦绣文章借一观!”
谁料那人举杯敬月,悠然对道:“夜静不堪题绝句,恐惊星斗碎玉盘。”
不二闻句心下一凛,暗道如此气度,来人定是不凡,若是王孙贵胄,或许能够为他引见君王。想到此节,不由得更敬几分,一拱手笑道:“若真是谪仙,那当真失敬了。”那人莞尔道:“不过学学样子。牛虽没有,牛皮倒还是有几张的。”两人一发都笑了。那人也竟不再追问不二身份,不二也将询问此人姓名之事抛在一边,只顾举杯对月,寻章问句,将那桃花酿做酒一般地杯杯入肚,不觉聊兴大起。渐渐一轮圆月升至中天,清辉洒满庭院,两人倚在院中青石凳上赏月,只听那人笑道:“好月!待我讴一首来。”拧眉做苦思状半晌,一拍腿道:“有了!”蘸着桃花酿就在石板上写道:
天幕悬明镜,
照我舞疏狂。
身是蓬莱客,
飘零忘故乡!
不二闻诗暗惊,心道难道这人也与我一样遭遇,被人掳来此处?不然何来“身是蓬莱客,飘零忘故乡”句?可不待他细想,那人早叫起来,推搡着不二道:“该你了、该你了!如此好月,不赋诗怎成?”不二一笑,暗想他这性子怎么有些似英二——心头一慌,却也再想不下去。再望那月,月冷冷的,仿佛正看他的笑话。
然而我不能改变什么。就算再重来一次,结果也定是相同。只是后悔,为什么偏要认识你们罢了。想来想去,终究还是只能摇头苦笑,缓缓吟道:
人去月未去,
月亡情也亡。
情灭心亦灭,
心殇人更殇。
吟完自己先笑了,挣扎这只言片语之间,究竟又有何意义。赶紧对那人道:“这首不好,我再罚一首罢。”谁料许久不见回音,抬眼看时,那人已蘸着水将诗写了下来,怔怔看着,轻轻地复诵,半晌终是勉强扯出一个笑道:“好诗。自叹不如了。好一句‘情灭心亦灭,心殇人更殇’!纠结百肠,正如此诗回环相应,没有尽头一般。”语毕又垂头而思,喃喃不已。不二没料到他竟这般模样,一时失笑道:“文字相戏罢了,何必深究。”那人却正色答道:“未知生,焉知死?无有情,何以殇?”一双眼粼粼望来。不二被他看得一凛,只觉得他那双眼深若寒潭,几多复杂纠结情感牵扯其中,一起溶成了深深的墨色。那人突然盈盈一笑,撇开话题道:“说来你写得如此好诗,怎么竟没被邀去享月诗会?”不二一愣诧道:“‘享月诗会’?”那人笑道:“每年春初月圆之时,宫里都要举行诗会,名为‘享月诗会’,不分男女老幼,官职若何,只凭诗词论本领。月上中天时分,都聚在享月楼上,抽签为令,以月为题,吟诗为戏。拔得头筹者自有封赏,榜眼、探花等也各有行赐。”不二奇道:“还有这般诗会?”那人见他果真不知,微微笑道:“今个正是享月之期。眼见着月上中宵了,不若我们也赶去凑个热闹。”没得不二应允,早是一把扯起他,在宫廷园囿之中轻车熟路,直向享月楼奔去。